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建棟
(陜西省文化遺產研究院 陜西西安 710075)
內容提要:被納入不可移動文物體系的工業遺產因其近現代的時代特征、建筑功能的獨特性、再利用要求的必然性,其保護利用工作具有自身的特點,宜以價值為導向,在遵循文物保護基本原則的基礎上,運用較為靈活和適宜的保護利用策略,根據保護建筑的價值重要性合理確定文物本體。工業遺產作為近現代代表性建筑具有很強的再利用屬性,可以參照“文物建筑”“歷史建筑”“傳統風貌建筑”的分類方式,對建筑分級保護,分類把握展示利用強度,統籌歷史環境特征延續與景觀提升,從而實現工業遺產價值傳承與合理再利用相結合的目標。
工業遺產是近年來我國文化遺產保護領域持續關注的熱點,受到政府文物部門、城鄉規劃部門、工業和信息化部門及社會的日益重視,被納入到不可移動文物、歷史建筑、歷史文化街區、國家工業遺產等多種保護名錄體系。就文物部門來說,越來越多納入到不可移動文物保護體系的近現代工業遺產被公布為各級文物保護單位,作為省級、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公布的工業遺產數量迅速增加,這其中包含相當比重的20世紀甚至20世紀下半葉建成的工業遺產。同時,我國文物保護的基本原則、理論和方法主要是圍繞1840年以前的文物的保護利用實踐總結而成,這些理念是否完全適用于工業遺產這一建成年代相對較晚、集中反映近現代工業發展成就和變遷的文物類型,尚需在理論和實踐上探索。
價值是文化遺產的根本,價值特色的延續是文化遺產保護的核心目的,可為文物保護利用工作提供根本遵循,為保護利用措施和方法的取舍提供判斷依據。目前,我國文物保護工作所遵循的保護原則、理論和方法就是圍繞文物古跡價值的延續和展示闡釋形成的。同理,工業遺產價值特色的延續也是其保護需要遵循的根本原則,故本文以價值為導向,在文物語境下對工業遺產保護利用工作進行思考,并結合具體案例,對納入到不可移動文物保護體系的工業遺產的保護利用策略進行探析,以期對進一步認識工業遺產保護利用工作的特點和方法有所助益。
工業遺產被納入不可移動文物保護體系后,其保護利用工作面臨著兩個比較現實和關鍵的問題:一是文物本體應如何認定。文物本體是保護利用工作的核心要素,其認定結果與不可移動文物核心價值的延續和保護措施的制定有密切關聯。近現代工業遺產文物本體認定與歷史時期不可移動文物本體認定的差異需思考辨識。二是如何處理好真實性保護與適應性利用的關系。工業遺產具有較強的再利用要求,合理適度利用也是實現工業遺產有效保護傳承的必然選擇;同時,文物具有嚴格的真實性保護要求,如何協調工業遺產價值真實傳承與再利用的關系,是文物語境下工業遺產需要重點考慮的問題。
工業遺產在納入不可移動文物保護體系后,其保護工作首先需要明確的就是保護對象和文物本體。保護對象是一個相對寬泛的概念,指支撐不可移動文物價值的各類組成要素,包括文物本體、歷史環境以及構成要素間的關聯,此外還包括附屬文物、非物質文化遺產等其他相關要素[1]。文物本體為一個約定俗成的概念,根據其使用情況,可概括為承載不可移動文物核心價值的建構筑物或遺跡的物質實體[2]。國家文物局組織編制的《不可移動文物認定導則(試行)》(以下簡稱“《導則》”)對各類不可移動文物認定的條件進行了說明[3],根據《導則》內容,其所認定對象是不可移動文物建構筑物或遺跡實體,故該導則實為不可移動文物本體認定導則。工業遺產屬于近現代代表性建筑,在《導則》中,該類文物認定的條件為“具有時代特征,在一定區域范圍內具有典型性,在社會相關領域中具有代表性,形式風格特殊,且結構形制基本完整”。如果是1840—1949年建造的,應是“重要的、具有代表性的建筑”;如果是1949年以后建造的,應是“特別重要的、具有典型代表性的建筑”。根據該條件,工業遺產中那些在價值上具有“時代特征”“典型性”“代表性”且保存較完整的建筑才能被認定為不可移動文物本體,且建造年代距今天越近,價值上對“典型性”“代表性”的要求越高。
