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斌典
[摘 要]總體具有豐富的內涵和意蘊,它是哲學家不斷思考和探求的概念或范疇??傮w觀在馬克思主義哲學史中占據著重要地位,它是理解馬克思批判黑格爾哲學的重要維度,是把握馬克思唯物史觀的重要鑰匙,也是弄清西方馬克思主義邏輯演進的重要線索。理解馬克思總體觀的歷史邏輯與批判向度有利于把握馬克思的基本立場和思想原像,有利于理解馬克思的精神旨趣和價值追求。
[關鍵詞]總體附魅;哲學總體;生產總體;全面的人
總體是一個歷久彌新的話題,更是哲學家不斷思索和探求的問題。從赫拉克利特到黑格爾,哲學家一直在唯心層面和認識論層面豐富和發展著總體思想??傮w觀在馬克思主義哲學史中也占據著重要地位,它是我們理解馬克思批判繼承黑格爾總體觀的重要維度,是把握馬克思唯物史觀的鑰匙,也是弄清西方馬克思主義發展的重要線索。揭示馬克思總體觀的歷史邏輯與批判向度,有利于我們把握馬克思的思想原像,從而理解馬克思主義的真精神。
一、從赫拉克利特到黑格爾:總體觀的歷史“附魅”
總體是個內涵豐富的概念,對它的理解常常因時而異、因人而異、因角度而異。馬丁·杰伊在《馬克思主義與總體性——從盧卡奇到哈貝馬斯的概念冒險》中認為總體性的觀念在西方哲學史上源遠流長,從古到今,從人到社會,對總體性的想象一直都是歷久彌新的主題??傮w觀是人們形成的對人、自然和社會的總的認識,是凝結在歷史中、貫徹在日常生活中的思想和觀念。從歷史性維度去理解,總體是歷史的總體,是我們從整體上把握歷史事件、探尋其內在規律的基石。總體囊括過去、現代和未來,不斷向過去和未來敞開或開放。因此,“如果沒有對這個總體邏輯的真正的理解,歷史解釋充其量不過是一系列偶然的歷史事件,而缺乏任何真正的必然性”[1]。從共時性維度去理解,總體是社會的總體、具體的總體,是我們把握人與人、人與自然關系的重要基礎??傮w是“多的一”,是理性的邏輯空間,是經驗所描述的空間??傮w的特點可以被稱為“整體統一性”,總體是“符合某種條件”的確定,是“條件性”的集合。所以“總體”是一種給予性,是由想象力構成的有機整體。我們只有把對象和事物放置在總體中,才會實現全面的理解和整體的把握??傮w具有深邃的哲學內涵,它服膺于概念的總體、思辨的總體。因此,總體是一種格式塔,是一種功能整體或經驗總體,它是哲學一直以來追求的目標。總體具有廣闊的內涵和外延,總體具有很強的包容性和吸附性,但總體不是空洞的、抽象統一的結合體,而是一個有機的和活生生的總體。從赫拉克利特到黑格爾,總體在本體論和認識論的探討中一直處于優先地位。“總體性的概念在哲學上獲得一種辯證的規定,以黑格爾的話說,是從赫拉克利特開始的,因為赫拉克利特第一次使用了區別于一般集合體的有機功能整體”[2]70。
早先人們崇尚一種神秘的總體,后來陷入上帝支配下的總體世界,再到后來培根、笛卡爾、斯賓諾莎等哲學家不斷從認識論角度去豐富和完善總體。具體說來,赫拉克利特認為世界是一團永恒不滅的活火,萬事萬物都在一定尺度和比例下發展和衍變,這種尺度和比例就是邏各斯。邏各斯既是一種固定不變的有機總體,又是一種不斷辯證運動的實體。它是世間萬物的規律,統攝著事物的發展和變化。柏拉圖的“理念”和亞里士多德的“實體”也是這種總體觀的體現。該時期的總體觀具有本體論的意義和內涵,哲學家們想象和構建出來的總體是自本自根、自在自為的。近代哲學家們從認識論的層面去解釋世界的總體性。培根認為“知識就是力量”,知識是對世界萬物的總體知識和科學認識。他是“整個現代實驗科學的真正始祖”,他提出的新工具論就是為我們正確進行總體認識提供工具,為科學的復興提供新的武器。為了獲得總體性認識,培根批判虛飾、爭辯、幻想的學問,批判人的族類本性中的假象、自以為是的洞穴假象、時代背景下的劇場假象和語言亂用的市場假象。培根的新工具打破了片面認識和虛假認識的舊邏輯,為理性的認識開辟了一條道路。笛卡爾是現代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的共同始祖,笛卡爾哲學的第一原則——“我思故我在”標志著“自我意識”邏輯的生成,標志著在哲學層面上由本體論向認識論的轉變。思維如何把握存在、思維和存在在何種意義上是統一的成為近代哲學不斷探討的難題。斯賓諾莎在笛卡爾思考的基礎上提出了“實體”概念,實體存在自身內并通過自身而被認識,實體作為一種新的總體,它是無限的,它不依賴他物而存在,也無須借助他物而得到證明。這樣就否定了獨立于自然界又創造總體世界的上帝。
