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風


從小縣城到大城市,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自己勤奮努力
“我買房了。”老何邊吃菜邊輕描淡寫地說。
老何是我的高中同學,現在一所政法大學工作。趁他來京開會,我約他一起吃飯。
“多大的?”我問。
老何抬起頭,露出標志性的微笑:“你猜猜。”
我笑了,想起多年前,他用同樣的語氣對我說過這三個字。
“100?”
“再大一點。”
“120?”
“再大一點。”
“150?!”我有點激動,不自覺地抓住了老何的肩膀。
老何用力點點頭。
那一瞬間,我們都緊緊抓住對方。因為興奮,兩人的手都有些顫抖,又都有點想哭。或許是因為我們知道,他這一路走來,是多么不易。
高中時的老何:靠借來的電蚊拍,高考時睡了兩天好覺
上高中時,老何一度非常頹廢。
我們所在的縣城學校,對文科班不太重視,成績是高是低,老師、家長都沒什么期待。概括一下就兩句話:成績比較低,玩得比較嗨。而具體到老何,還得加一句:家里比較窮。
那段時間,老何幾乎每晚都去網吧打游戲,白天則想辦法補覺:早讀,是深睡眠時間;上課,用書擋住臉,瞇一會兒是一會兒;中午,飯不吃就去補覺……
這種日子大概持續了一個月,老何覺得身體扛不住了,同時生活費也扛不住了。
當年,老何的爸媽在外省的一個城市賣早點,每天凌晨一點起床,除了過年,全年無休。他們要負擔老何、老何妹妹的日常開銷,日子過得很累、很苦,也沒法給老何太多的關注,只能隔幾天通個電話,問問情況,叮囑幾句。
老何覺得,這樣下去肯定考不上本科。想到以后可能要繼承爸媽的早點生意,重復這種看不到頭的勞累,他有點恐慌,于是到了高二下學期,開始用功起來。
當時,我和老何走得比較近。雖沒刻意比較過,但說實話,我沒看出他有多大的潛力,而且自認為他還沒有我聰明。
雖然學習上有很多不如意,生活也比較艱苦,但這些都沒對老何造成什么影響。讀書時,我們喜不喜歡某門功課,很多時候和任課老師有關。當時,我們好幾個學生都對某位老師不滿,背地里說他的壞話,上課也不認真聽講。
一天上晚自習,因為快放假了,這個老師管得比較松,有個哥們兒竟然買了很多燒烤拿到教室來,我們幾個躲在教室后面吃……
當時老何在看書。聞到燒烤味,他抬起頭來,正好和我四目相對,彼此心領神會地一笑。我示意他拿幾根吃,他點頭:“好,等我先去問幾個問題。”
于是,我邊吃邊等。
可老何站在講臺旁,問完這道題,又問那道題。當我們吃完了所有的燒烤,老何仍在和老師討論問題。
我納悶:老何這家伙,怎么對老師一點意見也沒有,還能和他討論這么長時間?
之后我問老何。老何笑著說:“抱怨也沒用,想把功課學好,還不是得找老師!”
我第一次有點佩服老何了。要說,他有太多的理由可以抱怨,但既然沒用,那就不抱怨了。
到了高三,老何的成績有所提升。但奇跡沒有發生,他的高考成績剛到一本線,被一所不太出名的學校錄取。
這不足以以讓人留下特別印象。與此相比,我倒清楚地記得他高考前的一件小事。
為專心復習,高考前一段時間,老何沒住宿舍,而是租住在校外,因經濟緊張,他沒買蚊帳。
正值盛夏,蚊子多得很。高考前幾天,老何身上到處是蚊子咬的包,活像起了蕁麻疹。
看到老何的慘狀,有位家住縣城的同學把自家的電蚊拍借給老何用。
高考前一天,老何在出租屋里拿著電蚊拍愉快地裝大俠,邊揮拍子邊“嘿嘿”地叫著。靠借來的電蚊拍,高考時他總算睡了兩天好覺。
現在想想,真是心酸。
大學時的老何:他如此惜時,因為有太想完成的目標——改變命運
老何的大學生活,我知道得很少。
我和他上的大學不在一個城市,我們只能在回老家時見上一面。
不過,每次大家在縣城聚會,老何都只待一會兒。中午吃完飯去KTV,他只唱一兩首歌就走,理由是:縣城到他家的車,最晚的班次是下午2點,再晚就回不去了。
我一直相信這個理由。
直到有一次,老何來縣城辦事耽誤了時間,到了下午三四點,我讓他去我家過夜,他卻嘿嘿一笑,說其實五點還有一趟去他家的車。
于是我想,老何可能是因為不太會唱歌,為避免尷尬才提前走的。
但幾年之后我才明白老何提前離場的真正原因——他要回去接著學習。
我沒想到老何如此惜時,同時也終于明白,老何有太想完成的目標——改變命運。
大四寒假,我和老何再次在縣城見面。
當時,老何報考了一所著名政法大學的研究生,那天考研成績剛出來。
我問:“考了多少分?”
