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鎮(zhèn)的野菊

A

隔壁新搬來一對奇怪的夫妻。女的叫美娜，是個變性人，長長的披肩發(fā)襯著一張鵝蛋形的臉，再配上那雙顧盼生輝的眉眼，若是不知情，誰也不會往那方面想。男的五大三粗，長一臉紫紅疙瘩，鎮(zhèn)上的人都叫他董驢子，待人倒很義氣的。

鎮(zhèn)子叫青玉鎮(zhèn)，有數(shù)百年歷史了。傳說自清末起，就開始產(chǎn)一種藏青色的玉，專家稱那種烏沉沉的東西為蛇紋玉。鎮(zhèn)上人請了師傅把那玉雕成花鳥走獸或人物塔熏之類的物件，擺在店鋪里賣給外來的游客。這一整條街一家挨一家的，做的都是這種買賣，只是游客寥寥，生意清淡，店主就都閑懶起來，時不時聚一堆碼麻將或甩紙牌。

美娜家除外，她家門口的燈箱上，貼著四個歪歪扭扭的字：“新潮發(fā)廊”，還有一個螺紋型圖案轉(zhuǎn)動的東西。

夏日的傍晚，落日將如血的夕輝涂抹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街面上，誰家屋脊上煙囪里升起一縷淡淡的炊煙，遠遠望去，竟也變成霞靄色，柔柔地淡入穹空。我坐在一張竹躺椅上，一邊百無聊賴地翻弄一個美國佬寫的名叫《洛麗塔》的書，一邊吸著香煙。

這時美娜出來噼噼啪啪關(guān)窗子。盛夏的小鎮(zhèn)照例會有很多蚊子，她家的門窗又沒裝紗窗，即便點上“黑貓”牌蚊香，成群結(jié)隊的嗜血者仍然會無孔不入地溜進屋內(nèi)?！罢嬗憛?，天還沒黑呢，蚊子就一球一球往屋里涌。” 啪——她突然揮起一掌，手心兒上立刻綻開一朵腥艷花蕾。

我注意到她的手顯然比一般女性的要大。她留意到我注視的目光時，有點難堪地垂下眼簾，回屋去了。

我一直懷疑她以前的那個男人身份——除了手和腳，我實在看不出她身上遺留的男性痕跡。比如嗓音、走路的姿式或隆起的喉節(jié)。生活，有時是多么奇妙詭秘啊，就像此刻我眼前的這位名叫美娜的婦人，如果我愿意相信的話，不久之前，她還是個完全真實的男人哩。

“洛麗塔，照亮我生命的光，點燃我情欲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洛——麗——塔；舌尖頂?shù)接搽褡鲆淮稳温眯校郝濉悺?/p>

我覺得那位名叫亨伯特的三十歲的大學(xué)教授很有趣，為了愛一位早熟的小姑娘，不惜娶上她的母親，并且還瘋狂地把舌尖頂?shù)接搽褡鲆淮斡腥さ穆眯小以嚵嗽嚕灰材馨l(fā)出奇怪的三個音。

但這對我又有何意義呢？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生活得一塌糊涂，不得不來到這個偏僻的小鎮(zhèn)，靠賣一種拙劣的石頭為生，這是一個愚蠢的游戲：我，無聊，和那種雕刻得異常粗糙丑陋的玉器們。我還能說些什么？

一條狗也坐在對面的一棵老槐樹下打盹，那是一條灰色皮毛的笨狗，長長的舌頭難看地耷拉下來，一只蒼蠅落在上面，那舌便一下停止蠕動，一抽，流出粘稠的唾液。

沒有客人的時候，美娜便坐在門口，呆呆望著眼前骯臟的馬路。那位嘻嘻哈哈的男人總不在家，我猜是又與人賭牌去了。

“喂，剪頭嗎？”如果碰巧有人問，美娜便伸出瘦硬的手指，晃晃，說：“剪加洗，三塊錢。”但這種機會一直很少。看來，在這種僻遠又有些荒涼的小鎮(zhèn)做生意，的確格外艱難。

大約一年以前，美娜與董驢子在鎮(zhèn)民政局正式登記并舉行了一次震動鄉(xiāng)野的婚禮。美娜剛剛做過變性手術(shù)，又是外鄉(xiāng)人，她是隨著董驢子回到故里結(jié)的婚。當(dāng)時有幾千人前來看稀奇，人們奔走相告，扶老攜幼，幾乎把董驢子家老宅的木門樓擠倒。

現(xiàn)在，雖說事情已過去了一年有余，但仍有好奇的男人婦人假裝要理發(fā)，不斷到美發(fā)屋來窺探。每當(dāng)有這樣的不速之客進門時，美娜都會把她那雙有些害羞的棕黃色的眸子垂順下來，不安地望著腳上紅塑料涼鞋的鞋尖。

蒼蠅總是飛進來，落在屋地旮旯的碎頭發(fā)上，趕也趕不走。我問：“董驢子呢？”美娜沒好氣地回答道：“不知道死哪玩去了。”

這時，落日終于咕咚沉下山去，四下里頓時一片幽暗，漫長而空洞的一天就這樣又過去了。我立起身伸個懶腰，到廚間弄晚飯。午間吃剩的粥還在電飯鍋里，我湊近鼻尖聞聞，好像已經(jīng)有了些餿味，只好倒進圾垃桶。夏天總是這樣，什么東西都容易變質(zhì)腐爛。

我是個耽于幻想的人，在現(xiàn)實生活中總是不盡如意。眼下我獨自租了這間遠房親戚的房子，開了這家專營飾物小玩意的鋪子，比如項鏈呀，手鐲呀，戒指呀，玉佩啦等等。還有一些我自己在河灘上揀的石頭，我希望掙些路費徹底離開這個鬼地方。

可是顧客不像蒼蠅，他們似乎對這些質(zhì)量低劣的玩意兒不感興趣，他們總是在我眼巴巴的目光下不屑一顧地離去，就像不久之前離我而去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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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孩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穿著一身土里土氣的淡粉色連衣裙，騎著一輛小巧的女士坤車從我身邊一掠而過。我注意到她結(jié)實的小腿黝黑而渾圓，仿佛穿了一條比肉色深許多的絲襪。

雖然沒看清她的長相，但我深信這女孩長得一定清純可愛。我氣吁吁放下半蛇皮袋沉甸甸的卵石，感到后背粘糊糊的，熱汗一定早濕透了背心。我解開褲子，掏出同樣濕漉漉的襠間的物件，暢快淋漓地撒了一泡臊氣哄哄的長尿。淡黃色的尿液激撞到樹桿上，把幾只慌亂的螞蟻沖得無影無蹤。

那個女孩驀然往回騎來，這令我有些吃驚，趕緊提上褲子。

她停在我面前，一只腳蹬地，另只腳仍踩在腳蹬板上，眼光毫不回避地盯住我，反倒嚇得我不知所措起來。

“多少錢？”她問。那是一張膚色黝黑的俏麗面龐，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

“什么？”我張口結(jié)舌，茫然呆立。

“真有意思?！彼恍嫉卮蛄恳幌挛覍擂蔚谋砬椋旁诘厣系男⊥纫挥昧?，飄然騎遠了。

這時我才明白她的意思。我懷疑我聽錯了，曲解了那女孩的話。但是一直到我艱難地將那半袋河卵石運回家，耳邊仍回響著那句驚雷般的詢問?？磥恚艺媸堑凸懒怂纳矸荨２贿^也許事實并非如此。誰知道呢？

這條河灘粗野荒涼，完全沒有人工雕琢過的痕跡。自打來到小鎮(zhèn)之后，幾乎每隔幾日，我便扔下鋪子獨自前來。這里很適合一個嗜好孤獨又有點落寞的年輕人逗留，更何況我還可以在卵石累累的河床上揀到一些讓人中意的寶貝呢。

說起來我對石頭還算頗有研究呢。尤其是毫不起眼的河卵石！它們是需要一個真正的賞石家把它們從荒蠻的睡眠中喚醒的。我確信石頭乃至大自然中的萬事萬物都是有靈性的。它們千姿百態(tài)，不同尋常，與我們?nèi)祟愖畲蟮牟煌词牵鼈儾幌袢祟惸敲礆埲?、貪孌、心地骯臟而無知。