近代哲學家不斷豐富著總體的認識論,如霍布斯認為物體是一切變化的總體,萊布尼茨主張單子論并提出預定和諧的總體理念,但是哲學發展到德國古典哲學就面臨著有限性與無限性、現象世界與本體世界的拷問??档率堑谝粋€回答此問題的哲學家,他的答案是“分割”,他主張人為自然立法,實質上割裂了總體與無限性之間的聯系,割裂了現象世界與本體世界的有機聯系??档掳芽傮w性設定為一個對客體的認識,設定為一種理念,設定為知性知識前進的方向,同時,他給物自體和現象劃界,他給人類不可知的或無限的東西留了余地。在康德那里,物自體成了總體,先天綜合判斷成了一種總體判斷,純粹理性和實踐理性成了一種總體性的存在。在這個問題下,費希特自反而縮,認為主體作為總體是主體與客體統一的基礎,謝林用絕對的同一去消解差異和二律背反的難題。黑格爾早就意識到德國古典哲學所處的尷尬境遇,他綜合前人的答案,企圖打造一個絕對的總體,企圖用絕對精神來回答這一難題,他的答案帶有神秘主義的色彩,最終走進了抽象統一的死胡同。黑格爾認為真理就是全體,而真正的總體只有一個,那就是絕對理念,整個世界不過是絕對理念由內向外拓展,由不完善向完善的回歸過程。這樣,總體通過肯定、否定和否定之否的邏輯環節消解了本體與現象、思維與存在、自由與必然之間的矛盾??v觀總體理念從赫拉克利特到黑格爾的發展,總體在哲學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正如張一兵教授所言:“總體是一元的圣靈之大全。”[2]70總體充滿著魔力,浮漂在人類上空,哲學家們不斷解釋和追問總體,不斷建構著總體的理論體系。
二、從黑格爾到馬克思:總體的“祛魅”歷史
總體的概念在德國古典哲學之前都具有著形而上學的魅力,總體高居神壇并統攝著現象界和個體。黑格爾對總體思考是一種“整體的沉思”和“探險旅行”,他從存在論、本體論、概念論以及精神哲學層面反思總體的存在、本質和生成。他認為總體依賴于邏輯精神,總體在絕對精神的支配下經歷了正題、反題和合題的三一式環節,完成了“前進-回溯”的辯證運動。黑格爾的目的是建立以普遍理性為基礎的倫理總體性,最終實現人與世界、個體理性與普遍理性的和解。但是,無論黑格爾在德國古典哲學的地位多么威嚴和崇高,無論他構建的哲學體系看起來多么宏大和圓滿,馬克思認為,歸根結底,黑格爾的哲學是建立在虛幻的和神秘的基礎上,只要明察黑格爾哲學的整體主義和普遍主義特征,揭露黑格爾總體觀的偽神學的丑陋本質,黑格爾的體系就會轟然倒塌。對此,阿爾都塞有獨到的評論:“黑格爾的總體是簡單統一體和簡單本原的異化發展,這一發展本身又是觀念發展的一個階段?!盵3]
馬克思的總體觀不是一條“從現象到本質”以及“從本質到現象”的簡單直線,而是在現象和本質之間來回波動,形成對事物的全面的、系統的和總體的把握。馬克思認為:“具體總體作為思想總體、作為思想具體,事實上是思維的、理解的產物……整體,當它在頭腦中作為思想整體而出現時,是思維著的頭腦的產物,這個頭腦用它所專有的方式掌握世界?!盵4]25-26因此,馬克思的總體觀消解了非批判、非反思、直觀的、片面的認識,最終達到一種辯證的否定和科學的總體觀。馬克思的總體性方法,用馬克思的話說,就是用從具體到抽象和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來揭示事物的本質和規律,在總體上認識和把握事物。盧卡奇也有對馬克思總體性方法的認知,他認為總體的觀點使馬克思主義哲學與資本主義科學有所區別,馬克思主義總體性的基本觀點就是把社會當作一個總體認識和研究。正確看待馬克思總體觀與黑格爾總體觀的關系有兩個基本前提,一是要判定馬克思總體觀的性質,二是要弄清馬克思是如何批判繼承黑格爾總體觀的。當然,我們所談的馬克思與黑格爾總體觀的關系是“批判”,而不是全盤否定,這就不難理解黑格爾的幽靈一直徘徊在西方馬克思主義的上空。
