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貝妮
摘 要:建筑作品的定義應采用廣義概念,范圍包括建筑物本身、建筑模型以及建筑設計圖;建筑作品的獨創性判斷較為主觀,且與文學藝術等其他作品相比,發揮想象空間較小,對其要求應低于一般文學藝術作品,符合“獨立創作與適量創作性”即可;著作權法第22條對于建筑作品的合理使用范圍可作進一步明確,但對于商業性目的是否屬于合理使用需視具體情形而定,不可一概而論。
關鍵詞:建筑作品;著作權;獨創性;合理使用
中圖分類號:D923.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9052(2020)02-0053-03
1886年9月9日制定的《伯爾尼保護文學和藝術作品公約》中用明確的條款將建筑作品的保護包含于其中。我國在2001年修訂的著作權法中,已明確將“建筑作品”與美術作品并列在同一項給予保護,這是立法上的一大進步。目前尚存在如保護范圍與國際標準不完全接軌、獨創性認定標準較高、合理使用界定存在模糊情況等瑕疵,需要進行研究解決。
一、建筑作品的概念及范圍界定
(一)建筑作品的概念
根據眾所周知的思想表達(idea expression)二分法理論,對著作權的保護只能包含思想的表達形式,而不能將思想本身亦涵蓋于其中。任何過于寬泛的保護都將會破壞作者利益及創作動力與社會公共利益之間的平衡。
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和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1986年底所公布的文件中,明確指出建筑作品的范圍應當包括兩部分,即建筑物本身以及建筑設計圖與模型[1]。《伯爾尼公約》在第二條也提到了建筑作品的保護對象包括建筑物、設計圖、模型等。由此可見,世界各國大部分立法、文件等認為,應當受著作權法保護的“建筑作品”的含義至少包括兩項:一是建筑物本身,二是建筑設計圖和建筑模型。而以我國立法為代表的觀點則認為,建筑作品僅指建筑物或者構筑物。除此之外,建筑作品相關的設計圖以及模型等,我國著作權法則將其歸入工程設計圖和模型作品之中。可見,我國著作權法對建筑作品是從狹義角度來定義的,在建筑作品的保護上也采取分割進行的方式。
(二)建筑作品的范圍界定
從上述分析中可以得出:對于建筑作品的范圍,有廣義與狹義兩種標準,廣義的建筑作品不僅涵蓋建筑物本身,還包括建筑模型以及建筑設計圖(此即世界知識產權和聯合國科教文組織的保護模式),而狹義的則僅僅包括建筑物本身,把建筑設計圖和建筑模型歸入圖形作品和模型作品進行著作權保護(即伯爾尼公約的保護模式)。本文采用廣義的概念,即建筑作品的范圍應該包括:建筑物本身,建筑設計草圖、設計圖、施工圖等圖形,以及建筑模型。理由如下:一是可與國際上國做法接軌,使國內外知識產權保護制度能進行良好銜接;二是我國在立法和司法實踐中都對建筑設計圖等相關的作品同樣給予了保護;三是對智力創作成果的同一性問題,不能只簡單考慮外在的表現形式,二維平面圖固然不同于三維立體模型,但這僅為表達形式上的區別,并不能據此認定為多個作品。
二、建筑作品的獨創性判斷
“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實際上,作品的雷同現象無法完全避免,因為任何創作都在某種程度上借鑒和參考了前人的作品,人類社會也正是在這樣的良性循環基礎上才有更多機會創作出更優秀的作品,得以避免許多無用的探索與嘗試。因此,建筑作品的獨創性判斷并不能采取絕對標準,只要是作者獨立創作所完成,即使與先前的作品相似亦或相同程度較高,這也不能作為輕易否認其獨創性的依據。判斷作品“獨創性”的關鍵在于創作程度。
(一)獨創性判斷的一般標準
美國的著作權法對于作品獨創性的解釋為:作者在創作作品的過程中投入了某種智力性的勞動,創作出來的作品具有最低限度的創造性[2]。其中包含兩層含義:一是作品應由作者獨立創作;二是作品中應包含作者的精神勞動和智力判斷,而非簡單的臨摹或匯編。英國的著作權法對獨創性的解讀與上述標準較為相似:首先,作品需為作者所獨立完成,而非對他人作品的復制或是抄襲;其次,作品必須有作者在其創作過程中付出的最低限度的風格、技巧等勞動成果。[3]綜合來看,英美法系判斷獨創性的標準較為寬松。