通常，我會把揀回去的石頭用清水洗涮干凈后置于案頭，以便在日后的時間里一邊觀察它們的體態(tài)神情，一邊與它們一遍遍交流，直到最終悟出并賦予它們完美的名字。這是一項偉大的工作，至于能否被識貨的買主有一天買走，并不是我所祈愿的。

我對每一件賣出去的藝術(shù)品都多少有些舍不得。

第二天我又一次去了那條河灘邊的小路。我一直猶猶豫豫把握不準到底應(yīng)該怎么辦。河水在不遠處轟鳴著，湍急地蜿蜒而去。河灘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細顆粒白沙，有兩個篩沙子的人在隆起的沙堆前勞作，還有一輛馬車吱吱扭扭地沿對岸的沙堤緩慢而行，那位坐在顛簸的車箱板上的車老板兒揮著鞭子，嘴里還含糊地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山曲兒。

后來，沙灘上便闃寂無人了。

我坐了一個下午，到底沒等來要等的人。我估計她也許只是路過，也許是對我的戲謔，誰知道呢？

總之我心神不寧地東張西望時，一整個下午就像一朵懶散的云彩，沙沙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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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個發(fā)?！蔽易哌M隔壁時說。

美娜正坐在理發(fā)屋的鏡子前化妝。她的臉幾乎貼到了銀光閃閃的鏡片上。早晨的陽光照在她微微翹起的蘭花指上，也照在鏡子里那張有些浮腫蒼白又不失嫵媚的臉龐上。她在給腮部上粉底霜，然后拿一支眉筆描眉。從洗面奶、口紅、護手霜到眉筆、睫毛膏，美娜做女人的家當(dāng)一點也不比其他人差。每天清晨，只要一坐在美發(fā)屋的鏡子前，美娜的心情就顯得特別好。是的，自從在那位著名教授的手術(shù)刀下由精神到肉體都完全變成女人之后，也許美娜最感到愜意的一件事就是可以明目張膽大大方方地給自己化妝了。

“等一下，就要好了！”她回過頭嫣然一笑，對我說。

我感到她的笑充滿了女人味兒。我說：“不急。董驢子還沒起來嗎？”

“他呀……”美娜撇著嘴，嗔怪道：“昨晚又跟誰鬼混去了，半夜三更才回，真拿他沒辦法?！?/p>

我抬腳進了里屋，那男人正斜躺在一張吊炕床上，嘴里叼根紙煙。見了我，努努嘴，啪地扔過一根。我接了，摸出火燃著，一屁股坐在一張醬油色吱吱扭扭亂響的木椅上。

北方時興吊炕床，就是把取暖用的火炕和木床的功用結(jié)合起來做成的睡覺用具。夏天當(dāng)床，冬天做炕，很科學(xué)實用。

“還沒吃飯哩？”我深吸一口紙煙問，忽然覺得問的是廢話，就悶住不吱聲了。董驢子倒沒感覺奇怪，他懶散地吐了幾個煙圈，長長地打個哈欠。

說起來董驢子也是個命運不濟的家伙。本來家境很殷實的他，六歲上便死了父親，十二歲時相依為命的母親也撒手人寰。他是跟著一個叔伯哥哥過活的。好歹中學(xué)畢業(yè)后，他便一個人離開老家，到城里混日子去了。他拾過破爛，打過零工，偷過東西自然也進過班房。后來他遇上了同樣給一個建筑工地當(dāng)小工的美娜(那時她還是個有些羸弱的小伙子)。他們處得很好，成了無話不談的鐵子。有一次他們一塊喝酒時，嘮到自己凄苦的命運，兩個人都哭了。他們同病相憐，只是美娜還有一個繼父，總是試圖騷擾她，也許那老家伙隱約感到了這個過繼過來的兒子與正常男孩的不同吧。后來她與一個比她大四歲的寡婦結(jié)了婚，并生下一個女兒。這時她再也無法忍受與一個女人生活在一起的痛苦，尤其是每天必須要面對的那個性欲亢奮的母老虎似的女人。她逃離了那個魔窟般的家來到這個完全陌生的城里，又恰好遇上了頗有些俠義心腸的董驢子，她憂郁的小鳥依人般的性格很能搏起那個呵護她的男人的仗義情懷。董驢子對她說，如果你是個女人，我一定會愛上你的。

美娜目光炯炯地望著他，當(dāng)時一句話也沒說。

八個月后，美娜才把自己易性的心病和盤托出。那時，她已與前妻辦理了離婚手續(xù)，并正四處籌錢準備做變性手術(shù)?！拔揖鸵獙崿F(xiàn)多年來的心愿，變成女人了！”她在喝醉酒時，無限憧憬地倚在董驢子肩上，呻吟般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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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次遇上那個女孩子是在一周之后。有意思的是，近來我的石頭倒是賣得挺好。一連幾次，總有外地客商來我的小店挑選那些造型怪模怪樣的石頭作品。有一塊純天然的，特別像一棵白菜的石頭，大概會有二十幾厘米大小，竟賣了五百元錢。還有一對類似母子狗的卵石，被我配上木座，賣了二百八十元，把周圍專賣玉件的商家看呆了，也羨慕得不得了。

有了成功的經(jīng)驗，我更起勁地去河灘上收集起奇石來。有一天上午，我剛走上河堤，就看見一朵粉色的云飄過來，我的心立刻激跳不已。“嗨！”我無緣無故大叫一聲，伸手攔住了她。

她的單眼皮眼瞼上涂了銀灰色的眼影，此刻正帶點譏諷地笑望著我。

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她的腿上完全沒穿什么絲襪，她光裸而結(jié)實的小腿完全暴露在陽光下，像是一小段挺拔的白楊樹干。

這正是我喜歡的樣子——自然而性感。我走近她。那女孩依然與上次一樣，一只腳蹬在沙土路的路面上，一只腳踩在自行車的腳踏板上。我感受到她青春逼人的氣息，她真的不會超過二十歲?。∥衣犚娢以谛睦锇Ы幸宦?。呆呆望著那雙貓似的眸子，在盛夏上午眩目的強烈光照下，我甚至覺得她那深褐色的眸子的顏色也是變幻不定的。

而她與上次同樣不屑的目光又分明有些愧羞。

“你……”我咽了口唾沫，感到口干舌燥。后來，我仿佛是被她傲慢的態(tài)度激怒了，上去一把捏住了青梨一樣小而堅挺的乳房。

“我要一百元！”她悄聲對我說。

我困難地點點頭，直到她離開，手中仍然有那種奇異的感覺。

說老實話，我還是第一次干這事，尤其是在野外，我完全吃不準事情會向什么方向發(fā)展。那個神秘的女孩，我感覺她不像這個年代見怪不怪的風(fēng)塵女，她的模樣甚至有點像一個地道的女學(xué)生，若不是淡淡化了妝的話，她完全像個清純而無知的女高中生。

當(dāng)然，我是有過性經(jīng)歷的。說起來不能說豐富，但也完全可以用多彩來形容。我的前任女友是我讀大學(xué)?？茣r的同學(xué)，我們之間不能說有多么深的愛情，卻有著一段如火如荼的性愛。我總是在這上面看到人的劣根性，也許因為我是一個敏感、郁憂的，對世道和人生都有著深深疑惑的青年。

我說：“明天吧，還是這個時候?！彼c點頭，很快便消失在樹叢后面了。

這地方長滿了茂密的槐樹和楊樹，還有北方最常見的榆樹。我一邊往回走，一邊盤算著明天幽會的細節(jié)。我覺得一段艷遇般的性事絕不等同于一張薄薄的紙幣，這是不能用道德來衡量的，就像那個美國佬，為了得到一個小小的、未成年少女的身體，不得不欺騙她的母親，卻輕易就博得了無數(shù)讀者的寬容和諒解，這難道是公平的嗎？

