高翔宇
摘 ?要:20世紀20年代末至30年代初,民國知名女影星王人美憑借早年在黎錦暉“明月歌舞團”中練就的優美舞姿、嘹亮歌喉、流利國語,完成了從歌舞向影壇的轉型,并經由聯華影業公司導演孫瑜、蔡楚生的培育,在銀幕上成功塑造出“野玫瑰”“野貓”形象,在中國默聲電影向有聲電影過渡之際獨領風騷。而銀幕以外,在傳媒制造與自我形塑的雙重推動下,王人美以體育健將的風姿,契合了女性健美風潮“自然美”“健康美”的訴求,并與“電影皇帝”金焰喜結連理,實現了“歌舞明星”“電影明星”“健美明星”“影壇伉儷”的合流。然而,由于電影界思想陣營的分野,出演不同類型的影片促使王人美遭遇了褒貶不一的評價,并陷入藝術與政治之間的困惑與掙扎。除此,她的演藝生涯也無法逃離戰爭風云的席卷。
關鍵詞:王人美;黎氏歌舞;電影明星;健美運動
王人美(1914—1987),湖南長沙人,20世紀30年代民國知名女影星。早年曾為黎錦暉的高足,作為“明月歌舞團”的“四大天王”之一,憑借嘹亮的歌喉、健美的身材、流利的國語,被吸納進聯華影業公司擔任女演員。最初在孫瑜導演的《野玫瑰》中以活潑、粗獷的形象為公眾所喜愛,隨后在蔡楚生導演的《漁光曲》中扮演女主角,榮獲了1935年莫斯科國際電影節“榮譽獎”。
目前,學術界不乏對于民國女影星的研究,就宏觀而言,姜進等著《娛悅大眾:民國上海女性文化解讀》梳理了20世紀20—40年代上海少女歌舞團的興起、舞女群體與“摩登女郎”的產生、電影女演員的職業境況,以及戲曲女演員的情感藝術等?譹?訛;就微觀而言,劉長林等挖掘了阮玲玉的自殺案及其命運沉浮?譺?訛,何明敏在健美運動視域下分析了黎莉莉作為“體育皇后”與“無產者的大眾愛人”的形象③。然而,有關王人美的專題討論并不充分,主要仍將其放在民國電影發展史的脈絡中略加提及?譼?訛。
本文擬采用跨媒介的研究方法,一方面系統考察王人美在“無聲電影”向“有聲電影”的過渡時代,憑借個人才藝、導演賞識、報刊推動,完成了從歌舞走向影壇的角色轉型,且在大眾文藝媒介中成功制造出“野玫瑰”與“野貓”為公眾喜愛的形象,區別于同時期備受指摘的“摩登女郎”;另一方面挖掘銀幕以外王人美的私生活領域,探討女演員在公共話語審視下的自我呈現,形塑出健美風尚的引領者,以及追求上進的影壇“伉儷夫婦”。
一、從歌舞到影壇:“野玫瑰”“野貓”形象的建構
1931年,王人美以上海聯華影業公司新近簽約的女明星這一身份,登上了《影戲雜志》的寫真畫欄,這是較早可見的王人美躋身電影專業雜志封面人物的影像之一?譽?訛。繼而,王人美與黎莉莉、阮玲玉等著名影星的合影,刊載于《玲瓏》《電影月刊》?譹?訛。此后,王人美接連現身聯華影業公司《聯華畫報》的封面,被譽為“人間的仙子”“黑暗中的星珠”“雪玉的白潔”?譺?訛,她開始與胡蝶等并稱“中國幾個最有希望的女明星”③。
