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欣蔚 夏建國
[摘 要]近年來,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人工智能技術逐漸為人們所知并引起大眾和專家學者的共同興趣。在人工智能是否可以具備法律主體地位的問題上,學界說法不一。該研究認為人工智能目前仍缺乏成為法律主體的條件,通過現行法律可以調整人工智能相關的法律關系,且窮盡規則解決沖突的做法也符合法理與對法律工作者能力的要求及法律穩定性的追求,故當前賦予人工智能法律主體地位缺乏緊迫性和必要性。
[關鍵詞]人工智能;法律主體地位;權利;義務;責任
[中圖分類號] D90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5-3437(2020)10-0143-04
人工智能,又稱為 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指經人類勞動創造的、基于算法的具有高度互聯性的機器、軟件或系統所展現出來的類人與非類人的智能。這一技術始于數字時代開啟后的20世紀,并在這一世紀突飛猛進。隨著科技不斷發展,人工智能的智能程度正逐漸超越以往人們的想象。人類越來越依賴人工智能為人類的生活帶來的便利,一些對專業度要求極高或危險程度極高的人類的工作,如拆彈、爆破、勘探、手術等,獲得與人類近似的外表,對外界的刺激作出相應的回應,記錄與人類的互動,人工智能的各方面都在無限接近真正的人類。而某些人工智能根據程序設定還可以具備自我更新知識的能力,這更是人類無法做到的。
人類一貫自恃是萬物靈長,故面對人工智能長期以來都抱持優越心理,但人工智能正逐漸具備人類的特征,還擁有很多人類沒有的優勢。史蒂芬·霍金 (Stephen Hawking) 認為全面的人工智能將意味著人類這一種族的滅亡,擔憂人工智能有一天將取代人類、給人類的生存帶來威脅。這使人們開始考慮:隨著人工智能在人類社會生活中實踐應用的增加,這一種群會否在不遠的未來發展出自我意識,是否應該賦予其法律主體地位、把其當作人類社會的公民來看待。
一、關于人工智能是否具有法律主體地位的學界觀點
2017年在沙特,女機器人索菲亞成為世界上第一個獲得公民身份的人工智能機器人,這似乎為人工智能法律主體地位的確立奠定了基礎。但學界對此仍存在諸多爭議,法學界對智能機器人的民法地位提出了不同的主張,主要爭執點在于智能機器人是否具有法律上的人格,包括否定說、肯定說和中間說。以下對這三個觀點作簡略概括。
1.肯定說。部分學者肯定人工智能的法律主體地位,認為人工智能與人類的差距會越來越小,未來也可以讓人工智能作為法律主體參與社會生產生活。
2.否定說。有些學者認為人工智能目前不應具備法律主體資格,其僅僅是權利的客體、人類的工具,無法獨立承擔責任,這一觀點目前為各國司法界普遍接受。
3.中間說。也有部分學者認為人工智能具備部分法律主體資格,提出代理人說、電子人格說等。在代理說下,機器人的用戶或者操作者與人工智能體的關系被認定為法律代理關系中本人與代理人的關系,但這一說法并未考慮到人工智能行為能力的認定和責任承擔的問題。電子人格說是學界較新的觀點,這一學說認為法律可以通過賦予智能機器人一定的權利和義務以確立其電子人格的法律地位, 讓智能機器人在一定范圍內擁有自主權。楊立新老師認為人工智能具有的是人工類人格,他如是定義這一概念:“指智能機器人所享有的,通過人工制造的,類似于或者接近于自然人的自然人格的民事法律地位。”
對于人工智能是否具有法律主體地位這一問題筆者持否定態度。要應對其帶來的實際問題,首先應窮盡現有規則,不應在新事物誕生之初就稱現行法律有缺陷而貿然對其進行增改。否則,我們的法律體系必將變得十分龐雜,而這也勢必會影響到法律的穩定性。
要討論是否應賦予人工智能法律主體資格這一問題,就需要面對什么是法律主體的問題。目前我國人工智能問題爭議主要出現在民事領域,因此本文著重關注人工智能是否應當具備民事法律主體資格的問題。民事法律認為法律主體是能實現意思自治的、依法享有自己的民事權利、履行應盡的民事義務并為其違反民事法律規范的行為承擔相應民事責任的主體。民事主體并不當然排除人工智能,關鍵要看民事權利、義務和責任規則,故筆者將從民事法律主體的權利、義務和責任三個方面進行論述。