回到家，我吃飯，發(fā)呆，睡覺……然后去隔壁洗頭。是美娜親手給我洗的。她的手那么柔軟、細膩。我能感受到異性的滑潤的溫情。

董驢子正在給一個中年女人燙頭發(fā)，他笨手笨腳地為她上發(fā)卷。女人的頭不時被他拽得一歪一歪的。有一次大概被拽狠了，那女人哎呀一聲，怒氣沖沖叱問他：“你到底會不會燙，頭發(fā)都快被你扯掉了。”這邊的美娜趕緊圓場，“一會兒我?guī)湍銧C?！庇譀_束手無策的男人責(zé)怪：“你看你呀，你咋那么笨呢。學(xué)了這么長時間也不會弄。”

董驢子叫冤地說：“我這手哪是干這細巧活的手?！?/p>

“你那手難道只會打牌，碼麻將？”美娜恨恨地挖苦他。一聽這話，男人立馬不吭氣了。他沖我眨眨眼，無奈地哼了一聲，一拍屁股想溜開。

我看到老式木窗欞上還殘留著半張去年他們結(jié)婚時貼的雙喜字，只是那紙片由于四季風(fēng)雨的侵蝕，早已變得殘破和褪色了，微風(fēng)吹過，發(fā)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喂，你去哪兒？”美娜叫一聲，但是董驢子早跑得無影無蹤了。

E

女孩一下褪掉粉色短裙。她的身體很壯實，仿佛一只剛剛成年的幼鹿。當(dāng)她麻利地脫掉內(nèi)褲躺到厚而柔軟的陳年落葉上時，我看見她的身上除了隱秘的部位，都被曬得黝黑黝黑的。而陽光透過枝葉間的縫隙，灑落在她光潔的裸體上，真是美極了。

我遲疑一下，胡亂甩掉衣褲，躺倒在她身邊，一下子抱住那小小的軀體。我感到她身上強烈的顫栗正不可抑止地傳達給我。我很快進入了她的身體，并且緊緊地握住那對小小而結(jié)實的乳房，像抓住無助而無奈的命！

是的，那一天我做了很久，直到大叫一聲，達到快感的頂點。那一剎那，我看見整個樹林傾斜下來，像廣袤而深邃的藍色穹窿一樣，覆蓋住我的全部生命。我覺得我無路可逃了，就像冥冥之中有某種神示。

而那個女孩卻顯得很平靜，仿佛僅僅為了完成一次作業(yè)而不是別的。她很快收拾干凈自己，穿上了衣裳。我要求親吻一下，摸摸她的胸，被她婉然拒絕了。

我仍然心存不甘，但是二話不說付給講好的錢。她像一個天真的饞嘴的貓，一下子抓在手心，并很快折疊起來藏掖在胸罩里，笑笑說：“我要走了?！蔽覔]一下手，她便很快沒影了。

說起我最近的工作，倒是異常有趣。我買了些油畫和水彩畫顏料，把以前輕易丟掉的石頭歸攏一起。仔細觀察它們，然后利用它們被水流千百年沖刷后留下的紋影、肌理，以及大致的形態(tài)，大膽構(gòu)思，簡約著筆，就像國畫中的大寫意一樣，傳神地勾畫出人物或動物來。尤其是京劇臉譜系列，墨彩濃重，真是漂亮極了。

“十元錢一個?！蔽医o它們標上價簽，鄰居們偶爾過來見了，也紛紛驚訝：“真想不到，你還有這能耐！”

不過，在忙碌的間隙里，有時也會閃電般地想起河灘上那個有著納博科夫的《洛麗塔》的狡黠和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的青春式憂傷的模樣的女孩。

我覺得她就像一只美麗而危險的小狐貍。

果然，下一個星期三，當(dāng)我在河灘上無端地倘佯時，女孩兒適時出現(xiàn)在我身后。她停下急速奔跑的自行車，像男孩子那樣把車子放倒到路旁，跳躍著跑過來，坐到我身旁，調(diào)皮地望著我說：“我一猜，你準在這兒?！?/p>

我扭頭望定她，不說話。

“怎么了，你怎么不說話，啞吧啦？”瞧瞧，這小東西真是無法無天！

我嘆了口氣，將迷茫的目光重新轉(zhuǎn)向遼闊無涯的河谷。那兒，在黛青色的山巒與山巒的交匯處，是那條兇野的大蟒似的河流，河水激蕩地洶洶而來，并給兩岸世代蝸居的鄉(xiāng)民帶來長風(fēng)和潮濕。而柔軟干凈的沙灘則像一抹漂浮的絲巾一樣鋪展在雜樹林旁。過了那片樹林，就是高高疊起的河堤，堤腳的亂石用網(wǎng)狀的鋼絲密密麻麻兜住。

我問：“你怎么樣？”

她微微一笑，揚著臉回答：“挺好的呀。”

“你……大概在逃學(xué)吧？”我皺著眉戲謔地問。她倒?jié)M不在乎順坡下驢：“是的，我在念技校，學(xué)什么……美發(fā)，烹飪，裁剪……真是討厭死了。”

聽了她的話，我不由心里一緊，趕緊盯著她的眼睛問：“你不會……未滿十八歲吧？”

女孩一笑，老于世故地說：“放心吧，我早就是成年人啦。”

說實話，我不喜歡她的這種語氣，仿佛一個老油條似的。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快，把臉扭向別處。

“怎么了？”她說，又撒嬌地搖我的胳臂。

后來，她伸手扯了一截拉拉藤的柄稈，伸到我鼻子下面說：“你聞聞，可香哩。”

我知道她在騙人呢，那上面長滿了細小的毛刺。但我還是裝做傻瓜樣嗅了一下，她順勢一拉，拉拉藤的柄稈蹭過我的上唇，麻酥酥地疼了一下。

“好你個小壞蛋！”我大叫，做勢要打她，她想逃，卻被我一下?lián)涞沟缴车厣稀?/p>

她青梨似的胸脯頂撞著我的胸脯，她深褐色的瞳仁像是野菊花香郁的花蕾。我把抖戰(zhàn)的雙唇放上去，親她的雙眸，又深深吸吮她微合的嘴唇，我聞到一股杏仁似的微苦的味道，那滋味慢慢沁遍我的口腔，并泉水般傳遍了全身。我有些中毒似地癡迷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一下推開我坐起來，驚懼地向后張望。

“誰，有人嗎？”我問。

她搖搖頭，定下神，長抒一口氣。密密匝匝的樹們蒼綠地站在四周，天地真是靜極了，仿佛能聽見云彩擦過天穹游走的沙沙聲。

我為她系好了胸罩，忽然問她：“你叫什么名字？”她一邊捋順頭發(fā)，一邊頭也不回地回答：“草兒，我叫草兒。”

我點點頭，慢慢站起身。正想像兄長似的教導(dǎo)她：你該回去好好學(xué)習(xí)了。不想已經(jīng)推起自行車的女孩突兀地冒出一句：

“我知道你是誰?！?/p>

“我？……”

“是的?！迸⒛樕细‖F(xiàn)出詭秘的笑意。她徑自往前走了幾步，回頭嘲弄般地望著我，大聲說：

“美發(fā)屋的美娜是我爸爸，這回你明白了吧！”

我大吃一驚，張口結(jié)舌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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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來玩四敲一啦。”董驢子喊我。我說：“我可不會?！?/p>

“那兒……漏斗總會吧?！彼行┎灰啦火垺]辦法，我只好起身，趿拉著拖鞋來到隔壁。說實話，自打知道草兒是美娜的女兒，我就有些怕見她們。

生意寡淡，恐怕連交房子的租金也成問題。我的房子是租的，董驢子的新房兼美發(fā)屋也是。原來剛回老家時，他們住在董驢子頹敗的老宅里，可是后來老宅因年久失修塌了半間，再加上想做生意，他們便東挪西湊，租下了這兩間臨街的鋪面。

我進屋時，美娜早碼好了撲克，加上鄰居的另一位姑娘，我們先打了一會兒四敲一，一盤一塊錢，我很快贏了七塊，又輸?shù)羰粔K。看來這東西雖小，但速度可挺快。

“還是玩娘娘的吧，一把一毛錢，先記賬，輸了請吃冰棍。”這回是董驢子輸，我、那位姑娘和美娜一連氣吃了四五根冰棍，把人吃得渾身發(fā)抖，嘴巴都木了。

這樣到了中午時分，大家都有些倦累，只好散伙。整整一個上午，有一句話三番幾次溜到嘴邊，卻一直沒能開口問美娜。后來回到我自己的房間時，我心頭還擱著那個疑問，不過我已決定不再詢問了。