就一處工業遺產來說,雖建成時間相對較晚,但其建設和發展跨越一定的時間段,伴隨著近現代時代發展和技術進步不斷完善、擴建或者更新,往往形成規模較大的工業遺產廠區或片區,其建筑包括各類生產及生活性建筑。這些建筑單體或建筑組群的建成年代有先后,可能代表不同的歷史背景或技術發展階段;建筑功能主次分化較明顯,同一時期建筑也往往存在建筑特色或功能重要性的差異。故不同建筑蘊含的歷史見證、科學藝術和社會價值的重要性存在高低之分,且工業遺產年代延續時間越長或建成時代越晚近,所遺存建筑間的價值高低分化越為明顯。若干單體建筑或建筑組群雖具有一定的保護價值和“時代特征”,對維護工業遺產功能組成的完整性和整體風貌的協調性意義明顯,是工業遺產的保護對象,但從文物價值角度看,這些建筑本身不具備典型性和代表性,達不到不可移動文物的認定條件,對這些建筑按照文物建筑的要求進行保護顯然缺乏必要性。故工業遺產文物本體的認定宜根據各建筑或建筑組群的價值,將工業遺產中能夠體現其核心價值,具有時代特征、代表性、典型性的建筑列為文物本體。
當前,在實際工作中存在著將工業遺產中所有具有一定保護價值的建構筑物均納為文物本體的思路。這種思路本質上是延續了1840年以前的古建筑文物本體的認定思路,即“1840年以前建造的本體尚存的古建筑,應當認定為不可移動文物”,認為工業遺產中不同時期建設、承擔不同功能、價值高低具有分化的各類建筑,只要滿足一定的年代要求、具有保護價值、本體尚存,就可以認定為文物本體。這一思路充分保證了工業遺產完整性保護的要求,但未考慮到上文所提到的工業遺產的近現代屬性及其遺存構成特點,并不適用于工業遺產的文物本體認定。同時,那些具有保護價值的建筑未納入為文物本體,并不意味著不對其進行保護,而是宜同樣在遵循工業遺產真實性、完整性保護原則的基礎上,采取與其價值地位相適應的更為靈活的保護措施。具體保護策略將結合案例在下文探討。
工業遺產作為近現代代表性建筑具有很強的再利用屬性。適應性利用指根據工業遺產保存狀況、原有功能、利用條件等因素,為其配置符合地域發展和社會經濟狀況的相容用途,使其繼續發揮余熱;同時,根據《巴拉憲章》(Burra Charter)和《文物建筑開放導則(試行)》的相關內容,適應性利用的新用途應將工業遺產“重要構造和用途改變減至最低”[4],“確保文物價值和安全”[5],對實現工業遺產“延年益壽”和價值闡釋有所助益。真實性是歷史文化遺產保護的基本原則,其目的是保證文化遺產所蘊含歷史信息的真實可靠。在工業遺產適應性利用的過程中,應以價值為導向,注重承載有價值歷史信息的物質載體的真實、完整延續和科學、系統的展示闡釋;以合理適度為原則,強調利用強度和利用方式與工業遺產的保護要求及價值延續相契合,實現真實性保護與適應性利用的協調統一。
工業遺產各建筑單體或組群存在價值高低分化,故可根據建筑間的相對價值對建筑分類,根據價值高低分級保護,提出不同級別的保護利用強度要求,進而為各類建筑確定更有針對性和可操作性的保護利用措施。這不僅可以保證工業遺產核心價值的延續,同時對不同類別建筑利用強度的要求也更為靈活。