二、民事法律主體的權利
民事法律主體依法享有民事權利,需對其權利有清晰的認識且當合法權益受到侵害的時候能正當行使其權利請求法律對被損害的權益進行必要的恢復或救濟。現行法律規定的民事法律主體以具有法律人格為條件。
1.人工智能的人格構成。人工智能是否具有人格?楊立新老師提出,人工智能發展了一定的人工“人格”, 有一定的“行為”和一定范圍的“決定權”。他指出,人工智能并沒有人體的生理結構和人腦,但不可否認其具有一定獨立意志的心理學要素及成為獨立社會角色的社會學要素,而這也是人格構成的部分要素。筆者認同這一觀點,但并不認同賦予人工智能完全人格或部分人格,而是為了正視其與法律人格的類似,進一步確定其仍屬于民法中物的屬性,有助于適用侵權法中的內容來對人工智能在現實中造成的損害賠償以及未來的風險防范進行調整。
2.人工智能是否有普遍意義上的獨立人格。生理學因素、心理學因素和社會學因素是獨立人格最主要的構成要素,人工智能在一定程度上具備后面兩個因素,但筆者認為其是否具有普遍意義上的獨立人格這一問題仍值得商榷。
(1)從生理學要素上看,人工智能沒有人腦和其他生理機制。(2)從心理學要素上看,人工智能所具有的表現喜怒哀樂等情緒的能力,分析并處理困境的能力,均是其內置程序賦予的。一些人工智能可以獨立作業、獨立選擇,但這些決定本質上是經研發者在研發階段寫入的程序演算得出的,執行的仍是研發者的意志,是“將人類心智的活動‘無機化, 簡化成一系列的數據分析和運算”[1]26,而不是人工智能的自我意志。比如近來研發的作詞人工智能,其生成的歌詞并不出于其創作意愿,也并非其情感的表達,只是進行了代碼的演算,作品本身實際上是研發者植入的無數相關語詞根據不同要求進行的規則堆砌。因此,筆者不認可人工智能具有人類的心理。(3)從社會學要素上看,類人人工智能與人類之間的交往實際上也是受研發者先前輸入的各種模式、諸多研究者意志影響的結果,是其內部系統基于設定對外界刺激作出的模式化的反應,并非受其獨立主觀意識的驅動,而要想成為民事主體具有獨立的法律人格,就需要具有獨立自主作出意思表示的能力[2]。所以,人工智能雖能具備社交能力,但目前并不具備融入人類社會所必需的對自身社會角色的認識以及與人類共情等能力。
因此,筆者認為目前的人工智能不具有獨立人格。至于隨著科技進一步發展,未來某天人工智能會否真的具備自我意識和情感并且完全融入人類社會,也許時間會提供最好的答案。
3.人工智能的權利。人工智能雖然已發展到了新階段,但距離這一群體的自我意識覺醒恐怕還有很長時間,更不用說這樣的實驗因會觸發人類社會的倫理道德等一系列爭議而難以進行,因此可以說,人工智能在短期內不會具備獨立的自我意識。沒有自我意識的主體要如何認識到自身權利?即使以法律形式確定人工智能法律主體地位,賦予其一定的權利,那么這些權利又要如何實現?當其權利被侵犯時怎樣請求法律的保護?目前看答案仍是未知的。
在民事領域對人工智能存在爭議的另一問題在于人工智能是否應當享有版權。李曉宇在其文中認為,人工智能擁有獨立的自主意識,具備獨立的辨認與控制能力的這種設想脫離現實,人工智能仍是人類創作的輔助工具,處于從屬地位,而非獨立的主體[3]。筆者高度贊同這一觀點。截至目前人類仍是創作工作的主體,人工智能是作為人類的輔助工具存在的,由其生成的作品或成果,是人類對其進行編程、經過無數次操作演算和調整后得出的結果,其本質上仍是人類智慧和勞動的收獲。人類才是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創作者,人工智能的創作和勞動所得收益實際上也由使用者或專利所有者享有,人工智能并不享有實際的財產權。由此可見,無論法律是否明文賦予,人工智能都不實際享有這些民事權利。
三、民事法律主體的義務
各國法律均不存在法律主體僅享有權利而不需履行相應義務的情形,因此,要討論人工智能是否具有法律主體地位還應從民事法律主體的義務角度來看。民事法律主體的義務包括作為和不作為兩方面的義務,其中作為的義務指主體以積極的行為來履行義務,如債務人履行還債義務,不作為的義務指主體以不實施某種行為來履行義務,如不違反合同約定。但人工智能是否可以清晰認識到其義務并憑據某種準則堅持遵守?