晌午吃過飯，我本想躺下睡會兒午覺，剛迷糊著，這回是美娜過來喊我，說：“還玩不玩了？上午都是我當(dāng)皇帝了，這回讓你當(dāng)！”

我咧咧嘴，說：“不要說當(dāng)皇帝，娘娘我也當(dāng)不成了，我拉肚子?！?/p>

美娜問：“吃藥了嗎？”

我說：“吃過了，就是身子虛。”

“是啊，”美娜淺淺一笑，說：“好漢還架不住三泡屎呢，更何況你這么瘦！”說完她嘆口氣，回自己屋去了。

一會兒，董驢子過來，見了我就笑。我說：“你笑什么？”他說：“我知道你沒拉肚子。你是不愿跟我們玩。”我啞口無言，臉有點紅。他說：“其實，我也不愿玩，是美娜偏要玩的。”說著，把那張生滿紫紅疙瘩的臉又往我跟前湊湊：“她呀，是不想讓我到外頭玩大的呢！”

我一時不知道說些什么好，勸他：“其實美娜也不容易，我看見她每天還得服雌性激素，做手術(shù)還遭那么多罪， 心里夠苦的了?！倍H子聽了，神情一下黯淡下來，叼上一根紙煙，點著，咕咚吸了一口，這才倒出空抽出另一根扔給我。

夏天快要過去了。外面石板路上不像前一陣那么暴曬了，一輛冒著黑煙的農(nóng)用拖拉機呼嘯著開過去，揚起一陣塵土。不久，四周立刻又陷入靜寂。那條灰顏色的狗還在對面樹下躺臥著，它難道也是一只無家可歸的野狗嗎？

我原先對變性人的生活幾乎一無所知。小時候，記得我們班的一個男同學(xué)總喜歡跟女生一起玩，并且從來不上男廁所，大家暗地里紛紛傳說他是一個兩性人。后來上大學(xué)時，又遇上一對女生，平日總喜歡“捆綁”在一起，無論吃飯、逛街、上課還是去圖書館，甚至在七個人一間的宿舍里，她們倆晚間也總是擠在一個被窩里睡。同學(xué)們都說她們在搞同性戀，我聽了覺得胃里一陣難受，仿佛她們是老鼠臭蟲似的怪物。大學(xué)三年，我從沒與她們說過一句話。

聽說變性人的事還是近幾年。如果是男變女，自然要把生殖器切掉，再人工做成個假陰道，只是沒有子宮，不能來月經(jīng)，假陰道自然也不會分泌體液，夫妻同房時，還要使用潤滑劑。如果是女變男，估計手術(shù)要更復(fù)雜些，畢竟要憑空造出一個陰莖來，不像削一根蘿卜，不是鬧著玩的。

可是美娜呢？美娜真的能像真正的女人一樣過性生活嗎？

我憋了老半天，終于憋不住，唐突地問董驢子：“你說……你和她，真的在一起，能干那事？”

董驢子倒很坦率，他吐口煙霧，說：“是啊，都差不多?！闭f罷，狠吸幾口，在地上使勁摁滅煙屁股。

“不過，”他吐口黃稠的濃痰，咳了幾下，接著說：“懶得在一起睡，沒意思?！?/p>

我點點頭：“人嘛，主要得有感情?！?/p>

他說：“是，有個伴兒過日子就行?！闭f完空洞洞地一樂，走了。

下午我繼續(xù)讀一會兒《洛麗塔》，我覺得那個美國人的愛情有點可笑，而不是瘋狂和病態(tài)。對于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女孩，犯得上用那么多精力去營造機會嗎，而洛麗塔是無辜的。

我如果愛上草兒，我也是荒唐可笑的。

傍晚時分，我正在房間里洗衣裳，聽見外面?zhèn)鱽沓臣苈?，我放下洗了一半的活計，拎著滿是泡沫的雙手跑出去。

是董驢子，正跳著腳與一個中年婦女爭吵。

“小瞧我們啊，你他媽有什么了不起，還怕跟人學(xué)壞，操?！?/p>

我說：“怎么了？”

美娜往旁邊努努嘴，我看見上午玩牌的小姑娘羞愧萬分立在一邊，立刻明白過來。

“我董驢子走南闖北，什么事沒見過，什么人敢跟我起皮，嗯？又不是我們強拉她來的?！?/p>

我說：“算了吧，老董，鄰里鄰居的?！?/p>

“她還念鄰居？”見我勸，董驢子急赤白臉沖我叫嚷：“她根本沒拿我當(dāng)鄰居！”

后來我連推帶拉，把董驢子弄進屋，那同樣吵吵嚷嚷的女人也很快拉起姑娘回去了。董驢子氣仍未消，舉起一只玻璃杯使勁一蹾，水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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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和夏末的變化似乎沒有什么明顯的界限。除了葉子變成衰竭前的蒼然之外，它們似乎再也無力抓住在陣風(fēng)中搖擺不定的枝叉，紛紛從高處墜落，仿佛對生命的一聲聲嘆息。

我出了一星期門，鋪子托美娜照顧，回來時給她買了支口紅，是時下最流行的葡萄灰色的。美娜一見，歡天喜地地謝我。中午，董驢子非得拉我過去吃飯，說：“你一個人，忙乎什么，不如過來將就一口算了。也沒為你特意準備什么?！?/p>

董驢子是實心實意的請，我不好太推辭?？墒钱?dāng)我一進門，冷丁見到草兒也有模有樣坐在那里，嚇了一跳。

美娜見我驚訝，介紹說：“這是我女兒草兒，不知長進的東西，快叫叔叔哇?！?/p>

草兒嘻嘻一笑，卻不叫，美娜更罵：“白供你上學(xué)了，一點禮貌也不懂?？旖型邸蔽乙娏?，趕緊擺手，嘴上說：“叫什么叫，女孩子怪害羞的。”心里卻像揣個兔子。

草兒卻不羞不臊，依舊抿嘴偷樂。一會兒飯菜都搬上桌子。大家圍攏坐齊了，董驢子還弄了半瓶散白酒，我推說不會，他便一人有滋有味喝起來。

席間，我去灶間添飯，草兒也跟出來，竟悄然附上我的耳朵說：“一會兒去老地方見面?！蔽业氖忠欢?，又嚇一跳，趕緊端碗回到里間。我覺得面對美娜那雙好看的亮晶晶的眼睛，真是有種負罪感。

下午，我拾掇了一下屋子，趕緊去了河邊。當(dāng)我氣吁吁趕到老地方時，草兒果然已經(jīng)在那等了半天了。

“你怎么才來呀？”她噘起嘴氣哼哼問。

“咳，我……我有事情嘛?！币娝鷼猓亿s緊掏出在省城買的一把糖果塞過去，她一見，馬上樂了。她真像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哩。

后來她便跟我嘟噥著，想要點零錢買個發(fā)卡，也許是胸飾，總之是女孩子喜歡的玩意。我倒不是不舍得那幾個零錢，只是不喜歡她的方式。因為她一見我遲疑，馬上鉆進我懷里不住地吻我，然后主動躺倒到草叢上，拉下了她的短褲。

我看見她的雙腿并得很緊。她幾乎像未成年的少女一樣光潔干凈。我別過臉去，說你穿上吧，然后丟給她幾張票子。

“怎么啦？”見我不高興，她起來站在我身后，稀溜擤了一下鼻涕問。

我說：“草兒，你能不能真正給我一次?！?/p>

她望著我，顯然是明白了我的意思，說：“好呀，下一次我一定讓你滿意。”

我重重地點點頭。

夕陽西下。

這是一天中我獨愛的一刻。桔紅色的暮靄層層疊疊鋪滿了西邊的天際，而河源之間的山埡處，一縷凄艷的夕輝利劍一樣直射出來，真是驚心動魄，如同一個數(shù)千年一直沒打掃的古戰(zhàn)場，充滿了那種亙古即有的靜穆和古老的憂傷。風(fēng)吹得樹叢嘩嘩直響，與遠處隱隱的流水聲融合在一起，聽上去仿佛無數(shù)亡故的幽靈在喧囂。