工業遺產中被認定為文物本體的建筑,應遵循“不改變文物原狀”的要求,進行整體保留。同時,考慮到工業遺產的近現代屬性,且為適應當代生活、使用的要求,其文物本體在利用過程中應以不影響建筑歷史文化價值、總體平面布局、主體結構為前提,允許對建筑內部設施、局部平面布局和結構進行必要的改造,但這種改造應保持在最低限度。其他具有一定保護價值的建筑重在維護工業遺產功能的完整性和風貌的協調性,故其保護要求與文物本體相比可以適度放寬,更為注重建筑外立面風貌樣式的延續,內部可在不影響其價值重要性特征的基礎上“進行有針對性且溫和的保護性改建”[6],從而使工業遺產適應性利用具有更大的活化空間。工業遺產再利用方式應尊重原功能,結合其價值特征、保存狀況、利用條件進行確定。
工業遺產歷史環境應得到延續,不能發生“重大變化”[7],原具有歷史意義的環境特征應繼續保持,延續長期演變形成的空間格局,對與其選址、布局密切相關的自然和人文環境進行保護。同時,也應注意到工業遺產廠區或片區環境是適應生產時期需求形成的,形成年代相對較晚,且易伴隨時代發展進行改造或更新,若干環境要素往往時代特征不明顯,且景觀性、生態性一般,不能滿足工業遺產整體再利用的要求,故可在延續有價值環境特征的基礎上,對景觀環境提升,并優化其生態環境。
文物類工業遺產的保護利用應以真實、完整地延續和展示其價值為首要目標,這一目標是文物保護的目的,也是實現工業遺產科學、有序轉型和可持續發展的前提和內在要求。故筆者以價值為導向,圍繞文物類工業遺產的屬性特征,結合上文分析和具體案例,提出以下保護利用策略。
1.保護建筑相對價值分類
工業遺產中具有保護價值的建筑指作為生產時期的功能組成部分,能夠反映工業遺產歷史發展信息,具有一定建成年限的建筑。保護建筑可以根據工業遺產的發展歷程及建設年代來確定,以湖北黃石華新水泥廠舊址[8]和陜西銅川王石凹煤礦工業遺址[9]為例:前者始建于20世紀40年代,至20世紀90年代建成的各類建筑基本完整反映了其生產工藝發展歷程,涵蓋了各方面的歷史信息,故將20世紀90年代以前建成的建筑作為其保護建筑;后者初建于1957—1961年,至20世紀80年代末各功能組成部分已基本形成現有規模和布局,故大致將1990年以前建成的建筑作為其保護建筑。這些保護建筑根據功能可分為生產建筑、輔助生產建筑和非生產建筑,非生產建筑可分為管理服務建筑和社會活動場所,如辦公建筑、住宅、生活服務建筑等。
各類保護建筑建成年限均較短,其中后期建設的若干建筑雖承擔一定生產或生活功能,但建筑本身的歷史、科學、景觀價值一般,這部分建筑的價值主要在于展現工業遺產生產工藝演變、功能組成的完整性和維護整體風貌特征[10]。華新水泥廠舊址和王石凹煤礦工業遺址的不同保護建筑所承載歷史信息的見證價值和典型性均存在較明顯的差異,在廠區生產、生活中功能重要性具有高低差異,建設年代存在時代先后,故可將保護建筑按照價值重要程度進行相對價值評估,劃分為不同的類別,從而采取更具靈活性和可操作性的差異化保護措施[11]。
根據華新水泥廠舊址和王石凹煤礦工業遺址建設歷程及各類保護建筑蘊含的歷史信息,均可將保護建筑根據相對價值分為三類。就華新水泥廠舊址來看,其一類保護建筑指建廠前期建設的能夠為當時世界水泥工業發展重要階段提供特殊見證的生產建筑;二類保護建筑指能夠反映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至20世紀70年代我國水泥工業重要發展歷程的生產建筑和輔助生產建筑,及反映當時管理服務和工人階級生活的代表性非生產建筑;三類保護建筑指廠區20世紀八九十年代建設的反映后期生產工藝發展的生產建筑、輔助生產建筑,及配套建設的非生產建筑[12]。