王人美之所以能夠成為聯華影業公司培育的新星,首先,與她早年的“黎氏歌舞”生涯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大革命失敗后,輟學的王人美被兄長王人路送進黎錦暉在上海創辦的“美美女校”,這成為她結緣歌舞的開端?譼?訛。1928年5月,王人美跟隨黎錦暉的“中華歌舞團”遠赴南洋巡回演出;次年返滬后,進入南洋女子英文專修學校,并在此期間自編自導兒童歌舞劇《小小畫家》,被校方聘為歌唱教員暨“南洋校后”候選人?譽?訛。是年冬,王人美加盟“明月歌舞團”,隨同黎錦暉北上平津與東三省表演兒童歌舞劇,風靡北國,并與黎莉莉、薛玲仙、胡笳榮膺歌舞“四大天王”的美譽⑥。由此可見,“黎氏歌舞”的熏陶,以及在少女歌舞時代表演技藝的錘煉,為王人美日后走向銀幕積累了必備的舞臺經驗。《世界晨報》評價稱,夫人徐來、女兒黎明暉,以及周璇、黎莉莉、胡笳、薛玲仙、王人美等,均為黎錦暉的門生故吏,電影界可謂擁有一部分“黎民天下”的勢力?譿?訛。
其次,王人美的成名順應了聯華影業公司在“無聲電影”向“有聲電影”過渡時代對于人才的需求。1930年前后,中國電影界掀起了一場拍攝國產有聲片的熱潮,總經理羅明佑看中了“明月歌舞團”的兒童歌舞,遂于次年成立“聯華歌舞班”,全盤吸收王人美等歌舞明星?讀?訛。王人美通過《新婚之夜》《蝴蝶姑娘》歌舞片段的表演,在《銀漢雙星》等影片中嶄露頭角?讁?訛。除了優美的舞姿以外,她能講出流利的國語,擁有嘹亮的歌喉,如演唱的《桃花江》《特別快車》《舞伴之歌》錄成唱片后,大為暢銷,合乎了有聲片對于演員素質的新訴求。正如《東方日報》稱道,王人美的特長“實在不僅僅是靜默的表情而已,她們都能唱,都能婉轉的唱,在銀色的幕上,或者只有有聲片才能發揮她們的天才”?輥?輮?訛。然而一年過后,羅明佑以“經濟不能開支”為借口,解散“聯華歌舞班”?輥?輯?訛,黎錦暉唯有將之改名為“明月歌舞劇社”維持生計。直到1932年7月“黑天使”事件發生,左翼音樂家聶耳向“明月歌舞劇社”發起批判,指出“黎氏歌舞”彌漫“香感肉艷”的氛圍,與時代發展嚴重脫節,導致劇社解體?輥?輰?訛。在此情況下,王人美受邀以個人身份正式加盟聯華影業公司。
再次,導演孫瑜的扶持和揄揚也是助力王人美成就明星之路的關鍵要素。1931年冬,導演孫瑜計劃拍攝電影《野玫瑰》,因欣賞王人美個性中健康、純潔的因子,特意以她為原型,塑造了女主人公小鳳這一角色?輥?輱?訛。《野玫瑰》主要講述了漁家女子小鳳與出身富家的藝專學生江波相戀,卻因失業、饑餓與牢獄被迫分離,最終在唱響東北抗日義勇軍歌聲的隊伍中二人重逢并攜手奮勇直前的故事。果不其然,王人美首次試鏡,便發揮出了意想不到的表演力,以致孫瑜發出了“無可替代”“天真的人才”的感慨?輥?輲?訛。為了幫助王人美形塑小鳳這一鄉間女子的形象,在服裝造型方面,孫瑜特意將王人美衣服的補丁設計成花朵形狀,確保“爛衣破衫”體現詩意的美感;在細節刻畫方面,孫瑜同樣事必躬親,如在拍攝小鳳和窮孩子們爭搶水果時,不同于演員本人展示的“驚慌不安”,其認為應當表現出淘氣和可愛,“小孩子們不懂得搶、偷,這是鬧著玩”?譹?訛。由《野玫瑰》而一舉成名的王人美,被譽為“打開了中國電影界的新方向”,奠定了她與阮玲玉、胡蝶齊肩的影壇地位?譺?訛。