他露出標志性的微笑:“你猜猜。”
研究生的錄取分數一般是340分左右。我見他有掩藏不住的興奮,料想他考得不錯,“370!”我一口氣加了30分。
“再高一點。”他嘿嘿一笑。
“380?”我想這次應該差不多了。
他又笑笑:“再高一點。”
“你,不會超400了吧?”我瞪大眼睛,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肩膀。老何隨即也用手抓住我,笑容中閃現出一些光芒。
我瞬間明白。
老何真的考了400多分!
我們緊緊抓住對方,并情不自禁地仰天長嘯。很久沒有這么放肆地吼過。
我真替老何高興。
老何在四年沉默的付出后,終于有了回報。他即將登上一個全新的平臺。
畢業后的老何:靠超出常人的勤奮努力,留校、出書、買房,甚至學會寫歌了
畢業后,我的生活像過山車般跌宕起伏。相反,老何過得非常平靜,在那所政法大學里讀碩、讀博、發論文、談戀愛……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發生,但對于未來,我們有著相似的憂慮:我為工作憂慮,他為論文憂慮;還有,我們都為房子憂慮。
從小縣城走到大城市,我和老何都清楚: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自己的勤奮努力。但即使勤奮努力,對有些事可能還是無能為力。
我原以為,老何博士畢業后很可能會去某所不太知名的一本或二本高校任教,如我身邊的一些師兄師姐。
不過,老何總能創造驚喜。
某天,他給我打來電話,說留校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因為師兄師姐曾告訴我,去這種水平的高校任教,得有國外留學經驗,至少也得去北大清華復旦這種國內一流學校讀個博士。
我突發奇想地在期刊網上輸入了老何的名字,數了數跳出來的論文數量,想到一句話:“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
其實,從來沒有什么驚喜,那都源自超出常人的努力。
沒想到一年后,老何的學術之路又有了新進展。
原來,他閉關好幾個月,默默完成了一本書稿。想到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本書就要問世,他自然有說不出的高興。但就在此時,原本已經談妥的出版社突然告訴他,因為某些原因,這本書出不了了。意思是:你白干了。
我知道后,盡力安慰他。
幾個月后,我突然收到老何的微信:“你的地址發我一下,我把書寄給你。”
我不知道老何做了多少次的嘗試,只知道他用了各種方式,終于讓這本書沒有胎死腹中。
此時,這本書就在我的手邊。扉頁上,有他寫給我的贈言: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
很普通的一句,是不是?是,又不是。
我欣賞老何,不是他有多優秀,而是他身上有股勁。他出身寒門,卻從不抱怨自己的境遇;他沉默著,卻始終不忘在沉默中前行。
對寒門子弟來說,有些難題是一生中不得不面對的。但不管多難,都必須努力、堅持、向前,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去解開這些難題。
后來,老何又給了我一次驚喜。
前文提到,我曾一直以為老何不太會唱歌,所以當某一天看到他發來的這個消息時,我非常驚訝。“我寫了一首歌。你幫我看看,歌詞有沒有要改的地方。”
我眼中沒有音樂細胞的老何,竟然會寫歌?難以置信。
后來我才知道,老何利用業余時間,不僅自學了吉他,還學了作曲。
下載完他傳來的音頻文件后,我迫不及待地打開。
幾秒鐘后,音樂響起。
這首歌可能不那么專業,但那一瞬間,我終生難忘——
悠揚的吉他聲中,那個沉默的男人緩緩哼唱,聲音溫柔低沉,氣息平和堅定:“我不知道是否會花開,我只知道需要等待……”
【編輯: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