以德國和法國為代表的大陸法系國家的作者權體系,則對獲得著作權保護的作品的創作程度要求較高,標準為“達到一定的創作高度”,而不能僅僅是單純的技巧型勞動。德國學者烏爾里希·勒文海姆主張,獨創性的特征應包括:一是有產生作品的創造性勞動;二是人的智力、思想或者情感內容必須通過作品傳達出來;三是應體現創作者的個性,打上作者個性智力的烙印;四是應具有一定的創作高度,這一點是著作權保護的下限。因此,生活中如教學樓、住宅樓等形式風格較為簡單的建筑物,盡管也是設計師所獨立創作的,但如果并未在建筑上體現“人的智力”或是“作者的個性”,則此類作品很可能會非常相似,進而缺乏成為著作權保護客體的條件。
我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2條規定,作品是“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具有獨創性并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的智力成果。”即作品是可被客觀感知的,同時還需要具備獨創性。這一對于獨創性及其判斷標準的定義和解釋,從文字角度看較為清晰,但在實務中存在準確界定較為困難的問題,同時引起學界和實務界對這一問題的進一步探討。對此,筆者將學界的相關討論進一步概括為以下兩大類觀點:
第一,作品需達到一定的創作高度。“獨立創作”僅能決定作品的產生,但最終是否真正符合著作權法保護所要求的標準,還需進一步考察作品的水準高低。
第二,作品需要有作者在精神勞動方面的投入。獨創性是受著作權法保護的門檻,既然是門檻,則不宜將條件設置得過高,使門檻難邁。因此,只要作品能夠反映出一定智力勞動,體現其個性特征,即可達到獨創性要求,進而受到著作權法保護。
(二)建筑作品的獨創性判斷
從比較法以及我國自身立法實踐和學界討論的角度均可得知,建筑作品的獨創性保護不能僅停留在“獨”的層面,即只要有所投入就給予保護,而不考慮創造性因素。問題是,如何評判建筑作品的創作高度呢?
創作高度是一個相對主觀的判斷,“彼之砒霜,吾之蜜糖”,不同人對于同一作品的創作高度判斷通常并不一致,甚至大相徑庭。而且由于在設計過程中不得不遵守有關城市規劃安排以及技術參數,因此建筑作品作者的創作空間無法與文學作品、純美術作品一般寬廣,可以隨意發揮想象[4]。因此,對于其獨創性要求,應低于普通文學藝術作品的標準。具體而言,應符合以下兩個條件:獨立創作與適量創作性。
第一,“獨立創作”是指作品是由作者本人獨立完成,而非復制、抄襲他人所得。著作權法的獨立創作并非意味著“首次”“前所未有”,勞動者從無到有的創作自然屬于其中,但在前人作品的基礎上進行再創作,只要和原作之間并非極易混淆或只有細微差別,也不能否認其是獨立創作之作品。
第二,“適量創作性”指作品需是作者的個性風格特征以及智力判斷的結果。建筑作品的實用性在一定程度上對其創造性產生限制,但這并非意味著建筑作品就沒有絲毫的創作空間。著作權法意義上的“適量創作性”并非意味著高度的美學和文學價值。但與此同時,智力創造性的元素也不能過少。
筆者認為,在滿足上述兩個要求的基礎上,應放寬對建筑作品獨創性的判斷標準。由于建筑師在設計建筑作品時須考慮到使用要求,并且會受到使用功能和場地條件的限制。此外,在建筑設計過程中需要使用大量標準圖集,基于建筑的實用性與技術可行性的考慮,建筑設計師的創作自由程度必然低于文學藝術類作者,因此,對其獨創性判斷應低于一般文學藝術作品的判斷標準。
三、建筑作品的合理使用
(一)合理使用的定義及判斷標準
合理使用是指在法定條件下他人可以自由使用著作權人的作品而不必征得著作權人的同意,也不必向著作權人支付報酬的制度[5]。我國《著作權法》第22條第1款第10項亦對這一制度作了具體規定。我國著作權法允許對陳列于室外公共場所的藝術作品進行從平面到平面,或者從立體到平面的無償復制,一是因為當作者將藝術作品陳列于公共場所之時,本身就有向公眾展示的功能,也意味著作者自動放棄其所享有的一部分著作權。其次,陳列于公共場所的藝術作品,無法避免社會公眾對作品的復制。