那天傍晚，我一個人走了很久。我覺得這一片荒涼的沙灘很適合安撫我受傷般的心靈。在我慢慢累積起來的無望、空虛乃至壓抑中，性只是一種頭痛醫(yī)頭的緩解的藥，而冥冥之中廣袤慈悲的自然之神才能讓我真正得到片刻的安寧，才能讓我最終解脫出來。

只是那種機緣還遠遠未到。

過了兩天，又發(fā)生了一件奇怪而可怕的事情。那天，我和草兒坐在沙灘邊的草甸子上聊天。那是個天空上浮著許多惶遽奔跑的云朵的天氣，空氣中充滿了濃郁而幽暗的草香。尤其是那些桔黃色和天藍色的野菊，一叢叢就在四周靜悄悄盛開著。我采了一把，用柳條捆扎起來，送給草兒。她放到鼻子上聞了聞，閉閉眼嘆息般叫道：“哦，真香！”她的樣子仿佛被那清郁的香氣熏迷糊了，我不禁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不遠處樹叢中走出一個男人。剛開始我并沒太在意，以為只是一個過路人。但是不久我就覺得不太對勁，因為他徑直向我們走來，連一點彎也不拐。

當(dāng)他走到我們跟前時，停下了，還粗魯?shù)厣舷麓蛄繋籽畚遗赃叺呐骸?/p>

那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頭發(fā)亂糟糟纏繞在腦袋上，一只深灰色的鼠眼不懷好意地瞇縫著。后來他干咳幾聲，咧咧嘴，露出一口四環(huán)素牙。

“我說……”他說，聲音干澀，像鋸木頭。

我抬起頭，莫名其妙地望著他。

“我說哥們，”那人又咧咧嘴，回頭指指他剛才出現(xiàn)的樹林，那兒忽然出現(xiàn)一個穿花衣的女人的身影。

“你找誰？你有什么事？”我冷冷問，立即站了起來。

“是這么回事。”他瞥一眼草兒，鬼鬼祟祟拉我到一邊，小聲說：“不就是玩嗎，我看不如我倆交換一下，如何？”

“你說什么？”我突然提高了聲音。

“我再找你點錢，怎么樣哥們，你讓給我吧?！蹦侨寺冻鲆环N無恥的笑，無賴似地腆著臉繼續(xù)說：“其實你也不虧，我把我那個……讓你……”

他的那個“你”字還沒完全說出口，臉上突然挨了狠狠一擊，身體頓時一陣搖晃，好歹站住，嘴角有黑紅的東西流出來。他瞪眼氣哼哼望定對面那位因憤怒而顫抖著的男人，悻悻罵一句：“媽的，不同意也用不著打人吶?！闭f著轉(zhuǎn)身慢慢走回了樹林。

草兒驚恐地撲過來，抓住我的手。我的手指也劃破了塊皮，滲出血珠來，大概剛才掄到了他的牙齒上。“你受傷了！”草兒叫。我吐了一口，仍然氣得直喘。

草兒大概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她緊拽著我的胳臂，說：“我們走！”隨后我們便離開了河灘。

記得那天晚上分手時，本來已經(jīng)道完了再見，我們剛各自走開十幾步，草兒卻忽然跑過來，摟住我的脖子熱熱地親了一下。一瞬間仿佛一道甘泉源源不絕地注入我的體內(nèi)，剛才的不快慢慢隨風(fēng)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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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驢子有時犯起渾來真是嚇人，好像一條掙脫束縛的大叫驢嘶鳴尥蹶，前踢后跳的，渾身都是沒馴化的野性。

那天早晨，天剛蒙蒙亮，我就在被窩里給吵醒了。隔壁似乎有人亂喊亂叫的，聽動靜像董驢子在叫罵。不久又聽見有人低低啼哭，我正思量是否該去勸架，一會兒又沒了一點聲音。也許那兩口子又和好了？況且我還沒完全清醒，正想睡個回籠覺呢。昨夜看書看得晚了，一直到半夜時分才勉強上炕，但是躺下好久卻仍然進入不了狀態(tài)，雙眼好像棚頂那盞落滿灰的四十瓦的電燈泡，明晃晃干澀澀，就是難以滅掉。就這樣翻來復(fù)去折騰了好久，才迷迷糊糊進入夢鄉(xiāng)。

我做了一噩夢，夢見到處都是黑鴉鴉的云彩，一會兒又變成四處撲騰的烏鴉，并發(fā)出沙啞難聽的叫聲。我仿佛走在尸骨遍野的干枯的河灘上，頭頂上不斷響起可怕的烏鴉的嚎叫，像魔鬼的獰笑。后來是那個想和我交換草兒的男人出現(xiàn)了，他穿著奇奇怪怪的衣服，類似于古代的長袍，他用恐怖的神情跟我說話，然后拔出血淋淋的刀子四處追著殺人，當(dāng)他大吼一聲將刀子對準我時，我一下坐了起來，渾身冷汗。

當(dāng)我病懨懨爬起身走到院子里洗臉時，看見美娜從外面一瘸一拐回來，左眼眶青紫，仿佛戴了個眼罩。

“你怎么了？”我萬分驚詫地問。

“董驢子！那王八蛋……”她一下哭出聲來。

這時，周圍幾家商鋪有人探頭探腦往這邊窺望。我趕緊走過去，扶住步履蹣跚的美娜。我們進了美發(fā)屋，這才發(fā)現(xiàn)地上一片狼藉，不僅那只唯一的美發(fā)轉(zhuǎn)椅翻倒在屋角，墻壁上的玻璃鏡也被砸得粉碎，還有美發(fā)的一些器具……總之，整個屋子簡直像遭遇了強盜洗劫。

“為什么，怎么會這樣？”我問泣不成聲的美娜。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xù)續(xù)說：

“那畜牲……又要出去……出去賭，嗚嗚……我勸他不聽……還打……打我……嗚嗚……”

“他不是挺聽話嗎？”我皺著眉，看見臥室也好不到哪去，連被褥也散落到地上。我一邊找來毛巾遞給美娜，一邊收拾東西。

美娜擦一下眼睛，示意我不要管，又哭哭啼啼地說：“他這是老毛病了，狗改不了吃屎……我……我為了他，吃了多少苦，他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她蜷縮在炕角，雙臂緊緊箍著雙腿，肩膀一顫一顫，偶爾抬下腦袋，捏著發(fā)紅的鼻子擤鼻涕。擤完就把手在鞋幫上揩一揩，然后繼續(xù)睜著無助的眼睛抽泣。

“我……嗚嗚嗚，我還不如死了，死了才好哩，嗚嗚……”

我不知道怎么勸她，后來我對她說：“等董驢子回來，我非狠狠訓(xùn)訓(xùn)他不可?！?/p>

“他不會回來了?！彼诌┝讼卤翘?，自顧自說：“他根本就不愛我，嗚……我真傻，真傻，我連女兒都不讓回家住，我把一切都給了他，他卻不懂珍惜，喪良心的東西！我還不如死了呢！”

我趕緊又勸。整整一個上午，我都坐在那間凌亂不堪的，有點昏暗的美發(fā)屋里，一遍遍勸一個悲傷欲絕的女人，她為他遠離親人來到這個鬼地方，并且決絕地做了手術(shù)并與之結(jié)婚。她每天要服那種保持雌性特征的可怕的雌激素，她也許活不到四十歲或者五十歲，就像泰國的人妖一樣……

后來當(dāng)我口干舌燥離開時，她已經(jīng)安靜下來，并且自己動手打掃起房間來了。我望著她紅腫的眼睛和傷痕累累的身體，不禁一陣心酸。

但是僅僅過了一個小時，我還沒有煮好早飯，就聽見外面又是一陣騷亂。“不好了，要出人命了！救人命啊……”我趕緊沖出屋子，只見隔壁美發(fā)屋門口，兩個女人一驚一乍地大叫。

“怎么了？”我問。

“不好了?！蹦莻€中年胖女人拍掌頓足地說：“我和小花來吹頭，看見她渾身是血倒在地上！真是嚇死人啦！”

我趕緊沖進里屋，只見美娜斜躺在吊炕床上，衣襟上血跡斑斑——她用刀子在手腕上拉了一下，切開了很深一個口子，看見我，面色蒼白的她無力地笑了笑，聲音微弱地說：

“我也要走了，離開這個骯臟的地方……”