縱觀報刊媒體上紛呈各異的“王人美圖像”,表面上與“摩登女郎”的“裸露”有著相似氣息,但實際上,與“摩登女郎”刻意暴露性感元素,勾起異性“性的欲望”完全不同,“王人美式”的“裸露”意在提倡人體原初、健康、飽滿的生理表征。這種“反摩登”姿態的出場,激發了觀者對于自然、本真、和諧的想象,尤其給予了厭倦燈紅酒綠、爾虞我詐、矯揉造作的都市生存環境的人們憧憬建構“田園城市”的寄望。王人美煥發的運動活力,合乎了“反工業化”思潮影響下的都市小資產階級找尋恬靜人生的處世心理。
再次,游泳作為一種增強體格與健美的運動,也彰顯出王人美追隨天乳潮流,解放女性身體桎梏的愿望和信念。在近代民族主義話語的形塑下,女子游泳之風的興盛,還關聯著20世紀30年代知識界精英呼吁的民族復興觀念。尤其是在“體育救國”口號的感召下,王人美等女明星酷愛游泳的“健美浴影”進入公眾品評的視域,構成了摩登都市大眾休閑的獨特風景線,引領著女性解放身體的新潮。
值得一提的是,王人美作為突破傳統禁錮乳部的代言人,解除了束胸的馬甲,“勇敢地披上單薄的內衣去運動”,纖細的腰圍與放松的乳峰,恰也呼應了當時女界興起的“天乳運動”⑥。各方對于“天乳”的呼吁,成為繼“天足運動”之后女性身體解放的高潮。除此,在這種以游泳展示女性健美的時尚潮流中,黎明暉、黎莉莉、胡笳、徐來、李麗、胡萍、談瑛、朱秋痕、白虹等健美女星們也紛紛身著性感的泳裝,融入到夏日以游泳為樂趣的萬種風情。女明星的身體不再隱秘化,不再被“遮蓋”,而是“暴露”身體各部位顯露的健美氣質,公開呈現在公眾場合,供人任意品評,蘊含著休閑娛樂大眾化的趨向?譿?訛。每逢周末來臨,離開麻醉靈魂的酒吧與舞場,拋卻了浪漫的私生活,來到了上海虹口游泳池,“八月的夏,是電影明星游水的季節”?讀?訛。同時“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性,對女性身體充滿著情欲化的窺伺與想象。一次“意外”,王人美在泳池中遭遇潛水者的“碰撞”與“暴擊”,忽然“一聲大叫,引得游人都為注目”,如同“野貓碰到了翻江鼠”?讁?訛。女性以健美為名義的“身體解放”,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也無法脫離隱含著“消費身體”的本質,即給予了觀者“一個欣賞肉感的機會”?輥?輮?訛,也為大眾傳媒女明星形象的制造提供了素材和契機。
復次,與當時不少女明星崇尚奢華生活,混跡于酒館、舞廳、跑馬場不同的是,王人美在從事健美運動之外,還形塑出了一個熱愛讀書、追求進步的知識女性形象。《國際現象畫報》刊登一幅王人美正在窗邊專心致志閱讀的照片,陽光灑到書桌上,映著她勤懇、安靜、甜美的面龐,展現出回歸書齋后知性的一面?譹?訛;《聯華畫報》則特寫了王人美靜坐在鋼琴前,“彈琴對知音”,回眸一笑的鏡頭?譺?訛。每逢拍戲閑暇,記者總能捕捉到她的“忙里偷閑”,如在赴石浦拍攝《漁光曲》外景之際,為了做到拍戲與讀書兩不誤,王人美堅持閱讀的習慣,令人感喟她不只是活潑的“野孩子”,更絕非“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③。另有一次記者在中外書店門口與王人美“偶遇”,只見她癡迷于琳瑯滿目的書籍,“雙手翻著畫刊,好像在那里找尋她遺失了的東西……聳起眉毛,很用心在注視著”?譼?訛。王人美既在銀幕內外擁有“野孩子”一樣的健美體格,又絕無摩登女子的浮華惡習,溫柔得像一只乖順的“小貓”,待人接物彬彬有禮,有論者稱她是“現代標準女性”,全能式的“女神”形象躍然紙上?譽?訛。