現代人工智能的設計目前大致還是遵循阿西莫夫的三原則:第一條,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第二條,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第三條,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4]。由以上原則不難看出,人工智能大體上是基于一種義務本位的原則被創造出來的。
民法以平等為基本原則,現代社會的任何一種民事法律主體應與其他民事法律主體地位平等,享有平等的權利與義務,而人工智能在設計之初就被寫入必須服從人類命令和要求的程序,作為一種強制性義務貫穿于其為人類提供服務的整個過程。有人可能會質疑,人類作為法律主體同樣受到各種法律義務的限制,從這一點上看人工智能與人類差別不大,故不能據此認為人工智能不符合成為法律主體的條件。但筆者認為,不存在法律主體負有完全服從他人命令的強制性義務。人工智能設計過程中就已確定了其沒有為自身主張權利的機制,可以說人工智能不具備欲望機制, 因此其不具備主體性[1]24。
此外,人工智能若成為法律主體,也是履行義務多于享有權利的主體。這樣的主體不是民事法律關系中強調的平等主體,不是民事法律調整的對象。如此,當人工智能主體與傳統法律主體之間發生民事糾紛的時候,我們難以找到適當的法律作為定紛止爭的依據。當然,這也催生了為適應人工智能主體地位而制定新法的需要。然而,鑒于法律的制定因立法者認識的有限性不可避免地具有一定滯后性,即便有新法來調整這一新興主體,這一新法也無法囊括實踐發展帶來的所有新問題。在法律明文規定之外且這一領域沒有先例可以借鑒的條件下,怎樣解決問題,何為解決的依據等,都將成為司法實踐中的難題和對執法者能力的考驗。現實生活中難免會出現與其他現行法律的沖突,如因人工智能法律主體地位導致要對各現行法律進行修改,就不僅僅是一個浩大的修法工程,而且還在一定程度上不利于維護法律的穩定性。因此,人工智能法律主體地位的不適格,不僅是因為其作為義務主體所應履行的義務遠超于其所能享有的權利,相較于傳統法律主體而言是不平等的,還因為相比被視作物,將其確立為法律主體會導致法律調整起來的難度更大,所需完善的問題更多。
四、民事法律主體的責任
即使人工智能是以義務本位原則為基礎創造的,現實生活中仍不乏人工智能因各種原因出現錯誤或故障造成嚴重后果的情況。比如人工智能自動駕駛汽車,在開發與試驗過程中依舊難以避免其發生交通事故而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繼而產生民事責任乃至刑事責任的可能。智能機器人是否可以成為法律關系的主體暫且不論,問題是其有沒有承擔責任的能力[5]。如此一來,其在侵權損害案件中要承擔怎樣的法律責任成了一個亟待探討的問題。
筆者贊同楊立新老師關于現行侵權責任法能解決人工智能致人損害責任承擔問題的觀點,即人工智能的類人格不是人格,其仍然是人工制造的產品,故人工智能致人損害的責任主要是產品責任,而不是人的責任[6]。根據我國《侵權責任法》,產品責任的承擔者一般為生產者和銷售者,鑒于人工智能相較于一般產品所具有的專業性,若發生事故, “人工智能品的設計者、開發者或組織者,應對該產品以及該產品帶來的可預見性效果負有道德義務”[7],也應被追責。因此,追究人工智能的法律責任實質上就是向其生產者、銷售者和設計者追究產品責任,受害人有權向三者中任一方請求承擔責任,實際承擔責任的一方有權向存在過錯的一方追償。人工智能因不能認識自身行為的性質,也就不存在行為的故意或過失,無法從侵權行為的主觀要件上進行分析,也就無法確認其應承擔何種程度的責任。即便確認其責任,因其不具有實際的財產權,真正履行賠償義務的還是其生產者、銷售者、專利所有者或所有人,那么將人工智能視為侵權行為主體就屬于多此一舉了。由此可見,人工智能在侵權責任的認定中被界定為物而不是責任主體更適當。現行法律對于解決人工智能致人損害的法律責任問題的相關規定是可行且易于理解的,不必賦予人工智能主體地位。