就王石凹煤礦工業遺址來看,其一類保護建筑指建礦初期參照蘇聯設計方案建設的能夠反映煤礦核心生產流程和技術的生產建筑和輔助生產建筑,及建礦前期在生活方面體現礦區整體布局和功能組成完整性的重要非生產建筑;二類保護建筑指與生產流程和技術直接相關的重要輔助生產建筑、管理服務建筑,能夠在生活方面體現礦區功能組成完整性、具有一定歷史價值的社會活動場所;三類保護建筑指礦區后期建成的承擔輔助生產功能的建筑和體現礦區功能組成完整性的管理服務建筑、社會活動場所[13]。
根據以上分析可以看出,評估為一類的保護建筑往往為工業遺產建設發展前期,在其生產領域和某一地域范圍內,包括世界范圍、全國范圍或地區范圍,能夠反映當時生產工藝的典型階段或重要發展歷程的生產建筑和輔助生產建筑,及重要的非生產建筑;評估為二類的保護建筑多指工業遺產建設發展中期與生產工藝延續、更新相關的生產建筑,或工業遺產生產建設前、中期與生產流程和技術直接相關的輔助生產建筑及具有一定歷史價值的非生產建筑,這一時期其生產工藝的代表性和見證價值較前期往往有較明顯的削弱;評估為三類的保護建筑多指工業遺產后期因生產工藝更新和廠區功能完善建設的各類建筑。
2.文物本體合理認定
根據保護建筑相對價值評估,評估為一類的保護建筑是體現工業遺產價值的核心建筑,建成年代較早,根據其蘊含的歷史信息屬于1840—1949年“建造的重要的、具有代表性的建筑”或“1949年以后建造的特別重要的、具有典型代表性的建筑”[14],故應認定為文物本體。評估為二類的保護建筑是能夠代表工業遺產生產工藝延續、發展或作為生產、生活功能重要組成部分的建筑,能夠反映時代特征和歷史風貌,具有一定的保護價值,符合“歷史建筑”[15]的概念內涵和價值認定要求,但在工業遺產具有“文物保護單位”身份的背景下,這些保護建筑沒有公布為“歷史建筑”的必要性;同時,根據《歷史文化名城名鎮名村保護條例》的有關規定,歷史建筑是歷史文化名城保護體系的一項核心內容,與文物建筑共同組成我國建筑遺產保護法定體系[16],且應當劃定保護范圍界線,故為滿足其保護的要求,宜將其視作文物本體看待,也納入為文物本體。評估為三類的保護建筑是工業遺產后期發展和功能的組成部分,建成年代距當今較近,建筑本身不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其價值主要體現在維護工業遺產的整體風貌特征,故將其作為歷史環境要素進行保護,不納入為文物本體。
借鑒《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規劃標準(GBT50357-2018)》中歷史文化街區需要保護建筑物、構筑物的分類方式,根據華新水泥廠舊址和王石凹煤礦工業遺址相對價值評估為一類、二類、三類保護建筑的價值特征和上文文物本體認定部分的分析,可將三個類別的建筑分別定位為“文物建筑”“歷史建筑”和“傳統風貌建筑”[17],同時參照相應的保護方式(表一)[18],三個類別的保護建筑遵循不同強度的保護要求。一類保護建筑按照文物建筑保護的原則和要求,按照原樣式、原材料、原工藝進行修繕,但考慮到工業遺產的特殊性,在不影響建筑歷史文化價值的前提下,允許對其內部設施、局部平面布局和結構進行必要的改造。不過,這種改造應保持在最低限度,以不影響建筑總體平面布局、主體結構和反映建筑特色的裝飾要素為前提。二類保護建筑遵循歷史建筑的保護要求進行修繕、維修或改善,盡量按照原樣式、使用相同材料、采用相同工藝實施修繕,不得改變建筑外觀特征和反映建筑特色的裝飾要素,內部布局和設施可改造和更新。三類保護建筑應保持建筑外觀與工業遺產整體風貌的協調,采取維修、改善的保護措施,內部可根據展示、利用需要進行改造。