“你怎么這么傻呀！”我一邊喊外面的女人打電話叫救護車，一邊撕開床單替她包扎。

這時，董驢子滿頭大汗跑進來，看見美娜的樣子，瘋子一樣撲上前，一邊美娜美娜地叫著，一邊狠命扇自己耳光。

“美娜你不能死啊，美娜你要挺住，美娜我不是人啊，美娜美娜……”

美娜在董驢子懷里仍然那樣笑了笑，那笑像野河灘上藍色或黃色的野菊花，絢麗而憂郁地照徹了昏暗的房間。

她的頭無力地垂下來，她大概失血過多，休克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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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兒聽到消息，從學(xué)校趕回來，我們一塊去醫(yī)院看美娜，我還買了水果、罐頭和一些營養(yǎng)品。

那天在病房里，趁董驢子出去打開水時，我對斜倚在床上的美娜說：“董驢子還是愛你的，只是從小失去雙親，一個人在社會上混，染上些壞毛病。再者說了，一個男人能頂著社會壓力，和你結(jié)婚，也算不易了。擱我，還做不到呢?！?/p>

美娜噙住淚，默然點點頭。

往回走時，我和草兒抄近路回家，爬過一段坑坑洼洼的坡路。穿過一大片正在成熟的玉米地時，我們在一座鐵路大橋的橋頭坐下休息。這是一條銹跡斑駁的，大概好久不用的路段，鐵軌和枕木的縫隙里長滿野草。我們就坐在水泥枕木上，望著秋風(fēng)中海水一樣起伏洶涌的玉米葉子沉默不語。

后來還是草兒打破了沉悶得要命的氣氛：“高興一下嘛！”她撅起嘴說：“我爸爸會好的，不必為他操心?！?/p>

“你怎么……”我忍了忍，還是問她：“你怎么仍然叫她爸爸？”

草兒扭頭看著我的眼睛：“他當(dāng)然是我爸爸啦，無論他做不做手術(shù)，他永遠都是我親爸爸?！彼f這話時，像賭氣似地漲紅了臉。

鐵道邊的柳樹叢間，有一群灰麻雀吵鬧著，忽地飛起來，掠過我們頭頂，又旋轉(zhuǎn)回原來的地方，卻仍然爭吵不休。

我揀起一塊石頭，用力甩過去，沒有打中什么，麻雀們飛離一會兒，又飛回來。我不覺嘆口氣。

“嘆什么氣？”草兒也站起來，說：“你總是無緣無故地嘆氣?！?/p>

我無語。

她說：“走吧，我們該回去了?！?/p>

走了一小段坡路，她忽然回過頭又說：“告訴你吧，我那東西……這個月沒來。”

我心里一凜，一下僵住了。

“怎么回事？”我問。

她嘻嘻一笑，說：“看把你緊張的，沒事?！?/p>

這鬼丫頭！我緊走幾步，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一遍她，最后把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說：“你快說清楚，到底咋回事？”

“嘻嘻，”草兒不禁笑彎了腰。“告訴你吧，我懷孕了，是你的。”她咯咯笑著看著我。

“不要瞎說！”我覺得她在哄我，但仍然緊張地追問她：“別騙我，到底怎么回事嘛？”

草兒見我著急，這才直起腰告訴我：“沒事的，我已經(jīng)采取了措施，喏，就這樣?！彼撓滦铱匆娝男瑝|上畫著一個奇異的圖像。

“我已經(jīng)求了廟里的老師傅，他替我解除了。”

接著她又從胸口掏出一個玉石掛墜，是個麒麟圖案：“瞧見了嗎，我那天戴著這個，所以就不會有事了，這是丑兒說的?！?/p>

“丑兒？”

“就是我們班的班長，他什么都明白?！?/p>

我又好氣又好笑，覺得真是荒唐，搖著頭說：“你呀你，真拿你沒辦法?！?/p>

我們路過一大片草甸子，螞蚱雨點般四處亂跳。高低起伏的蒿叢中，星星點點生長著一簇簇野菊花，黃的，白的，藍的，五彩繽紛，散發(fā)出幽暗的、清郁的香氣。

“它們……真美。”草兒喃喃地說。

尤其那種天藍色的野菊，真的像夜空中繁華的星群，閃閃爍爍，既縹緲又憂傷。

我曾讀過一個著名詩人寫的短詩《菊》，其中的某些句子，似乎正適合此刻用來吟誦秋天的野菊哩：

最初我聽見號手的金嗓音

在晴空下吹奏

并使秋陽漸漸變薄，漸漸鋒利

好像一些易碎的歌謠

接著我看到無數(shù)芳香秀美的手指

相互圍繞著編織

生者和死者的幻夢

當(dāng)薄霧散盡，雷聲遠遁

這些編累了的手緩緩張開——

里面，是那顆緊護多年的心

在光芒中顫動

“采一些吧，”我說：“采一些帶回去，放在水杯里，等美娜出院時，還不會開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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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驢子提溜一瓶散白酒來我屋。我那時剛剛吃過晚飯，美娜也在當(dāng)天出院了，睡在自家屋里：“來，咱哥們嘮嘮嗑?！蔽艺f：“我又不太會喝。你弄這玩意干啥。”他笑了笑，說：“男爺們兒哪有不會喝酒的，喝幾次就會了?！?/p>

“再說，又沒有什么菜，咋喝？”我瞪眼。

“嘿嘿，”他麻利地從懷里掏出兩袋食物，是花生米和榨菜。沒辦法，我又把晚上吃剩的土豆絲端來，再洗兩根黃瓜，舀一碟面醬，我們相對坐了，推杯換盞地滋潤起來。

幾杯酒下肚，他的臉漸漸紅成個猴腚，而我則越喝越白，像個三國里的曹操。董驢子一仰脖，吱地啜一口，指手畫腳白話：

“老弟呀，你不知道，你大哥當(dāng)年在外頭混，也算是見過世面掙過大錢的人吶，多了不敢說，錢票子厚時，起碼這個數(shù)——”他伸出巴掌晃了晃。

我不相信他的酒話，就戲謔地問：“錢呢？”

他一吧嘰嘴：“輸啦！”他臉上的紫紅疙瘩像白熾燈炮四周飛舞的灰蛾子，貼近了我越來越模糊的雙眼。

“吹！”我不屑地嘟噥。

“吹？”他吱地又弄一大口。他喝酒的樣子像往喉嚨里咽毒藥，臉皮會因艱難的下咽呈現(xiàn)一副痛苦狀。

“我這輩子，別的毛病不犯，就是好賭，狗改不了吃屎呀，多少錢都會從漏斗漏下去的，你信不老弟？”

我咧咧嘴，是因為實在對付不了那酒。亮亮的酒液像一把刀子，慢慢割著我的胃囊。

“你不要再賭了，你要對得起美娜。”說這話時，我的眼前又浮現(xiàn)出美娜出院回家時，一進屋門看到向陽的窗臺上那一大簇插在清水瓶中怒放的野菊時的眼神，仿佛幽暗的火被重新吹燃。

那天晚上我們倆一直把那瓶酒喝得一滴不剩，后來董驢子顯然有了醉意，他一邊哭一邊揪自己的頭發(fā)，說他內(nèi)心痛苦萬分。“你知道不知道老弟，我不缺胳臂不缺腿，可是，我的老婆卻是個假女人，假的……你說我這心里能平衡嗎？”

我說：“你不是愛她嗎？”

他說：“我愛她，可是我忍受不了她的那東西，你明白嗎？”

我說：“我不明白。”

他說：“不瞞你說，我們倆早就分開睡了，我不能對著一個人工做出來的假東西使勁干?！?/p>

我忽然啞口無言。

董驢子哭得越發(fā)厲害。鼻涕眼淚一大把，抹得我家的木炕沿上到處都是。我有點惡心他的行為，但是又只能忍著。后來我也醉了，我看見面前那張扭歪的越漲越紅的臉像個搖晃的氣球飄來浮去，并且慢慢消失在渾濁刺鼻的空氣里。