關于馬克思總體觀的性質,我們要澄清的是馬克思的總體觀也有一個發展史,馬克思并不是天生的唯物主義,他早年就深受青年黑格爾派和費爾巴哈的影響,馬克思是在厚重的哲學積淀、層出不窮的現實問題和思想的不斷變革后形成科學的、系統的總體觀。對黑格爾總體觀的揚棄,不但是理論的需要,而且還是現實的需要,是無產階級革命的立場所在,是對現實的物化現象的全面超越。馬克思早期的著作可以看作是他與黑格爾總體觀的一種批評性對話,正是在這種批評性的對話中,馬克思才逐漸形成了自己對總體概念的獨立見解。
關于明確馬克思對黑格爾總體觀的批判,首先,馬克思對黑格爾的批判繼承并不是簡單的“頭足倒置”或者說是“顛倒”,馬克思的貢獻在于:不是從精神性的和總體性的東西去解釋實踐,而是從物質實踐的立場出發去解釋精神性的和總體性的東西。馬克思洞察到黑格爾總體觀的唯心主義與神秘主義傾向,批判其以頭立地的總體觀,將總體置于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范疇中,置于實踐的基礎上。馬克思在批判黑格爾總體觀的基礎上建立了唯物辯證法的總體觀。恩格斯也指出馬克思最好的工具和最銳利的武器就是唯物主義辯證法。馬克思揚棄了黑格爾“作為總體的總體”,將總體理解為實踐的總體、具體的總體和生產的總體。其次,黑格爾認為國家是理性的總體體現,國家決定著市民社會的形成和發展,馬克思批判了錯誤的觀點,他認為是市民社會決定國家,而不是相反,馬克思將市民社會看作一個總體,從市民社會總體出發闡明宗教、哲學、道德等意識的產物形式。然后,勞動概念和異化概念是把握馬克思批判繼承黑格爾總體觀的理論基礎。黑格爾強調的是勞動的積極一面,肯定人的力量的對象化,他注重對抽象勞動的研究,而忽視了作為具體的和活生生的人的勞動。馬克思既看到了勞動的積極一面,又看到現實背景下異化勞動的消極一面,異化是對總體的否定,勞動異化是對人的自由和解放的根本否定。由于異化和勞動問題,馬克思把資本主義社會看作一個總體,揭示其隱蔽的邏輯基礎和資本增值的秘密。最后,中介概念是理解馬克思批判繼承黑格爾總體觀的關鍵一環。中介貌似是一個給定性的、間接性的東西,它處在兩級的中介,它不負荷價值,只負責傳輸,因此在相關研究中我們往往忽視了對中介問題的研究。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中認為:“因為中介不是別的,只是運動著的自身同一,換句話說,它是自身反映,自為存在著的自我的環節?!盵5]因此,在黑格爾那里,中介作為邏輯中項,具有著抽象同一性,它僅是邏輯發展的必然環節。而在馬克思那里,中介的實質、種類和意義都發生了轉變。一方面,中介由環節變成方法和手段,商品、資本和技術都是現實世界的中介。另一方面,中介的方法被保留,中介的形而上的意義被拋棄,中介落實到實踐中。以實踐為基礎的中介系統是把實踐主體和實踐客體聯系起來的紐帶,中介系統決定著實踐活動的方式、規模和水平?!爸挥型ㄟ^對這種中介的揚棄——但這種中介是一個必要的前提——積極地從自身開始的即積極的人道主義才能產生?!盵6]216
三、從哲學總體到生產總體:馬克思總體觀的邏輯轉換
馬克思的總體觀的形成和發展是具有很強的理論支撐和現實關懷的,馬克思批判黑格爾的泛邏輯主義、客體化和體系化,完成了從哲學總體層面到歷史總體層面再到生產總體層面的邏輯轉換。在1847年之前,馬克思關注的哲學的總體和歷史的總體,強調以實踐為基礎的人本主義總體觀,之后馬克思專門研究生產的總體,強調以歷史唯物主義為核心的科學總體觀,這種科學總體觀有兩種表現形式,一是作為生產關系的總體,二是作為生產者的總體。因為生產總體是整個現存感性世界的客觀基礎。馬克思認為生產的總體決定其他一切關系的地位和比重,生產的總體現實世界中的“普照的光”和一種特殊的“以太”。
馬克思在其博士論文中研究了伊壁鳩魯與德謨克利特哲學觀的異同,重視“原子的偏斜”,強調自由和自我意識,個體不受制于總體的條條框框,不是一成不變的。總體作為一種哲學概念和認識范式,“它沖毀各種事物及其界限,沖垮各種獨立的形態,將萬物淹沒在唯一的永恒之海中”[7]。最終他提出了世界的哲學化和哲學的世界化的概念。世界的哲學化也就是世界的總體化,是世界總體在哲學領域的總體性生成,人們不斷豐富和完善對世界總體的認識。而哲學的世界化是總體的世界化,是總體不斷向外傳播,向現實靠攏,這具有全球性和現實性的維度。在此,人是自然總體的一部分,人也是國家的一部分?!