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G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20)-32-280
江南的春有如“千里鶯啼綠映紅”的詩情畫意,蜀中的春有如“潤物細無聲”的連綿喜雨……那些都是極富魅力的。作為在山城重慶長大的孩子,我眼中的春是短暫的。仿佛三月的陽光一灑,背上不斷沁出的汗水就提醒著我夏日將臨,因此我也就常帶著好奇去閱讀其它有關春天的作品。
《小城三月》是蕭紅的最后一部出版作品,解讀這本小說,仿佛就能深切地看到她最后時刻的想法。她以極具詩意卻又質樸的文字,和著散文化的敘事風格,勾勒出了一個有些淡淡憂傷但又極其現實的社會。
一、 “季節感”下的人物塑造與女性意識的覺醒
——舉例《小城三月》及其他作品
小說中,蕭紅用三月這個極富生機的背景,以常帶美感的筆觸,描寫出一種種蓄勢已久的必然。主人公翠姨獨具想法,會和念書的“我”徹夜長談,會思考女子不該太早結婚,會對妹妹的“美滿”婚姻置若罔聞。這樣的文字處理,使得小說角色具有很強的穿透力與既視感。她同許多女性一般,對知識充滿渴望、追求美麗、向往愛情、敏感、自尊。然而又有多少女性能鼓足勇氣,以生命告誡并非自愿的婚姻。一方面講,這是一個女性的果斷與勇敢,是對社會強有力的反抗。另一方面講,翠姨的死又摻雜了不少無力感,就像茫茫時海里的一滴春,鼓足了勁濺起的水花,轉瞬便被洶涌的夏淹沒。小鎮中的人也是極具故事性的,他們愿意擁抱生活——車夫愿意停在門口等人上車,孩子們愿意去學堂念書。他們又不愿意思考另一種可能性——書生見了女人就該臉紅,眾人奏樂就該是在祝壽。正是這善良與偏執并存的矛盾感,使得小鎮富有人間氣息。
蕭紅似乎對季節描寫有著特別的偏好。不獨《小城三月》,蕭紅在她的許多作品中,都非常在意情節發生的“季節感”:《后花園》把六月初夏的蔥蘢描繪得淋漓盡致;《呼蘭河傳》極力刻畫封鎖大地的嚴冬;《王阿嫂的死》開頭便言“秋天零落凄迷的香氣”……這樣的安排使得小說即使不在人物塑造上大費筆墨,也能給讀者留下極深的印象。在本書中,有關翠姨的外貌描寫并非特別細致,更多的是通過動作和語言描寫來傳達出翠姨的孤獨與敏感。再言《王阿嫂的死》,這般寂寥的秋本就已經暗示了小說的悲情走向,社會的狹隘性與群眾的麻木更是催發了這一悲劇的產生。與翠姨的死一樣,王阿嫂的死也具有無力感。不同的是,由于兩本小說的發表時間相隔了八年,其中女性主人翁的塑造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翠姨死于充滿希望的春,死于崇高的追求。而王阿嫂的死則多了幾絲反抗意識被麻痹以至走投無路的哀情。
在我國封建宗法制度的背景下,絕大部分婦女的發言權都是較為薄弱的。“五四”運動無疑震醒了處于渾濁狀態中的女性。前文已提到,王阿嫂的反抗意識已被昏昏沉沉的舊社會沖刷。她骨子里已經把自己當成了被剝削的“下等人”,未曾想過也無力去改變。倘若王阿嫂的死是“無聲”的,那么翠姨的死便是“有聲”的。她盼望著出于本意的自由戀愛,向往著知識瀚海的洗禮。雖出身傳統家庭,她卻有著向前的意識,其追求與苦楚都構成了與英雄人物別樣的悲劇之美。文藝創作不能脫離時代,對比兩個主人翁的性格特征,多年來的社會變化也就可見一斑了。
二、 “春天”之下的人性思考
小說里有這樣一段話:“春來了,人人像久久等待著一個大暴動,今天夜里就要舉行,人人帶著犯罪的心情,想參加到解放的嘗試……”為何偏偏春天有如此大的魅力,以至于人人都想不顧一切地掙脫舊社會的枷鎖,訣別過去的種種不快?
