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回那屬于自己的“風箏”

潘韻竹

這樣一個寒風吹徹的冬日，最適宜靜下來讀一讀胡賽尼先生的《追風箏的人》。砂粒似的雨點夾著這砭骨的風而下，也正好讓這寒風吹進我的心里，吹徹我十六歲的生命。

閱讀的過程中，我也一直在思考，追風箏的人留給我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復雜情緒，是惋惜感動欣喜無解。因為故事的復雜性，因為人的復雜性讓我在閱讀追風箏的人時，不免思慮頗多。

在書中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一句話就是，阿米爾告訴我的，他說道：人們總喜歡給自己找很多理由去解釋自己的懦弱，總是自欺欺人的去相信那些美麗的謊言，總是去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懼，總是去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行，但事實是終有一天人們不得不面對那些罪惡，給予自己心靈救贖。仔細思考過后，正是這樣，我們每個人都在以不同的形式，經歷著阿米爾所經歷過的一切。只是我們可能比阿米爾稍稍幸運一些，有機會了解到他的結局，聽到他內心最深處的救贖，于是我們記住了救贖，坦然面對那些罪惡。作為一名讀者，我對阿米爾有著別樣的情感，他不是一個非常完美的主人公，他的身上，有著人各種各樣的綜合性，但是在很多時候我羨慕阿米爾，因為他有阿桑，有達辛汗，有阿桑對他的義無反顧，有達辛汗對它的始終如一。但是我又非常討厭他，討厭他的懦弱自私，討厭他的無情，他一次又一次的傷害阿桑，但是漸漸地讀到課書本故事深處，我竟然開始有了一絲感同身受，有了一絲無奈，我不僅僅作為一個讀者，而是生氣的走入到了故事中，我在討厭阿米爾的同時，我發現我也是在討厭自己。因為處在16歲的我亦是肆意盎然，總用自己的理所應當去探究的他人的好意。

沉浸在書中的我看不見風雨，但我知道風在吹，雨在落，落在廣闊的田埂和原野，席卷著人們荒寥的生命。阿米爾的生命中該也是有這樣一場風吹過。追風箏比賽那天下午，在濃重的黃昏迫近之際，一陣風吹落了那亮藍的風箏，也吹走了真誠與良知，吹散了十二年的溫暖相守。這風，它帶走了阿米爾明媚的童年，在以后的日子里，它依舊不時地吹拂著，不是春日和風，卻是冬雨的濕冷，一遍遍鞭策拷問著阿米爾的靈魂，提醒他內心中那潮濕霉爛一角的存在，逼他直視自己已然殘缺的生命。

然而我們的生命又何曾完整無缺過？當人生的風雨降臨時，誰的風箏不被割斷，誰的生命不是涌入一股冰涼的洪流，誰不是無水之舟？阿米爾的父親終究背叛了他的兄弟，拉辛汗終究離棄了他的女友。而我，我不也終究……？

風刮得愈加緊湊，愈加肆無忌憚，體溫已經給不了我溫暖。我拼命地湊近暖爐，爐火照得我的臉龐發紅發燙。

那場風雨是在十四歲、也是這樣的一個冬天降臨的。我極不情愿地離開原來的學校，轉學到了一所新學校。由于極度留戀原來的學校和老師，那時的我對在新學校的幾乎所有任課老師都充滿敵意，特別是穿著永遠古板、臉龐永遠刻板的那位——嚴老師。他曾多次在班上說我原來學校種種不是，說我來到新學校才是最正確選擇。這讓我極度反感。那時，班上總少不了針對他的諷刺言語，那大抵都是我放出的。我曾故意在考試時做錯，只為拉低她所教科目胡平局分。一次，他占用體育課考試，我領著一幫同學，沖進校長辦公室，向校長揭發他的“罪行”。走出辦公室時，在一群同學的簇擁下，清風拂面，我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戰場凱旋的英雄。即便后來被班主任罵得狗血淋頭，我依舊有一種理直氣壯的快意，雖然可能也有一絲淡淡的心虛。

我曾一直這樣理直氣壯著，直到后來母親參加了卓越班的入學家長會，回來后告訴我她從班主任那里知道的關于嚴老師的一切。嚴老在曾在聽說我老是頭暈后責怪班主任不關心學生，不讓我參加英語話劇表演只是擔心我內向的性格會不適應舞臺的緊張，在我面前“數落”七初，只是想幫我盡快適應新的學校，她甚至曾對老班說，我是她最看好的學生……那一個冬天，寒風吹徹了我涼薄的靈魂，除了徹頭徹尾的自責外，我還能做些什么呢？

不過，幸好，我們尚可以迎著風雨去追逐落下的風箏：幸好，阿米爾還有索拉博，阿米爾的父親還有供他做慈善的萬貫家財;而我仍有沖擊中考的最后一個月時間，有機會盡量把嚴老師所教的科目考好。

人生的風景，本就不在風箏高飛的明媚午后，而在追逐風箏的曖曖黃昏。我們因為人性的弱點割斷了風箏線，又迎著絢麗晚霞，穿過泥濘小徑，跨過山河大海，去尋回失落的風箏，從而完善彌補人性的缺失。

可是，人生的風雨，從不均勻地落在每個人的身上。正如風箏亦總是忽高忽低，有些人終其一生，都不能追回屬于自己的風箏。那是魯迅的紙風箏，也許到最后兄弟兩人都無法對那薄薄的一張紙釋懷;那是阮籍的《勸進書》，酒醉千番都抹不去精神的污點。我們永遠都無法還清欠下的。自然早就織就了一張網，而我們正是網中縛著的鳥兒，罪惡的枷鎖越掙扎越勒緊。

所幸，我們依舊掙扎，我們沒有放棄。無論結果如何，阿米爾沒有放棄救索拉博到美國，因為他對摯友的深情;我沒有放棄用一個月的時間為母校爭得榮光，因為我對嚴老的感念;阮籍沒有放棄與曹氏的對抗，因為他對高潔的追求……

人生中固有一場風雨無法躲避，或暴風，或驟雨，侵襲我們原本就貧瘠脆弱的生命。

人生中自有一份美好不可辜負，或真情，或信仰，激勵著我們飛渡寒苦人生。

緩緩合上書頁，空氣中依舊彌漫著刺骨的寒冷。抬頭望，卻見一縷陽光從云隙間傾灑而出，撕裂黑暗的天際。

任它風雨如晦，只因這剎那愛與溫暖，我心無懼。

愿我們都將追回屬于自己的風箏。

（成都外國語學校 四川成都 6100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