兜路觇b》時期,馬克思為“盜竊林木”的人辯護:“國家不能輕率地撤銷自己某一成員的這一切職能,因為只要國家把一個公民變成罪犯,它就是不斷砍斷自己的活的肢體。”[8]在《論猶太人問題》中,馬克思探討人的總體解放,也就是宗教解放、政治解放和人的解放三者間的關系。人是人的世界,就是國家與社會,人的解放才是真正的解放。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強調總體的力量不同于簡單的個體的一般職能的相加,總體大于部分力量之和:“一個騎兵連的進攻力量或一個步兵團的抵抗力量,與每個騎兵分散展開的進攻力量的總和或每個步兵分散展開的抵抗力量的總和有本質差別。”[9]378這時的馬克思顯然受到黑格爾總體觀的影響,參照黑格爾《精神現象學》的最后一章——《絕對知識》的體系和概念進行總結歸納。此時馬克思的總體觀帶有青年黑格爾主義的色彩,并且正處于由唯心主義轉向唯物主義、由革命民主主義轉向共產主義的臨界點上。在《神圣家族》中,馬克思認為:“整個對立無非是對立的兩個方面的運動,整體存在的前提正是包含在這兩方面的本性中,可是批判的思辨卻避而不去研究這個形成整體的現實的運動?!盵6]260與此同時,馬克思用“果品”與蘋果、梨、桃等具體果物的關系形容總體與具體的關系。“這樣,‘果品’就不再是無內容的、無差別的統一體,而是作為總和,作為各種果實的‘總體’的統一體,這些果實構成一個‘被有機地劃分為各個環節的系列’?!盵6]278
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對以鮑威爾、施蒂納和費爾巴哈為典型的各式各樣唯心史觀的總體批判,是對虛假的意識形態的批判。與唯心史觀不同,唯物史觀不是在某個時代中尋找一種特定的范疇,而是始終站在現實的基礎上,從物質生產實踐去解釋精神性的和總體性的東西?!兜乱庵疽庾R形態》是馬克思哲學總體觀分裂的起點,馬克思從對哲學總體的向往轉向對社會總體或社會有機體的研究。物質關系是整個社會歷史的基石,人的物質生產實踐是歷史發展的起點。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生產力和群眾是變革社會的物質基礎。馬克思指出:“有機機制本身作為一個總體有自己的各種前提,而它向總體的發展過程就在于:使社會的一切要素從屬于自己,或者把自己還缺乏的器官從社會中創造出來。有機機制在歷史上就是這樣向總體發展的。它變成這種總體是它的過程即它的發展的一個要素?!盵10]有學者指出:“《德意志意識形態》標志著馬克思的總體含義有了一個決定性轉變,即總體剝去了原來的哲學抽象,并指向了具體的現實生活?!盵11]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強調歷史的總體,他分析了歷史唯物主義的原初四因素,并指出:人類達到的生產力的總和決定著社會狀況,因此“始終把‘人類的歷史’同工業和交換的歷史聯系起來研究和探討”[6]533。
由上可知,從博士論文到《德意志意識形態》期間,馬克思的研究還屬于抽象的、思辨的研究,然而現實的經濟問題以及整個資本主義的發展,使得馬克思轉向對生產總體的研究。馬克思在《哲學的貧困》中認為:每一個社會中的生產關系都形成一個統一的整體[6]603。社會中的生產關系結合成為一個統一的整體也就意味著整個資本主義的生產成為一個有機總體。這既是一種方法論原則,又是一種價值預設。馬克思指出:“把社會當作一個單獨的主體來考察,是對它作了不正確的考察、思辨的考察?!盵6]18正如薩特所說:“打開歷史辯證法的鑰匙就是馬克思《哲學的貧困》中的一句名言:生產關系構成一個整體,那就是:無論你考察什么事情,都要把它同生產關系這個歷史的整體聯系起來?!盵12]當人們用政治經濟學的范疇去理解整個社會關系時,常常會割裂社會關系的各個環節,蒲魯東就犯了這個錯誤,他的《貧困的哲學》一書只是憑借時間、順序等邏輯手段去把握活生生的、復雜多變的社會總體,因此,蒲魯東無法澄清資本的秘密,更不能把握生產總體的實質。因此,馬克思指出:“我們得到的結論并不是說,生產、分配、交換、消費是同一的東西,而是說,它們構成一個總體的各個環節,一個統一體內部的差別?!煌刂g存在著相互作用。每一個有機整體都是這樣?!