不妨做個合情合理卻有些凄涼況味的假設——我們生來孤獨、感性,對生命與相似性有著接近原始本能的共鳴。周國平先生曾說:孤獨是人的宿命,愛和友誼不能把它根除,但可以將它撫慰。孤獨不全然是壞的,或者說孤獨本就源自于愛,源自于曾經受過的的撫慰。厭倦官場而隱居山林的陶淵明會懼怕孤獨嗎?想必他是享受孤獨的。恐怕群居鬧市無人理解的苦悶,要比獨處幽林無人擾的寂靜來得劇烈得多。由此可見,孤獨也不失為一種高質量的象征。這是孤獨層面,接著談談感性。想象一下,大雪深數尺的寒冬臘月,仿佛萬物生靈都被這茫茫氤氳欺壓得喘不過氣來。熬過了隆冬,是連空氣都浮動著的陽春。不用苦苦守著稀疏的綠意了,處處都是醉人的風景,是紛飛的蒲公英和乘風而上的紙鳶。漫山遍野都有自己的稱謂,在陽光下姿態萬千地支撐著人們從不停頓的旅途。是孤獨滋潤的敏感,和感性催生的美好愿景結合,產出一個新的嬰兒——去擁抱希望吧,去爭取解放吧!
歷史長河中,這樣的新生兒有很多,“五四”運動便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個。如果說令大地煥然一新的是春天,那么讓人民豁然開朗的又何不是“春天”。五四運動宛如沁人心田的春風,又如混沌時代的解毒劑。蕭紅等成長在這樣一個節骨眼上的作家 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五四”新思潮的熏陶,將一腔熱血抒發在作品中了。
三、更加孤獨的靈魂——談蕭紅女士
如果說翠姨是一個孤獨的人,那么創作出她的蕭紅女士無疑是更孤獨的。她幾乎不會將戰爭拉扯進作品,而是喜歡在作品中反映更深層次的人性,把人物命運和故事背景緊密結合,將人間冷暖交給讀者去體味。作家的風格往往是和自身的經歷密切相關的,或許我們可以從她短暫卻顛沛流離的一生尋找她創作風格的形成過程。
她的靈魂是寂寞的。蕭紅的童年缺乏雙親之愛,常常是在祖父身上尋找童年應有的快樂。然而或許對于成年人來說微不足道的陰影,對兒童來講都是沉重的打擊。祖父帶給蕭紅的溫暖并不能完全消除她的寂寞,她記憶里更多的依然是后園的長草,草里的小蟲,和在視野里變換的云霞。后來,祖父去世,這無疑又給了蕭紅留有一絲溫存的內心世界一記響亮的耳光,也加重了她的孤獨。
有陰影的地方便有陽光,孤獨也帶給了她堅強與隱忍,和一個自由而純粹的靈魂。一個出身封建家庭的女子,需要多么強大的內心,才能不愿服從封建禮教的捆綁,只身一人出走北平,追求獨立和自由。她如春天般懷揣希望,如夏天般飽含熱情,奈何總是遭遇秋冬般的寂寥。她向往自由戀愛,渴望異性的一絲溫暖,卻總是遇人不淑。蕭軍的不忠令她痛苦萬分,她想要逃離卻又不舍昔日患難與共的溫存。她前往日本想要釋懷,可命運就是如此兒戲,她的恩師——魯迅先生卻在這時與世長辭,加深了她本就沉甸甸的孤獨。
作為對蕭紅鼎力相助的人,魯迅先生的影響也是不可磨滅的。研讀他的文章,會發現魯迅先生有一只“冷眼”——會以最冷峻的筆端描寫出封建時代的種種腐壞人性,會寫出“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們吵鬧。”魯迅先生也有一只“熱眼”——會關心受傷的車夫,會送書給進步青年,也會寫出“此后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或是靈魂相仿,或是相互影響,蕭紅也同時有著“冷眼”和“熱眼”。她冷眼看世界,直言不諱地寫出社會的貧富懸殊與對立。她又是那么飽含熱忱,同情下層百姓的境遇,呼吁不做亡國奴。魯迅先生的指導使她的創作技藝越發嫻熟,也越發形成自己獨有的寫作風格。也許,她本就是在魯迅先生身上尋求祖父的影子,在冰冷的世界里尋求一絲慰藉。他們互相理解又互相欣賞,是師生關系卻又超越了師生的藩籬。
寫到這里,我仿佛與蕭紅女士完成了隔著時空的對話。然而我只能通過她與時間共同給我的訊息,拼命地揣摩她,靠近她。我想象翠姨嫁了個志同道合的靈魂伴侶,我聽到王阿嫂在向周遭的欺壓奮力反抗,我看見馬伯樂毅然走進混沌的戰場,我夢見蕭紅女士有一個天真爛漫的童年。
三月稍縱即逝,但也不必為此悵然。明年會有三月,后年也會有三月。過了三月,將是那人間最美四月天啊。
作者簡介:凌巧(2001-),女,重慶江北人。重慶工商大學融智學院財富管理學院2019級學生,興趣方向:書評及闡釋。
基金項目:重慶工商大學融智學院輔導員工作室“正濃學風工作室”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