相較于同時期“摩登女郎”在自由戀愛問題上的泛濫化,以及著名影星阮玲玉因與張達民、唐季珊情感糾葛而服藥自殺等負面的形象,王人美在銀幕之外還擁有與丈夫金焰美滿的婚姻生活,一同熱衷于積極向上的健美運動,被時人視為戀愛與事業雙重成就的典范。
1934年1月1日凌晨1時,“野貓”王人美與“皇帝”金焰結婚的消息一經“官宣”,便轟動上海電影界,被譽為“一九三四年第一句鐘,全世界第一樁新鮮事”⑥。金焰,在20世紀30年代的電影界享有“電影皇帝”的美譽,與王人美同為聯華影業公司的演員,因在《野玫瑰》中扮演江波一角,與王人美首次合作愛情戲份,促使二人從“友誼踏上戀愛的途徑上去”?譿?訛。他們志同道合,互相欣賞。金焰接受采訪稱,王人美既能為他織衣補襪,同時具備現代女性氣質,完全符合理想中的擇偶標準?讀?訛;王人美則認為金焰崇尚健美,落落大方,既是銀壇的霸星,也是一個“有希望的青年,實在是世界上第一個完整無缺的男子了”?讁?訛。
王人美與金焰為觀眾呈現出一個“影壇伉儷”的絕配夫妻形象。王、金在影壇名氣雖大,但薪水并不豐碩,與“好萊塢”影星相差甚遠,更勿論“游艇”“別墅”“牛奶浴”式的豪華奢侈?輥?輮?訛。二人勤儉持家,以節省儲蓄的方式,勉強購買了一輛半新半舊的汽車,并喬遷至小洋房?輥?輯?訛。只是,由于王人美結婚懷孕后一度鮮少接手新戲,尤其是謝絕外界的酬酢,引來了影迷的質疑。她開始料理柴米瑣屑,閉門燒飯,將“房間布置得簡單而富有生氣,書桌,鋼琴,立地鏡,兩人的照片,紅色的窗簾”,床上放著一對“野貓親自為皇帝繡的”貼著紅花英文字的枕頭,不禁令人喟嘆,“別看野貓那么野,也會捉針呢”?輥?輰?訛。并且,由于金焰從不跳舞,王人美“夫唱婦隨”,成為一個能夠約束自己,且拒絕進入舞場,具有良好性情的好姑娘?輥?輱?訛。她唯一一次參加歌舞活動,還是1936年4月3日明月歌舞社為紀念慶祝成立十五周年的邀請演出,此際黎錦暉的《桃花江》《毛毛雨》等流行歌曲被斥為“黃色愛情”遭遇批判,但王人美此番登臺,只為回報黎錦暉早年栽培的“知遇之恩”?譹?訛。
實際上,婚后的王人美也并非如影迷們所臆斷的“回歸家庭”的沉寂。在王人美婚后五個月,《漁光曲》的公映“竟壓倒了她婚前一切片子賣座的記錄”,實并未給人以“明星一嫁人就失去地位”的印象?譺?訛。她還于1934年年底至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以前,接連參加了聯華影業公司的《小天使》、電通影片公司的《風云兒女》、新華影業公司的《離恨天》《黃海大盜》,以及國防影片《壯志凌云》等影片的拍攝。可見,王人美在“家事”與“職業”之間“兩不相誤”,為20世紀30年代的女界樹立了一個符合“現代女性”標準的典范。