五、結論
人們探討人工智能的法律主體適格問題,很大程度是由于人工智能的高度智能化和類人化。根據“恐怖谷效應”的理論,一個事物看起來越是接近人類越會激發人類對其的恐懼心理。如今人工智能無論功能還是外觀都越來越接近人類,人們有理由擔憂人工智能繼續這樣發展下去終有一天會進化出一個具有獨立人格而又比人類強大的種群,取代人類在自然界和社會中的地位。在筆者看來,人們熱烈討論人工智能法律主體地位問題的表象,反映出人們內心對科技飛速發展的未知方向的焦慮和反思。
綜上,本文想表達這樣的觀點:人工智能固然在現代人類社會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為人類的生活提供了便利,也為人類社會帶來了一系列新的問題,同時在一定程度上對人類的生存發展提出了挑戰,但按眼前人工智能的發展趨勢,現有法律仍然可以解決其帶來的問題,不必急于將其認定為新的法律主體。可以理解人們對科技發展的不確定性表示擔憂,但不宜杞人憂天。人工智能究其根本是人造物,是無數人創造力和智慧的映射和凝結,尚無跡象表明它們可以在短時間內自我成長為本文所指的法律主體。筆者堅信人工智能尚不具備獨立主張權利、履行義務、承擔責任的能力,其被認定為物更符合實際,現行法律可以適用于調整其相關法律關系,故尚不存在其被認定為新的法律主體的必要性或緊迫性。
我們不能淡忘科技發展的目的是為人類創造福祉,不應背離人類道德,也不能忽視客觀規律,在未來一段時間內想要實現人工智能自主思考,具備自我意識或類人的心理情感,顯然不符合事物發展規律。雖然法律應具有一定預見性,但也不能因此而無視其對于穩定性的追求以及與社會現實的緊密聯系。面對如人工智能類的新事物,應在現有法律體系下窮盡規則,充分發揮法律工作者的智慧。假如現行法律確實無法適應新事物的發展再探求更好的解決辦法。假如現行法律仍有調整的功能作用,那就維持人類社會多年來形成的一般道德和基本結構不發生急劇變化,以有利于更好地維護法律與社會的穩定。
[ 參 考 文 獻 ]
[1] 龍文懋.人工智能法律主體地位的法哲學思考[J].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8(5).
[2] 陳莉.人工智能產品民事主體資格及侵權責任研究[J].武漢冶金管理干部學院學報,2018(2):37.
[3] 李曉宇.人工智能生成物的可版權性與權利分配芻議[J].電子知識產權,2018(6):43.
[4] 劉振宇.人工智能權利話語批判[J].自然辯證法研究,2018(8):36.
[5] 王勇.人工智能時代的法律主體理論構造:以智能機器人為切入點[J].理論導刊,2018(2):67.
[6] 楊立新.人工類人格:智能機器人的民法地位:兼論智能機器人致人損害的民事責任[J].求是學刊,2018(4):93.
[7] 吳習彧.論人工智能的法律主體資格[J].浙江社會科學,2018(6):64.
[責任編輯:龐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