根據保護建筑的相對價值分類、可利用性和觀賞性,結合建筑的保護要求、原有功能,將保護建筑的展示利用分為原狀展示、功能延續和空間利用三類[19]。
原狀展示主要針對相對價值評估為一類或二類、與工業遺產核心生產流程相關的保護建筑。就華新水泥廠舊址來看,包括水泥生產流程中生料制備、熟料燒成、水泥制成、水泥包裝所涉及的建筑;就王石凹煤礦工業遺址來看,包括煤炭生產流程中下井上井、原煤提升、原煤篩選所涉及的建筑。這些建筑及生產設備保持原狀,通過規范展示通道和限定開放區域,設置安全防護設施,進行原狀展示。

表一// 歷史文化街區建筑物、構筑物的保護與整治方式
功能延續指延續建筑的原功能或作為同類型功能使用,內部在尊重原格局、樣式、陳設的基礎上可適度改造,以適應類似功能的開展。此類利用方式適用于以下保護建筑:相對價值評估為一類的非生產建筑,如王石凹煤礦工業遺址的蘇式單邊樓,原為單身職工公寓,現可對內部適度改造,繼續承擔居住功能,作為礦工主題民宿進行再利用;具有展示和體驗價值的輔助生產建筑,如華新水泥廠的鑄工班,原為鑄造工件的車間,現可利用原功能或設備,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為參觀者提供鑄造體驗活動;延續原功能可繼續使用的基礎設施類建筑、運輸設施,如連接王石凹煤礦與銅川火車站的咸銅鐵路王石凹支線,原為煤礦運輸專線,現可將該線路改造為游客慢行火車體驗線路,并承擔運輸游客的功能。
空間利用指建筑保持外觀協調,內部可適度改造,轉變為保護、管理、展示、旅游活動、公共服務等所需要的其他功能空間。該類利用方式主要針對相對價值評估為三類的保護建筑和相對價值評估為二類,但不具有展示和體驗價值的輔助生產建筑、管理服務建筑、社會活動場所,如華新水泥廠舊址的機修廠和王石凹煤礦工業遺址的修造廠現有建筑。兩者原均為機械設備維修加工車間,前者可依托建筑空間及較優越的城市區位條件,改造為工業文化創意產業區,豐富工業遺產與城市發展融合的路徑;后者可利用修造廠建筑及所在區域的開敞空間,設計成煤礦主題公園或游樂園,為參觀者提供多樣化的體驗。
地形地貌、河湖水系、綠化植被、道路廣場等歷史環境要素是工業遺產歷史發展過程的動態積淀,與工業遺產格局演變、價值特征的獨特性具有密切關聯,這些要素反映了其生產時期的自然生態環境和人文景觀特色,是體現工業遺產歷史信息完整性的重要內容,在轉型再利用中應對這些歷史環境特征要素進行延續[20]。德國北魯爾區(Ruhr-gebiet)的埃姆舍河(Emscher)曾是魯爾工業區的主要排污河,與該片區的工業生產發展有密切關聯。在20世紀90年代,當地實施了“國際建筑展埃姆舍公園”(IBA Emscherpark)計劃,該計劃在對一系列工業遺產進行保護、更新、整合的同時,注重了埃姆舍河的生態修復和景觀延續,恢復河道自然形態,取得了良好的環境效果。北杜伊斯堡景觀公園(Landschaftspark Duisburg-Nord)是“國際建筑展埃姆舍公園”計劃的前期重點項目,被譽為后工業景觀公園的杰出范例。該項目是依托1987年停產的梅德里希鋼鐵廠(Meiderich Ironworks)舊址[21]建成的,其實施中對原有植被均進行保留,受污染土壤上生長的野生植被也因其生態演替意義得到保護,表現出了對自然演化進程的尊重;廠區原廢水排放渠繼續沿用,與冷卻槽、沉淀池及埃姆舍河共同形成公園底層的水景觀;原道路得到延續,并通過零散道路的整合形成完整的參觀道路系統[22]。