除了在家庭內部呈現出“賢良淑德”的形象以外,王人美還與金焰走向戶外,以籃球、打獵、旅行等娛樂方式,踐行著健美風尚的生活志趣。20世紀20年代末30年代初,上海電影界彌漫著頹廢、沒落的氣氛,許多電影明星沉溺在夜總會、鴉片煙館,過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與此相反的是,王人美夫婦熱衷于各類體育健美活動,鍛煉強壯的體格,既是對“糜爛的夜生活的抵制”,也是提升演員身體素質,適應高強度拍戲生活的有效途徑③。例如,參加“未名籃球隊”是王人美夫婦追求健美人生的一種方式。1934年,金焰將“聯華籃球隊”改名為“未名籃球隊”,王人美也成立了“未名籃球女隊”,親自領隊,受邀參加各類賽事,結交運動健將,切磋球藝?譼?訛。與此同時,打獵也是他們健美休閑的常態,家中掛滿了各式打獵用具,“一派英雄之氣”?譽?訛。有人繪制過一幅夫婦行獵漫畫,金焰頭上戴著閃閃發光的皇冠,抱著比他瘦小柔弱的王人美,手握兩根粗木棒,奔跑在野森林里,各種小動物環繞周圍,配著跳動的音符,旁署解說:“小鹿小鳥們說:‘先生!太太!請你們留個名兒紀念紀念。”⑥有評論者稱羨,總能在山色湖光里看見王人美夫婦酷愛打獵的芳蹤,“接近這偉美的大自然,多情的明月,寒冷的秋風……永遠是新鮮的顏色,永遠是美的花樣”?譿?訛。
1936年9月下旬至10月初,王人美夫婦赴北平旅行觀光及探訪風土人情,這種健康的生活體驗也為各大媒體爭相捕捉。在從上海出發的郵輪上,這對“影壇伉儷”矗立在甲板之上,王人美戴著遮陽帽,身著白布短衫與包臀黑色短裙,與雙手掐腰且英姿颯爽的金焰緊靠一起,享受著撲面而來的涼爽海風?讀?訛。抵達故都北平以后,他們下榻于中央飯店,連日游山玩水,飽覽古跡名勝,“故宮、中山公園及東安市場,每日皆有皇帝與野貓蹤跡”。中秋前一日晨,二人現身王府井大街,記者遠遠望見“野貓”已較昔憔悴,然猶裝出女孩子氣,金焰則手提手杖,英氣勃勃,“確有皇帝出巡風度”。午后,王人美提議因東來順烤羊肉早已品過,想嘗試烤鴨美味,遂赴全聚德用餐。席散,“王欲一逛天橋,借以領略北平平民化意味”?讁?訛。此外,二人還游覽了頤和園風光,影迷聞之,輒紛求王人美簽名。野餐于湖上舟中時,有客邀她作歌者,然“王惟含笑,不肯啟喉”?輥?輮?訛。無怪乎當時影壇內外高度評價王人美夫婦前進式的結合,“是充滿著人生的甜蜜,好像是一首美麗的詩,一幅瀟灑的畫”?輥?輯?訛。
三、女藝人的“困惑”:時代風潮的裹挾
如果將王人美的演藝生涯放置在20世紀30年代至40年代影壇生態的視角下,可知以王人美為代表的相當一批女藝人在藝術與政治之間的沖突及掙扎,并且其賴以生存的演藝空間,也隨著戰時變幻的局勢悄然改變,這顯得尤為耐人尋味。
自1932年年底《三個摩登女性》上映后,左翼電影界憑借現實主義的藝術成就,成為中國影壇上一支“異軍突起”的力量。相當一部分左翼文化人主張電影藝術須為現實政治與階級斗爭服務,他們通過為影業公司提供劇本,發表影評,動員進步導演和制片人加盟等方式,引導輿論。《中國左翼戲劇家聯盟最近行動綱領》中明確指出,電影劇本內容應當“取暴露性的”,應將電影作為反帝反封建運動中“政治性”“宣傳性”“社會性”的重要武器?譹?訛。在此影響下,蔡楚生、史東山、孫瑜等導演、編劇的創作取向發生了轉變,1933年也由此贏得了“中國電影年”這一美譽?譺?訛。