第二天我頭疼欲裂，好不容易起了床，收拾了杯盞狼藉的桌子，又燒了點熱水洗漱一番，這才坐下來慢慢喝一碗放了些紅糖的溫開水。我的胃真是難受極了，像是被一把硬扎扎的鐵刷子刷了一遍。我的嘴也味道復(fù)雜，簡直比廁所的氣味還難聞。

我呻吟著，暗暗罵隔壁那家伙不干好事。正當(dāng)這時，進來倆夾著黑皮包的男人，我一看打扮就是公家人。暗想我又沒偷稅漏稅，他們找我何干。

領(lǐng)頭的是個黑臉膛的漢子，他掏出證件晃了晃：“我們是警察，想了解一下你隔壁的情況。”

“你是說美娜？”

“對?！焙竺娴哪莻€戴眼鏡的瘦子湊上來說：“有人反映，變性人美娜被她男人險些迫害致死，還被送進醫(yī)院搶救，是否真有此事？”

我張口結(jié)舌，一時不知說些什么好。后來我定了定神，說：“不是的，美娜是自傷住進的醫(yī)院，與董驢子無關(guān)?！?/p>

“可是有人報警……”黑臉警察說。

“他愛美娜，只是好賭?！蔽覜_口說。兩個警察互相交換一下眼神，點點頭，“這就對了，他最近還有什么異常表現(xiàn)？”

我又氣又惱，皺著眉頭，半晌不再言語。

后來他們又追問一些離奇的問題，被逼不過，我才懶懶道：“你們既然想知道，為什么不直接去問董驢子和美娜？”兩個公家人辯解說：“我們?nèi)チ?，男的不在家，女的，就是那個變性人，只是哭，一句話也不說?！?/p>

我哼了一聲，轉(zhuǎn)身進了里屋。我討厭他們叫美娜變性人，他們真是兩個混蛋！

不知什么時候他們離開了這里，我趕緊過去看美娜，見她正坐在窗子前發(fā)呆，失神的眼睛像是兩孔被遺棄的鼠洞。

“警察來過了，真奇怪。”我寡淡地說。

她像沒聽見，仍然怔怔望著窗臺。

我舔舔嘴唇，覺得喉嚨仍然干澀，渴得難受?？磥砦沂钦娴牟荒芟硎苣欠N能讓人飄起來的液體。

“董驢子呢？”我困難地咽了口唾沫。

“他騙了我！他欠下人家一大筆錢，他從不跟我說真話，他一點也不愛我?！泵滥绒D(zhuǎn)過紅腫的眼睛，絕望地說。

我傻傻地站在那兒，聽著這個傷心欲絕的女人用干澀而無助的語調(diào)一字一頓重復(fù)著那句話：他一直在騙我，他從來就沒真心愛過我。我覺得整個房間都在她的聲音里晃動起來，像是一只飄搖在風(fēng)雨中的小船。

我陪她默坐一會兒，當(dāng)我準備回自己屋子來到門口時，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哦，花兒……落了?！?/p>

我停住腳，瞥見窗臺前那瓶野菊花，真的已經(jīng)枯萎起來?；ò陜合袷且粔K失血的皮膚，蔫頭耷腦地低垂下來。我不禁黯然神傷。

董驢子下午回來，見了我不自然地笑了，說：“這回我哪兒也不去了，我在家躲債?！闭f著進了里屋，真是再也沒見露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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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日淅淅瀝瀝的秋雨，下得人心煩，顧客也就更加稀少。好歹今天放晴，天氣也格外清爽起來。俗語講得好，一場秋雨一場涼，說的就是這么個季節(jié)。早上出去散步，要加層長袖衣衫。葉子也開始落了，只是沒經(jīng)過霜打，還沒變紅變黃。

我獨自去了河灘。我是與草兒約好后去的，所以沒帶揀石頭的蛇皮袋。

秋空如洗。秋陽像是一只光焰萬丈的射燈，直直地照耀著山川、大地。小鎮(zhèn)郊外的莊稼快熟透了，玉米纓子漸漸變成紅艷艷的火苗迎風(fēng)起舞。小路邊那些紫色的牽?；ㄅ赖綏鳂浜陀軜涞闹可?，耀眼地吹奏著它們嘹亮的小喇叭。而刺槐的枝椏間，則垂掛著一串串熟褐色的種子。

我準備了一些吃食：兩罐飲料，幾根香腸，一包夾餡面包和幾袋瓜子之類的小食品。我坐在河堤上，一邊讀那本一直沒讀完的美國佬的小說，一邊等那個洛麗塔似的女孩兒。快到中午十二點時，草兒才匆匆趕來。看來她來得急切，額頭上甚至沁出細密的汗珠。

而她的臉蛋紅撲撲的，像個陽坡的蘋果。

“等急了吧，你?！彼贿叿畔伦孕熊?，一邊一屁股坐到我身邊，開瓶飲料就喝。由于喝得太急，嗆得使勁咳嗽起來。

我說：“你不能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她一口氣灌下半瓶，這才喘著氣對我說：“那個死老師，拖拖拉拉講到鈴響才放學(xué)，急得我呀，恨不得變成一只螞蟻溜走?！?/p>

我笑笑，說：“餓了吧，我們先吃點東西?！笨匆娊蚪蛴形兜鼐捉朗澄锏倪@個女孩，我的耳邊又回旋著納博科夫書中的那段經(jīng)典語言：照亮我生命的光，點燃我情欲之火。我的罪惡，我的靈魂，洛——麗——塔；舌尖頂?shù)接搽褡鲆淮稳温眯小胰缃褚龅?，是一次有趣的起飛似的釋放，是將上下牙齒抵住舌尖然后一次性地爆發(fā)開去，仿佛鳥兒振翅飛向萬里晴空：草兒……草兒……我忽然呻吟般地叫她。

她抬起眼簾，驚訝地望著我，摸不清我到底想些啥。

“草兒，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她點點頭，繼續(xù)吃她的香腸。

我一下?lián)ё∷?，愛憐地撫摸起她的頭發(fā)。

正在這時，身后忽然響起細微的腳步聲。草兒豎起耳朵，停止了咀嚼，一下推開我的手，站起來。

一個二十啷當(dāng)歲，染一頭火紅頭發(fā)的年輕人突兀地出現(xiàn)在大堤上，他走到我們身邊，立住，上下打量我一遍，露出無賴似的微笑來。

“你上這兒來干什么？”草兒皺著眉頭。

“沒啥，你們玩，你們玩。”他說。

“他是誰？”我狐疑地問草兒。

“丑兒，我們班班長，死皮賴臉的，甭理他，我們走！”草兒推起自行車，自顧自向前走。我看了那青年一眼，他也正偷窺我，一瞬間我們的目光硬硬地相遇了，足足有三秒鐘，我堅持不回避，一直盯著他看，到底還是火紅頭發(fā)的家伙軟了下來，扭回頭望著別處。

這一次我和草兒一口氣足足走出四五里路，不知不覺我們走到了鐵路橋附近的草甸子上。草兒把自行車一扔，歡呼一聲，一下子躺到柔軟綿厚的草地上，雙臂伸開，像個自由自在的“大”字。“就在這兒啦，天當(dāng)被，地當(dāng)炕，我可哪兒也不想去了?！?/p>

我也學(xué)她的樣子把自己像甩包袱似地放倒在地，草莖癢癢地刺扎著我的肌膚，一股濃郁的青草特有的香氣牛乳一樣濃稠地流淌過來，一直流入了我的肺腑深處。我覺得我真是要醉了，被草的汁液熏醉了。

“啊……我要是變成一只鳥兒多好哇。想飛到哪兒就飛到哪兒?！辈輧何⑽㈤]上眼說。陽光使她的睫毛留下一道虛幻的影子。

我問：“變作鳥兒，你要飛到哪兒去？”

她想了想，說：“我要飛到城里，做只城里的鳥?！?/p>

“那好?！蔽夜首髡J真地說：“我現(xiàn)在就給你念念咒語，讓你明天早上醒來就變成鳥兒?！?/p>

“去你的吧?！辈輧簨舌恋?。

風(fēng)在微微吹著，云彩沙沙作響，葉子一片片落下來，像是誰的低語。四周靜極了。遠處有一群羊和一個戴草帽的放羊的漢子，他在哼唱一首什么歌，也許他根本沒唱什么，只是風(fēng)吹雜草弄出的響動。