關于合理使用的判斷標準,觀點之一以美國版權法上的“合理使用”理論為代表。一是需考察使用的性質以及使用目的,尤其是該使用究竟是用于商業目的(即營利性目的),亦或是非營利性目的;二是需考察受到美國版權保護的作品本身的性質;三是整體角度判斷被使用的部分在受版權保護的作品中處于多大比重和何種地位;四是這一使用對受版權保護作品的影響有多大,主要從潛在市場和價值兩方面來考量。其中,使用目的(即使用是否為商業目的)是整個判斷規則的核心要素。觀點之二則是《伯爾尼公約》及Trips協定的三步檢驗標準,即在具體的特殊情況下,該使用并未影響到著作權人對于其作品的正常使用,同時也沒有損害著作權人的相關合法權益。我國已加入《伯爾尼公約》及Trips協定,因此需遵守Trips協定中的“三步檢驗標準”的國際義務。《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21條對此作了明確規定,完成國際法到國內立法的轉換,作為法院在作出相關判決時所必須依據的最終標準。
(二)建筑作品合理使用范圍分析及相關司法實踐
考察以上關于建筑物合理使用的范圍的相關法律規定,可發現對于是否包括商業性目的持有兩種觀點:一種觀點將商業性目的使用排除在合理使用的范圍外,如俄羅斯著作權法的相關規定;另一種觀點認為,對建筑物復制成果的商業再使用包含在合理使用的范圍內,但是,如果其復制目的是為了建造與被復制對象相同的建筑物,則不屬于合理使用的范圍。
我國《著作權法》第22條明確規定了屬于合理使用范圍的12種情形,但第10項未明確指出使用者的目的,僅就使用地點、使用方式作了相關規定,因此會在實務中出現無法判斷“合理方式”是否包括商業目的、營利目的的情形。這在實踐中給了法官較大的自由裁量權,造成“同案不同判”的現象,在某種程度上影響司法判決的一貫性和權威性。這一問題宜通過司法解釋或其他方式進一步明確。筆者參考了相關案例,同樣是以商業性為目的進行使用的案件,除了少數判決侵權外,大多數判決不侵權。試舉一例,如在“五月的風”雕塑作品著作權侵權糾紛一案中,該雕塑位于青島市五四廣場,是當地標志性建筑,因被告青島海信通信有限公司未經許可,擅自將“五月的風”的圖案設置在其所生產的手機顯示屏中,作為手機壁紙使用,原告著作權人以被告侵害了其著作權為由訴至法院,經審理,法院認為被告屬合理使用,判決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由此類諸多案例可得知,我國著作權法規定一旦將藝術作品置于室外公共場所,就幾乎等于放棄了從平面復制到平面、從立體復制到平面的全部權利。雖然法律法規以及司法實踐對“以商業性為目的的使用是否屬于合理使用”這一問題已有定論,但實踐中還有許多著作權人對此提起訴訟,以期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如作為廣州城市標志性建筑的“五羊雕塑”,其著作權人分批起訴了100多家未經其許可使用其作品的企業。
對于商業性使用是否屬于合理使用,通說顯然持否定態度。但筆者認為對此仍需謹慎。出于建筑行業的特點,建筑設計須保證建造可行性與安全性,因此難免對已有的成熟設計進行有選擇性的借鑒,才能保證這一行業的正常穩定發展。因此,類似此類出于商業性目的的使用,仍然不應為著作權法所禁止。
四、結語
建筑作品的著作權問題具有特殊性,這是由建筑作品兼具實用性與藝術性的獨特性質所決定的,因此對于獨創性的判斷不應過于苛刻,達到獨立創作與適量創作性的條件即可。我國著作權立法對合理使用中“合理”的解釋需進一步完善,使之內涵更清晰,以減少司法實踐中出現的歧義的現象。商業性目的是否包含于合理使用之中則需依具體情形判定。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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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明德.美國知識產權法[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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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張革新.現代著作權法[M].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6:32-33.
(責任編輯:林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