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于1968年。小時候,我有過幾樣“玩意兒”,較為出奇的是一架玩具飛機,每次家里有客人來,我都把這架玩具飛機拿出來擺好,然后學著紀錄片上外國友人的樣子——快步走下舷梯,跑向迎接者,擁抱、貼臉——那神態、動作,一看就知道學的是誰,大人們笑得前仰后合。
但我最喜歡的還是小人書。
1976年地震前,我們家住在西單附近。西單商場南側有一家古色古香的舊書店。每次父母去西單商場,都把我放在舊書店,讓我在那里看小人書,等他們。臨走時,父母總會給我買上幾本新小人書,讓我也滿意而歸。地震后,我們家搬到了西四附近,西四十字路口西北角有一家新華書店,可以花幾分錢租小人書回家看,那里也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
粉碎“四人幫”后,古今中外的文學名著紛紛出版面世,神州大地掀起了讀書的熱潮,人們紛紛涌向新華書店,爭相購買自己喜歡的好書。我父親也買回《水滸傳》《三國演義》《西游記》《紅樓夢》,都是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這四大名著成了我最初的藏書。我尤其喜歡《水滸傳》,翻看了無數遍,父親當初親手包的牛皮紙書皮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了,可我還是舍不得換掉,書皮上面的書名是父親親筆寫的。后來,父親又送給我一部清代小說家錢彩著的《說岳全傳》。我又迷上了這部書,書中情節,我講得繪聲繪色,人物兵器,我也如數家珍一般。上小學四五年級時,電臺開始播出劉蘭芳的長篇評書《岳飛傳》,而我已將一部《說岳全傳》爛熟于胸。課間休息時,我身邊總是圍聚著幾位小伙伴,聽我依據《說岳全傳》有板有眼地給評書《岳飛傳》挑毛病。我不光會背誦岳飛的《滿江紅·怒發沖冠》,還會背誦大家從沒聽過的韓世忠的《滿江紅·萬里長江》,我的小伙伴們都驚呆了。
初中時,我對文史的興趣更加濃厚了,也開始自己買書,課余時間經常和同學好友去王府井新華書店、小莊新華書店、花市新華書店,買自己感興趣的文史類書籍。語文課老師講《梁生寶買稻種》,我深受感動,一下子就喜歡上了作者,馬上去書店花六毛七買了《柳青小說散文集》。歷史課上,學到清末保路運動,我就去書店買來《李劼人選集》,看那里面的長篇小說《大波》。
后來,受中國近現代那些嗜書如命的文史大家尋書買書的逸聞趣事的感染和影響,琉璃廠中國書店成了我向往的地方。我知道父母肯定不讓我一個人去離家那么遠的地方,就瞞著他們來了一次秘密行動。當我手里拿著地圖,從團結湖出發邊找邊走,終于來到琉璃廠“中國書店”那塊金字牌匾下時,那得意勁兒就別提了!在中國書店里,我花光了身上帶的所有零用錢。我終于搞明白為什么那些文史老前輩們那么喜愛逛中國書店了:這里的書豐富厚重,讓人大開眼界;這里的書還特別便宜,魯迅的書,每本也就一兩毛錢。以后,我成了中國書店的常客,父母也知道了我的秘密,經常利用節假日陪我一起去買書,有時我因為學習緊張去不了,他們就按照我開好的單子幫我買。我的藏書開始豐富起來。父母還專門給我買來書柜,我的藏書室也有了名號——“志畤齋”。
時間長了,中國書店的師傅們也認識了我們——少見的個人買書大戶,中學生模樣的兒子挑選的盡是同齡人讀不了的史書古籍,父母只管付錢、看堆兒。中國書店總經理周巖同志也開始關注我們。周巖同志很小就從家里跑出來參加了新四軍,1943年在蘇中抗日根據地《江潮報》工作。攀談中他得知我父母只是普通的工薪階層,收入很一般,之所以節衣縮食這么花錢買書,只是因為兒子喜歡讀書。周巖同志被我父母的樸實感動了,他還專門到我家走訪一次,以后每次中國書店舉辦書市,他都親自給我父母寫信寄來請柬。
書讀得多了,看問題的角度自然也就不同了。我發現,司馬遷以人物為線索寫成“紀傳體”的《史記》,司馬光以時間為線索寫成“編年體”的《資治通鑒》,但沒有誰以地名為線索編寫史書。于是我有了一個夢想——“我要第一個以地名為線索編寫一部中國歷史,開創一種歷史編纂新體例。”
很快,我買書、藏書、讀書就有了成果。在北京朝陽中學,1983年中考,我取得能夠考取當時北京市任何一所重點中學的優異成績,在畢業典禮上,我還代表全體初中畢業生上臺發言,向母校表達感恩之情。在北京二中,上高一時我就通讀了《史記》和《資治通鑒》。1984年夏天,剛上完高一、時年16歲的我就獨立編寫完成了一本29萬字的“志地體”(以地名為線索編寫歷史的新體例)歷史書——《中國歷史地名小詞典》。
“一戰成名天下驚。”我成了海內外多家新聞媒體報道的“新聞人物”,成為在全國范圍內都有相當知名度的中學生旗幟性人物。數以千計的慕名來信如雪片般飛來,無數的鮮花和掌聲,讓我在青春年少的黃金時代第一次感受到成功和幸運。作為“全面發展,學有特色”的典型,我受到各級表彰。時任共青團中央書記處書記的李克強同志為我的書寫了前言。高中快畢業時,我還相繼接到了北京大學歷史系的推薦通知和中國人民大學新聞系、歷史系的保送通知。