同時,工業遺產原有整體景觀環境和綠化工作是為適應生產時期需求而營造的,以實用性為主要考量因素,觀賞性和體驗性一般,需結合其展示利用和發展工業旅游需求對景觀環境進行提升。提升工作需尊重和延續工業遺產歷史環境特征,挖掘自然和工業文化特色,突出設計的場所感,增強生態性和藝術性,整體提升景觀氣質,塑造出人工與自然相互協調、舒適宜人的開放性工業藝術景觀[23]。上海楊浦區濱江南段利用工業遺產片區打造濱水公共空間是歷史環境特征延續與景觀提升結合的優秀案例,該案例注重對原場地歷史信息、特征要素與環境特征的保護,同時充分考慮新時代的需求,以“錨固于場所的物質殘留與游離于場所的詩意呈現”相結合的理念,保持著對環境的尊重,同時“向史而新”,環境提升中既包含過去,又將這些過去轉向未來,將工業遺產歷史環境保護與區域活力提升、公共空間打造結合起來,實現了封閉的生產空間向開放共享的生活空間的轉變[24]。
不可移動文物的保護要求是各類歷史文化遺產保護體系中最為嚴格的。被納入到不可移動文物體系的工業遺產因其近現代的時代特征、建筑功能的獨特性、再利用要求的必然性,其保護利用工作具有自身的特點。宜以價值為導向,在遵循文物保護基本原則的基礎上,運用較為靈活和適宜的保護利用策略,根據保護建筑的價值重要性來合理地確定文物本體。建議參照歷史文化街區建構筑物“文物建筑”“歷史建筑”“傳統風貌建筑”的分類方式,對建筑分級保護,分類把握展示利用強度,統籌歷史環境特征延續與景觀提升,既使工業遺產的歷史文化價值得到傳承,又合理把握保護利用工作的尺度,使保護工作更具可操作性,實現工業遺產價值延續與合理再利用相結合的目標。
當前,我國城鄉建設正逐步由增量擴張向存量更新轉變[25],經濟社會發展的轉型和產業結構的調整,使大量工業遺產的命運面臨著轉折,需要其重新與當代社會進行融合[26]。這一融合過程是與新型城鎮化多元化的發展訴求相契合的。工業遺產的保護利用對平衡歷史傳承、生態文明、產業轉型、公共服務等多種訴求具有助益,有利于推進地域發展綜合質量的提升,故在文物等不同語境下積極開展工業遺產保護理論及實踐研究是探尋地域可持續發展之路、推進國土空間治理提升的現實需求和長計遠慮。
[1]《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保護規劃編制要求(修訂稿草案)》,[EB/OL][2018-01-15][2019-10-30]http:// www.sach.gov.cn/art/2019/4/17/art_2197_65874.html.
[2]朱明敏:《文物保護單位保護規劃中文物本體及相關概念芻議》,《中國文化遺產》2017年第6期。
[3]國家文物局:《不可移動文物認定導則(試行)》,[EB/OL][2018-07-08][2019-10-30]http:// www.sach.gov.cn/art/2019/4/17/art_2190_40948.html.
[4]吳麒、李士林:《〈巴拉憲章〉指導下的澳大利亞遺產保護——以珀斯工業建筑遺產的保護和更新為例》,《新建筑》2016年第3期。
[5]國家文物局:《文物建筑開放導則(試行)》,[EB/OL][2017-11-06][2019-10-30]http:// www.sach.gov.cn/art/2017/11/13/art_2237_38333.html.