左翼文化人對于電影演員提出了更高層次的要求。沈西岑在《現代電影》刊文指出,怎樣才算真正具備“演員資格”,這需要建構演員的主體能動性,不僅要透徹地了解劇本、領悟劇中角色的個性,而且能“在拍戲之先,與導演商酌”,成為輔助導演貫徹創作理念的重要合作者,絕非只是先前的“衣架子”或“導演的工具”③。而政治話語審視下的“進步”或“保守”,又無形中使得影人被賦予相對應的標簽化人格,政治標準成為衡量他們藝術水準的重要尺度。至于演員本人則不斷“游移”在這種政治空間的坐標之間,面對電影藝術與政治氣候的流轉、時代的變遷之間的關系以及在此基礎上引發的各類論爭,不免顯示出迷惘與無所適從的一面。
有學者探討過同時期著名影星胡蝶、阮玲玉在拍攝影片中主動選擇權利的有限性,胡蝶表示她參演的影片類型及男主角搭檔均“因合同規定由公司支配”,阮玲玉既做過《神女》《三個摩登女性》《新女性》等進步電影的主角,也主演過宣傳國民黨黨化教育的《國風》等,她們與左翼導演的合作,并不意味著思想和政治傾向的“向左轉”?譼?訛。與之相似,王人美既參演過左翼電影《風云兒女》及《漁光曲》,也在國防影片《壯志凌云》《長空萬里》中出鏡,還不乏為國民黨推行新生活運動服務的《小天使》一類制作。并且,與王人美合作者既有左翼導演孫瑜、蔡楚生、許幸之等,也有“被指責”為思想保守的導演吳永剛等。然而,對于她本人而言,主要是致力于一個演員的本職工作,主演大多數影片的動機只是由于上述導演的邀請,以及他們為塑造人物形象而對演員專心培育的機緣。
1935年,田漢創作、許幸之導演的左翼電影《風云兒女》一經上映,即引發了愛國青年的熱血沸騰。其中,女主角阿鳳由王人美扮演,也為觀眾贊譽不止。編劇田漢明確指出,這部影片揭示出革命知識分子“從苦悶、彷徨奔向民族民主革命的明確過程”?譽?訛;導演許幸之也表示,“這故事的形成,正和它的名字一樣,是風云變幻中的兒女長情……他們為了正義感的被激動而從容抗敵”⑥。女主演王人美雖然也沉浸在聶耳作曲的《義勇軍進行曲》激昂慷慨的情緒里,仿佛真實地來到了華北民族解放運動的炮火中?譿?訛,她堅信“跟著田老大,走的路決不會錯”,將出演《風云兒女》視為追求進步的表現;但她更側重于在角色表演中挖掘自己的人生體驗,認為“扮演的窮苦女孩子阿鳳,單純、善良,在生活的顛簸中逐漸成熟”,尤其是阿鳳唱的《鐵騎下的歌女》,簡直就是明月歌舞社中女孩們“生活的真實寫照”?讀?訛。可見,王人美很大程度上將她本人的經歷帶到了銀幕上,表現的依然是主演“野玫瑰”時代的自己,這是她作為表演者自覺的認同。