盵4]23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中,馬克思認為:“如果沒有生產一般,也就沒有一般的生產。生產總是一個特殊的生產部門——如農業、畜牧業、制造業等,或者生產是總體?!盵4]9最終,“生產也不只是特殊的生產,而始終是一定的社會體即社會的主體在廣或窄的由各生產部門組成的總體中活動著??茖W的敘述對現實運動的關系,也還不是這里所要說的。生產一般。特殊生產部門。生產的總體”[4]9-10。馬克思在談及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方法時,強調了生產者的總體,即工人階級。工人階級是生產運動的中堅力量和基本保障。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有對生產總體的詳盡的考察和對總體性方法的運用,他將《資本論》看作一個“藝術的整體”,他沿用了《哲學的貧困》《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的總體性研究方法,從資本主義生產總體的細胞——商品出發透視整個資本主義生產體系。
四、從片面的人到全面的人:馬克思總體觀的價值追求
人的自由和解放是馬克思總體觀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馬克思從現實的人出發去研究整個社會,而不是像黑格爾、費爾巴哈等哲學家去研究抽象的人。人是社會總體的體現,現實的人是社會總體的存在物。在人類發展的早期,個人的發展比較全面,白天打魚,下午打獵,晚上從事批判,人類早期很少與他人和外界發生聯系,也沒有被外在的關系所擾亂和鉗制,由于資本主義的交換和分工等原因人變得片面化。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指出:“人是特殊的個體,并且正是人的特殊性使人成為個體,成為現實的、單個的社會存在物,同樣,人也是總體,是觀念的總體,是被思考和被感知的社會的自為的主體存在,正如人在現實中既作為對社會存在的直觀和現實享受而存在,又作為人的生命表現的總體而存在一樣?!盵6]188人的總體是奠基在現實世界的基礎上的,人是特殊的、具有能動性的存在物,是社會的主體,這樣就消解了黑格爾及黑格爾之前的“神的總體”和“理性的總體”?,F實社會特別是私有制和分工導致了人的專業化和片面化,物的價值僭越人的價值,人成了不斷推石頭上山的西西弗斯,成了資本主義運轉系統的一個零部件。因此,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工廠手工業時期所特有的機器始終是由許多局部工人結合成的總體工人本身?!植抗と俗鳛榭傮w工人的一個肢體,它的片面性甚至缺陷就成了他的優點。從事片面職能的習慣,使他轉化為本能地準確地起作用的器官,而總機構的聯系迫使他以機器部件的規則性發生作用”[9]404-405。與此同時,資本以及利益至上的觀念“撕毀人的一切類聯系,代之以利己主義和自私的需要,把人的世界變成互相隔絕、互相敵對的個人的世界”[13]。
全面的人進行自由自覺的勞動,而片面的人被異化勞動控制。勞動是人自由自覺的活動,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人作為世界的主體,在生產過程中人應該也是主體??墒乾F實中,資本變成奴役人的力量,最終的結果不是生產統攝資本,而是資本統攝了生產。私有制和分工導致勞動的異化、人的異化,人成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的一個鏈條和一個環節,資本的邏輯代替了生產的邏輯,資本的邏輯掩蓋了主體性邏輯,勞動者的價值被連根拔起。在馬克思設想的共產主義社會中,共產主義社會揚棄分工和私有制帶來的人的片面性,勞動價值論依然有用,勞動依然是人自由自覺的活動,資本讓位于勞動,勞動是確證人的本質力量的標志。馬克思關注到勞動的總體概念,他認為勞動的總體的規定性是:“對任何種類勞動的同樣看待,以各種現實勞動組成的一個十分發達的總體為前提……“勞動一般”這個范疇的抽象不僅僅是各種勞動組成的一個具體總體的精神結果。”