[6]齊一聰、馬卉、馬冰洋:《基于價值認定法對銀川及北部地區工業遺產的分類及再利用》,《工業建筑》2015年第5期。
[7]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中國國家委員會:《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EB/OL][2019-09-05][2019-10-30]http:// www.icomoschina.org.cn/download_list.php?class=4.
[8]湖北黃石華新水泥廠始建于1946年,于2006年停產。早期的水泥濕法生產設備從美國引進,相關廠房、設備完整保存至今。1977年,華新水泥廠自主研發建成3號濕法水泥生產線。該水泥廠為我國經濟建設作出了巨大貢獻,被譽為中國水泥工業的搖籃。2013年,被國務院公布為第七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9]陜西銅川王石凹煤礦工業遺址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一五”時期蘇聯援建的156項工程之一,是西北地區唯一的煤礦類“156項工程”,于1957年12月按照蘇聯初步設計開始建設,于1961年11月建成投產。該礦是當時銅川礦務局煤炭生產的主力礦井和西北地區最大的機械化礦井。2018年,被陜西省人民政府公布為第七批陜西省文物保護單位。
[10]季宏、徐蘇斌、青木信夫:《工業遺產“整體保護”探索——以北洋水師大沽船塢保護規劃為例》,《建筑學報》2012年S2期。
[11]滕磊:《黃石共識,讓工業遺產“活”起來》,《中國文物報》2016年12月23日第6版。
[12]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歷史研究所:《黃石華新水泥廠舊址保護總體規劃》,2017年。
[13]陜西省文化遺產研究院:《王石凹煤礦工業遺址保護規劃》,2019年。
[14]同[3]。
[15]歷史建筑指經城市、縣人民政府確定公布的具有一定保護價值,能夠反映歷史風貌和地方特色,未公布為文物保護單位,也未登記為不可移動文物的建筑物、構筑物。引自《歷史文化名城名鎮名村保護條例》第四十七條。
[16]劉忠剛、張騰龍、董志勇:《沈陽歷史建筑保護規劃與實施策略》,《規劃師》2014年S1期。
[17]孫永生:《工業遺產所在街區的整體保護——以華新水泥廠舊址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規劃為例》,《城鄉治理與規劃改革——2014中國城市規劃年會論文集(08城市文化)》,中國城市規劃學會2014年。
[18]住房和城鄉建設部:《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規劃標準(GB/T50357-2018)》,[EB/OL][2018-11-01][2019-10-30]http:// www.mohurd.gov.cn/wjfb/201902/t20190228_239-602.html.
[19]a.同[12];b.同[13]。
[20]張松:《歷史環境與文化生態的關系研究》,《城市建筑》2009年第6期。
[21]梅德里希鋼鐵廠舊址位于德國最重要的工業基地魯爾區杜伊斯堡市的北部,原屬于奧格斯特·泰森公司(August Thyssen),該鋼鐵廠于1903年投產,1987年關閉,曾是一個集采煤、煉焦、鋼鐵于一體的大型工業基地。
[22]劉撫英、鄒濤、栗德祥:《后工業景觀公園的典范——德國魯爾區北杜伊斯堡景觀公園考察研究》,《華中建筑》2007年第11期。
[23]喻雪:《我國工業遺產改造利用中的價值闡釋與展示研究》,北京建筑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7年。
[24]章明、張姿、張潔、秦曙、王緒男:《滌岸之興——上海楊浦濱江南段濱水公共空間的復興》,《建筑學報》2019年第8期。
[25]劉巍、呂濤:《存量語境下的城市更新——關于規劃轉型方向的思考》,《上海城市規劃》2017年第5期。
[26]王晶:《工業遺產資源保護與適應性利用》,《活化利用創新驅動——第三屆社會力量參與文物保護利用論壇文集》,中國文物保護基金會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