中國書店的師傅們都為我感到高興,有的師傅見到我就說果然沒有看錯人,有的師傅為我篆刻了藏書章——“普天史家何其多,二中王曉最年少”,更多的則是一如既往地幫我配書。我手邊經常翻閱的兩部清代光緒年間刻印的線裝巨著——顧炎武的《天下郡國利病書》120卷和顧祖禹的《讀史方輿紀要》130卷,就是師傅們費了不少心血幫我找到的。買書那天,在琉璃廠中國書店的會客室里,我和母親在周巖同志陪同下還接受了《北京日報》記者孫瑛的采訪,孫瑛同志后來擔任過北京市新聞出版局副局長。她寫的報道《訪文化街書市》里面有這樣一段描述:

一個戴眼鏡的文靜小伙子,從工作人員手里接過一摞線裝書,高興極了。他對身邊的母親說:“媽媽,您看看。”轉過身,他又高興地對工作人員說:“我很喜歡這套書。學校圖書館借書比較難,我早就想自己有一套,查找資料方便,現在找到了,我真感謝您們!”看著這一幕,我很疑惑:他這么年輕能讀這種古書?經詢問才知道,這個小伙子正是當年北京16歲中學生編纂《中國歷史地名小詞典》的王曉。他今年19歲,在中國人民大學歷史系上二年級。她的母親經常到中國書店給兒子買書。前幾天她到書市來,沒有找到《讀史方輿紀要》這套書。書店的同志從庫房里找到了這套書,請他們今天來取。

如今在團結湖我父母家,我當年的小書房“志畤齋”還原樣保留著,凡是來到這間從未裝修過甚至從未粉刷過的小書房參觀過的客人,都非常欣賞它那種一直保持著的書卷氣和清貧但絕不寒酸的特殊格調,不管是有錢人還是有權人,都對它肅然起敬。
我父親王國成是北京電影機械研究所干部,母親李航是北京真空儀表廠工人,都是特別老實、實在的人,一輩子忍辱負重,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少委屈都是自己默默忍受。他們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的兒子能走正路、不斷上進。看到自己的兒子這么喜愛讀書,他們全力支持。住在我們家樓上的父親單位的一位工程師來家講學習經,提到《數理化自學叢書》,我父母很上心,沒多久就把書買到了,那位工程師驚訝不已——一個普通家庭竟一次拿出十幾元錢買一套十七冊叢書!20世紀80年代初,菠菜每斤才7分錢,北京晚報每份才2分錢,一張10元“大團結”可以說是不小的一筆錢——從此那位工程師對我們家刮目相看了。我父母還給我買回《辭海》,父親單位的一位老同志經常來我們家里翻看,他說,整個北京電影機械研究所就我們家有《辭海》。剛上大學不久,我在人民大學書店看到有平裝《宋史》和《金史》,父親得到信兒,騎自行車趕過來全部買下,又將幾十冊書馱回家。上史學概論課,王戎笙先生介紹蕭一山績學之余著《清代通史》, 1923年上卷出版時,他還是一位北京大學三年級的學生。我打聽到王府井新華書店有《清代通史》全五冊,就和父親趕過去買下。書店服務員說,個人買這套大書的你們是第一個。這樣的事例不勝枚舉,可以說,“畤齋藏書”中的每一本書,都浸透著我父母的心血。
1990年,我大學畢業,先在國家建設部直屬單位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從事出版工作,后在國家文物局直屬單位中國文物報社從事新聞工作,一步一個腳印前行,策劃了一個又一個選題,寫出了一篇又一篇文章,編成了一本又一本圖書,組織了一個又一個活動,榮獲了一個又一個獎項,一路沿著助理編輯、編輯、副編審、編審,總編室主任兼記者部主任、總編輯助理兼總編室主任、副總編輯、總編輯的順序逐級成長起來,一直致力于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這些年,中國圖書出版增速之快超乎想象,圖書出版品種和總印數都居世界第一位。文化遺產圖書出版更是成果輝煌,這些書記載著文明的輝煌,凝結了祖先的智慧,內容豐富、印制精美、裝幀考究,堪稱“書中顯貴”。但是,圖書質量也存在不盡如人意之處。在組織開展年度全國文化遺產十佳圖書推介活動的時候,我多次呼吁,文化遺產圖書出版事關國家、民族文化發展,要追求“盡善盡美”和“傳之久遠”,讓文化遺產圖書出版成為國脈所系的可持續事業。
小時候,讀書是享受,現在,讀書更是享受,難得的享受。現在,很多人都通過網絡讀書,我卻不太喜歡在電腦上讀書。我覺得,讀書還是要安心靜心專心,還是傳統的方式比較好。忙完一天的工作,靜下心來,端坐案前,沏上一杯濃茶,翻開一本好書,細細品味,好好思考,慢慢轉化,那才是最好的享受。
(作者系中國文物報社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