[4]29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勞動者一方面受到資本家的殘酷剝削,勞動者的產品、時間、剩余價值和精神都受到摧殘;另一方面還受到來自市場的威脅、機器的威脅,勞動者的主體地位面臨危機。馬克思認為勞動的買和賣構成一個總體,不可孤立地考察單一方面,應該將勞動買賣看作資本主義生產過程的一個要素和基礎。他重視勞動的積極方面,也看到了現實環境中異化勞動的出現,他考察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時是將勞動看作一個整體,將勞動作為一個關鍵考察點。
基于對人的片面化和勞動的本質的考察,馬克思把人類的自由和解放看作是一種總體性的追求,看作從必然王國到自由王國的必要條件。他指出:“全面發展的個人……不是自然的產物,而是歷史的產物。要使這種個性成為可能,能力的發展就要達到一定的程度和全面性,這正是以建立在交換價值基礎上的生產為前提的,這種生產才在產生出個人同自己和同別人相異化的普遍性和全面性。[4]56”因此,理解全面的人的內涵要注意這幾個方面:第一,全面的人是積極勞動的人,是擺脫了異化勞動的人。第二,全面的人建立在物質財富極大充裕的基礎上的。第三,全面的人具有多方面發展潛能。第四,全面的人具有批判力和思考力。第五,全面的人與自然保持著有機聯系。用馬克思的話說就是:“人以一種全面的方式,就是說,作為一個完整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質。”[6]189列斐伏爾將馬克思“全面的人”理解為“總體的人”,他認為總體的人是變化的主體和客體,是有機的生命主體,是“消除了異化”的人。由此可見,馬克思總體觀的落腳點在人本身和人的世界中,馬克思理想的人的狀態是全面的人,馬克思理想的社會的形態是共產主義社會。
參考文獻:
[1]John E. Grumley. History and Totality[M].New York:Routledge,1989:58.
[2]張一兵等.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歷史邏輯[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3:70.
[3]路易·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M].顧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173-174.
[4]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8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5]黑格爾.精神現象學(上)[M].賀麟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2:12-13.
[6]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144-145.
[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149.
[9]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1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235-236.
[11]劉習根.總體與實踐[M].重慶:重慶出版社,2013:93-94.
[12][法]薩特.科學與辯證法[M].轉引自《外國哲學資料》第4期,北京:商務印書館,1978:155.
[13]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6:450.
(責任編輯:木 衫)
(校對編輯:張舒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