隨后,享有“第一流的演員”美譽的王人美出演了由吳永剛導演的《小天使》,而這部影片的劇本正是1935年江蘇省教育廳有關“兒童年”主題征稿的摘冠首獎作品?譹?訛。影片對比了兩個經濟實力與教育理念全然相反的家庭,意在揭示在新生活運動理念的指引下,國民黨所規范的父母與兒童、家庭環境與兒童健全成長、改良家庭與改造社會的關系?譺?訛。然而,由于《小天使》是一部具有濃厚官方教育色彩的兒童電影,左翼影評界對于導演吳永剛及影片發起了質疑與批評。這令王人美困惑不已,一方面,她認為在《小天使》中擔任姐姐一角“拍得很細膩,很抒情”,側重表演身為女兒的她,為父母主動操持家務,為弟弟日夜編織毛衣,為家庭心甘情愿地服務、讓步與犧牲,榮獲了南京國民政府的褒獎令③;另一方面,她也頗為贊賞吳永剛推崇的“應該愛孩子,應該發揚孩子們的精神美,這才是改造社會的力量”,并表示“吳永剛是從善良的愿望出發來編導”,其接手該片的導演工作,只因認同改編自意大利作家亞米契斯的兒童文學《愛的教育》的劇本原著中的思想內涵,因此,覺得部分左翼影評難免有“過于嚴厲”的一面?譼?訛。
遭遇批判的吳永剛在頗感委屈的同時,為了表明心跡,于1936年完成了一部國防題材影片《壯志凌云》的撰寫,并特意吸收了田漢、夏衍、陽翰笙的修改意見,再度邀請王人美夫婦擔任主演?譽?訛。影片將時代背景置于20世紀20年代初軍閥統治時期,講述了村民們在匪徒來犯之際,化解了嫌隙,共同投身抗敵的“農民血淚史”。影片一經上映,在左翼文化界贏得了廣泛的贊譽,有論者稱內中蘊藏著“一個千古不磨的真理的主題:‘要生存唯有戰”⑥。作為導演的吳永剛,從藝術要為政治服務的現實需求出發,檢討了先前創作編導的狹隘性,“小天使只為著家庭作了一次說教……但是這個企圖是失敗了,我承認我太怯懦了,尤其是站在這充滿火藥和血腥氣的非常時期,我們應該貢獻點什么給觀眾”?譿?訛。但作為演員的王人美,除了沉浸在影片中吶喊的民族主義之聲外,更主要的還是從表演者的角度感同身受扮演的角色,她尤其滿意自己出演的黑妞:一邊拉犁開荒,一邊唱著《拉犁歌》,自然貼切地表現出勞動的艱辛。其實,這恰是王人美努力找尋早年演藝生涯中“野孩子”痕跡的某種自我呈現?讀?訛。
繼而,1937年5月底,由王人美出演女主角的吳永剛導演的《黃海大盜》在青島開機。影片主要圍繞著一個大學生因失業沒有出路,淪為海盜,在海上從事搶劫,并遭遇乘客集體抵抗的故事情節展開?讁?訛。影片中王人美頭戴草帽,身著雪白色的連衣裙,倚靠在輪船的欄桿,露齒微笑?輥?輮?訛。可是,對于這種抒情、清新、淡雅的素描風格,左翼文化人認為吳永剛“向左轉”得不徹底,致使他在戰爭題材的闡釋層面受限。在這種價值評判的影響下,作為演員的王人美同樣遭遇了冷落,她在《黃海大盜》的表演也因此未能贏得觀眾廣泛的好評,影片遂在匆匆上映后草草收場。左翼文化人“唯有將演藝與現實斗爭相結合”這一影評標準,不可避免地影響到各方對于演員本人“左”或“右”的看法,這既是王人美始料未及的,導致她陷入到藝術、政治與時代三者之間極有可能形成錯位的關系中間,同時這種政治立場波及藝術評價的情況,也反映在同時期其他女演員的身上?譹?訛。
在政治話語的干預、道德標準的規訓、國難形勢的演進等因素的影響下,女演員或意外地獲得了聲名鵲起的歷史機遇,贏得社會大眾的推崇與贊美,甚至“紅極一時”;或遭遇污名化的指摘、攻訐,陷入尷尬與落寞的境地,這也是動蕩的時局之于女演員索取的代價。