我覺得我正在進入魂游神飛的狀態(tài)，像是要睡過去似的，良久，我忽然清醒過來，推了推身邊的女孩。

“怎么啦？”她問。

“草兒……草兒……”我像嘆噓似的喃喃叫著。

她欠起頭，看著我。

“草兒，嫁給我吧！”我聽見我的聲音像一只受傷的翅膀，撲扇著，流著咸腥的血。我知道，我這么對她說的時候，實際上想表達的卻是，再見了美麗的小巫婆，我喜歡你卻不會再來見你，這是命中注定的事。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我發(fā)覺淚水早已濕潤了我的眼眶。

草兒像驚恐的小動物一樣伏在我懷里，她早已退去衣褲，身體像一塊顫抖的冰塊。

“那個放羊人會看見我們的。”我擔(dān)心。

“不怕，他老了，眼睛花了，什么都看不見。”我們死命地摟抱著，仿佛要把對方勒進自己的骨頭里。我吸吮她杏仁味的舌頭，使她發(fā)出輕微的呻吟，這更刺激了我，使我堅挺無比，仿佛要炸裂開似的?！翱禳c啊……”她熱熱地叫著，我?guī)缀跻踢M她的體內(nèi)時，忽然愚蠢地想到一個問題——那只一直藏在我口袋里的安全套！這可是我費心思才搞到的。我氣喘吁吁摸出來，笨手笨腳想武裝上，草兒皺著眉頭看了看，說：“不用，人家是在安全期哩。”

接下來的事情好像成了青春期以來我的一次最刻骨銘心的旅行。我一次又一次向云端滑行。草甸子上那草香混雜著野菊花香氣的風(fēng)宛如催眠的號角。我一次又一次向著湛藍湛藍的天穹沖擊，直到穹窿洞開，輝光普照，在得道成仙的一剎那，我快樂至極地叫了一聲，然后迅速從云層上下滑。當(dāng)我實實在在墜落到地面時，看見那位面色悲愴躺在我身邊的姑娘正暗自垂淚，她那望著我的迷蒙淚眼，多么讓我心碎啊！

M

董驢子是突然被抓的。

來的仍然是上次的那兩個警察。他們以調(diào)查一下家庭暴力問題為由，找到了在家躲債的董驢子。當(dāng)外表文弱戴著眼鏡的瘦警察以不可思議的漂亮手法變戲法般將锃亮的手銬扣上他的手腕時，董驢子一時懾住了。他懵頭脹腦問他們，憑什么抓人？

“董，振，生！”

到這時我才知道董驢子的大號叫董振生。

“你涉嫌傷人致殘，我們已經(jīng)找了你好久了?！焙谀樉斐芭频赝??！霸趺矗y道我們抓錯了？”

被銬住雙手的漢子額頭上爬出黃豆大的汗珠，他不甘心地望望呆在一邊的美娜，又望望我，頭慢慢垂下。

“沒啥說的，好漢做事好漢當(dāng)。我服法……”

其實警察早就埋伏在街頭拐角處，鎮(zhèn)里人像看當(dāng)年他們結(jié)婚一樣，早擁擁擠擠圍了個水泄不通。大伙議論紛紛，都對這件據(jù)說是發(fā)生在幾年前省城里的案子猜測不已。

而美娜在整個事情的發(fā)生中，始終動也未動。直到董驢子被推搡上車，掙扎著扭回頭扔下一句：“美娜，我對不起你！”警車尖叫著絕塵而去時，凌亂的美發(fā)屋里才傳出一聲凄厲至極的哀叫：“天吶——”

秋風(fēng)一日緊似一日，隨著一場出其不意的霜降，葉子黃了，又紅了，秋漸漸深了。

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這里。恰好房子的租期也快到了，我付了錢，變賣了余貨，手頭的積蓄也夠我花費一陣子了。

我必須走了，我不能老死在這兒。

但是我還沒有想到一個好的去處。

臨走前，我最后一次去了隔壁的美發(fā)屋。我說：“美娜，給我理理發(fā)吧。”

前些日子鎮(zhèn)子里關(guān)于董驢子的議論總算過去了，美發(fā)屋也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生意一如既往地清淡。美娜整個人瘦了一圈，眼圈烏青，顴骨突出，有點脫了相。

我進去時，她正坐在椅子上發(fā)呆，近來她總是這么呆坐，一坐就是一整天。我突然這么一說，倒給她一個驚嚇。轉(zhuǎn)頭見我，嘴邊才綻開一朵苦澀的笑。

“那……先洗頭吧?！闭f著，她讓我到一張破舊的洗發(fā)躺椅上仰面躺下，抬手扭開懸在壁上的熱水龍頭。水有些涼，她竟渾然不覺。我默不作聲忍了，任由她用指頭揉搓。一會兒，劣質(zhì)洗發(fā)膏使整頭漲滿泡沫，她又用水沖洗。終于，等到一塊干爽的毛巾包裹上來，我趕緊挺起身子，坐直了，自己擦拭干凈。

“草兒就要回來了，回來和我同住。”她一抖圍巾，淡淡地說。

我點點頭，坐到鏡前吱吱亂響的轉(zhuǎn)椅上，時不時瞟一眼操持美發(fā)工具忙碌的美娜。

“我要走了。”我說：“就在明天。”

刷刷刷的剪子驀地停一下，又再次響起，像蠶吃桑葉的聲音。

我說：“我會去一個遙遠的地方，如果安頓好了，我會……我會給你們寫信的?！蔽腋筛砂桶偷卣f著，我知道我說的全是假話。

她一直在全心全意工作，良久，才哦了一聲。

后來，直到剪完了，她用撣子撣凈我領(lǐng)子上的發(fā)屑，我站起身付錢，她才慌忙攔住，說：“我怎么能收你的錢呢？”

她搖搖頭，坐下，想了一下才說：“走了好，離開這個鬼地方，到外面出息去?！?/p>

我不知說什么好，只是無趣地站了一會兒，想到董驢子大概要判上十年的傳言，心中不免又沉一沉。末了我咽口唾沫，低低道了聲：“多保重吧，我……我得回屋收拾東西了?！?/p>

美娜說：“好，你快去吧！”說著淚光閃閃地揮揮手，又說：“我得留在這兒，我得等董驢子回來，好跟他離婚?！?/p>

N

這幾天，我一直想等草兒回來，打算跟她告?zhèn)€別，卻始終沒等到。

這中間的有一天早上，我去鎮(zhèn)里辦事，走到半路時，看到一個騎摩托車的青年從我身邊一掠而過，那后座上載著的姑娘分明就是草兒，她的雙手緊緊摟住那男人的后腰，還把頭很愜意地伏在他的背上。待我想再仔細辨別時，風(fēng)馳電掣般的摩托早轉(zhuǎn)過街角不見了。

那時正是早上六點鐘的光景，我疑心草兒整個晚上一直和那男人住在一起，早上是趕著去上學(xué)的。

想到這兒，我的心里酸溜溜的。

回到家，我抓緊收拾行囊，其實也沒多少可帶的東西，除了一些日常用品，就是那些書了。我到小賣店要了些紙箱，將該帶的東西分類裝好，又雇了一輛三輪車送我去車站。當(dāng)車慢慢上了河堤邊的水泥橋時，一陣傷感涌上心頭。

“對不起，請你停一停。”

我飛跑下河堤，穿過一小段美麗幽暗的林陰路，潮濕的地上蓋著陳年的枯葉，腳踩上去悲傷地沙沙作響。四周靜謐而黑暗，只有高高的白楊樹梢上掛著明晃晃的顫抖的金光。后來我拐過一小塊散發(fā)著腐敗氣味的池塘，看到了樹林稀疏的地方那一片古老而荒涼的草甸子。在微風(fēng)中，一只不知名的山雀躲在樹蔭里，喳喳啼叫著。我心情憂郁，那方逝不久的往事一下子涌現(xiàn)在眼前，使我?guī)缀跬覆贿^氣來。

我原想是要尋到一叢野菊的，迷迷糊糊中才猛然意識到，敢情它們早已開過了……

責(zé)任編輯 牛健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