20世紀30年代中國影壇上曾引發過一場“軟性電影”與“左翼電影”之間的論爭?譺?訛,女演員袁美云的演藝生涯恰也伴隨著這一電影思潮起伏跌宕。1933年,袁美云連續投身《生機》《飛絮》等左翼電影的拍攝,前者主要講述的是一位家庭主婦拋棄花天酒地的“花瓶”生活而謀求職業自主的故事,暗示了“新的女性應當覺悟的脫離寄生蟲的生活,而從丈夫的懷抱中走上自立之路”的方向③;后者則將取材的視域投射于鄉村農家,揭示長期重男輕女的觀念導致女性淪為丫鬟或童養媳的不幸遭遇?譼?訛,袁美云也因此贏得了“一個最有希望的小明星”的追捧和贊譽?譽?訛。只是,隨后1936年袁美云又應邀參演《化身姑娘》等軟性電影,這為其形象帶來了不少負面色彩。有論者認為,袁美云參演的這部電影,是一個充滿“‘同性戀愛‘接吻等無聊之極而又不通的故事”⑥,這種軟性電影“無疑的不是我們所需要的”,男女親熱的軟性鏡頭“令人感到十二分的敗類”?譿?訛。受到電影界不同陣營交鋒的影響,正面或反面的評價,都不同程度地疊加在了她的身上。輿論的毀譽參半,展現出袁美云與王人美同樣徘徊在政治與藝術之間的緊張與焦慮的一面。
具有“南國影后”稱譽的陳云裳本是寂寂無名的“南國小星”,1938年由新華影業公司總經理張善琨挖掘、培養,尤其是在出演反映戰時英雄形象的電影《木蘭從軍》女主角中脫穎而出,成為演藝生涯的轉折。為精心包裝和大力炒作陳云裳,張善琨特意在10月18日的《申報》上公布了一則美國米高梅公司邀請陳云裳赴美拍攝影片的消息,報道稱陳云裳斷然拒絕,不為金錢所動,由此形塑出一個深明民族大義的女藝人形象?讀?訛。次年2月公映的《木蘭從軍》,通過“故”事“新”編的方式對家國情懷進行再造,契合了困守于“孤島”的戰時民眾渴望勝利的心理。陳云裳既成了現世社會花木蘭的代言人——剛柔并濟,勇敢果斷,又可謂一位令人嘖嘖稱羨的新女性典范——追求戰時自由的愛情。隨后上映的《秦良玉》(1939)《蘇武牧羊》(1940)等電影引發連環轟動的社會效應,持續地捧紅了陳云裳。可是,《木蘭從軍》雖在上海獲得“人人說好”的反響,但運送至國民政府戰時陪都重慶公映之際,有觀眾認為開篇歌謠首句“太陽一出滿天下”中的“太陽”乃指涉“日本”,且影片膠卷及制片資金均取自日本,因此意外遭遇了焚毀的厄運?讁?訛。同一電影之所以在上海與重慶得到截然相反的評價,反映出淪陷區與國統區政治氣候的不同,導致戰時民眾政治文化心理的差異。至于陳云裳本人,也不可避免地背負著為日本帝國主義效力的污名,一些負面評說致其聲譽一度受損?輥?輮?訛。加之陳云裳曾供職于受到日本管控嚴格的“中聯”,抗戰勝利后又被斥為“附逆影人”,出現在各方開具的“清算”名單中,飽受非議。其實,與王人美相比較而言,對于影人在政治漩渦中的紛爭,陳云裳似乎顯得具有“先見之明”,她本以為在1943年演藝生涯尚處高峰之際選擇嫁給醫學博士湯于翰?譹?訛,且表示自此不再“復出影壇”,便可以巧妙地遠離影壇議論的是非,看似一種婚姻智慧下的“急流勇退”,但內中飽含著難掩的失落,以及女影人在戰爭與革命浪潮中的命運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