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談話記

什么是前進？

我是今年5月10日到平南。平南是邕江旁邊的一個小村莊。村里有一個女學校。學生個個是赤腳大仙。我對于她們的認識是：

一群野姑娘，好像沒規矩；教她穿襪子，嘴許心不許。

粉碎爛規矩，創造新規矩；無須人干涉，萬事自做主。

有弛也有張，不是自由鄉；令人留戀處，仿佛在曉莊。

這里的同學是天真爛漫的，對于世界、國家的大事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她們圍著我，盯著我問東，問西，問個不歇。我說，找一個風涼的地方來暢談一下更好。

那是現成的。門外就是六七株很大的榕樹，像撐著大傘，排起隊來，站在江邊侍候著。好得很，還有幾塊古碑睡在地上讓我們坐。這樣樹蔭底下簡直能坐好幾百人。我們將近一百人在兩棵樹的中間坐了下來，已經是覺得夠寬敞了。正是：

大樹擋太陽，清風來邕江；坐在古碑上，大事共商量。

這真是別有天地非人間。我們的有意義的討論就這樣開幕了。

先是有人說了幾句介紹詞，接著就是我的簡短的開場白。忽然間，一位同學像爆蠶豆樣爆出一個問題來：

“怎樣才可以做成一個前進的青年？”

“跟前進的人做朋友。”

“前進的朋友到哪兒去找呢？他又沒有招牌掛在臉上。”

“聽他講的是什么話，看他干的是什么事。”

“在我們近邊的人，固然可以這樣辦。不幸近邊的前進的人不可多得又怎樣辦？幸而有，我們還想多得幾位前進的朋友又怎么辦？”

“像螞蟻尋蜜糖一樣去找。”

“我們又不是螞蟻，怎么去找？”

“跟著氣味去找，那氣味是在前進的文章里。看前進的雜志，要不斷地看。”

“這提起我想到一點，就是前進的書也要看。”

“對！前進的書是比較更有系統，更能幫助你前進，可是前進的雜志可以幫助你找到它們的線索。我素來不歡喜看廣告，但前進的雜志上新書出版的廣告不可不看。”

“前進的朋友也能把前進的書介紹給我們。他們還能介紹我們知道一些沒有廣告的書。除了找朋友、看雜志，讀新書之外還有什么別的辦法呢？”

“鉆進大眾的生活里去。”

“大眾拜菩薩，先生也叫我們陪他們燒香讀經嗎？”

“那可不是呀。那樣鉆進去，是跟著他們落伍，何能幫助我們前進？你要鉆進大眾的生活里去是免不了要穿上一套潛水衣。潛水衣能叫你鉆進水里去感受水的壓力，并在水里做工作而不致給水淹死。你要鉆到大眾的生活里去感受大眾的痛苦，了解大眾的問題，明白大眾的力量。你不但要避掉他們的迷信和落后思想，并且要幫助他們克服這一切。”

“那件潛水衣是什么？”

“前進的意識鉆進大眾的生活里去，等你鉆出來的時候，你的意識是更前進了。大眾的意識也跟著你所接觸而一起前進了。”

“有些人從前是前進的，過不得多少時候就會落伍到幾千里外去。這是什么道理？最明顯的是五四時代所謂前進分子，到如今多數是頹廢得太厲害，我們眼面前也有些人是如此。有什么法子可以叫我們繼續不斷地前進？”

“你的意思是要有個保險公司，要保你一世到老地前進嗎？”

“是的。怎樣可以為前進保險？這個保險公司哪里有？”

“辦法就在‘公司’兩個字里面。公是公共；司是看管又有司理的意思。例如，司機是開機器的人。前進的人聯合起來過著前進的生活，大家彼此看管好了，不使一個人落伍，那么前進就得到保證了。個人的前進是最靠不住。他高興就前進，灰心就落伍，誰也不能為他保險。唯有集體的前進行動，才能幫助我們一世到老地前進。”

“這是很對的了。但是加入這個集體的分子是不是需要年齡的區別，是不是一定要整整齊齊的青年。我看有些小孩倒很前進的，似乎也能加入。”

“嚴格的限制是有害的。有些小孩是的確很前進。這些年來，不但是青年教我前進，小孩也教我前進。有時青年對老師說話要客氣些。不便逼人過甚，而小孩倒天真爛漫，心里有什么說什么。我個人的經驗是得著小孩的指教多于青年的指教。我并且親眼看見前進的小孩督促幾位落伍的青年，簡直如同趕驢子一樣認真。如果把小孩子開除，那是一個大損失。我們成年人應該跟青年學，青年人是無疑應該跟小孩學。集體的行動里面倘若能夠加入前進的小孩，那是更能保險大家前進了……我們怎樣才可以做成一個前進的青年？我得加重地補說一句：最重要的方法是集體的前進行動，是前進的集體行動，它不但是為‘前進’保證，并且它本身便是培養‘前進’的主要方法。”

論到這里，我正想休息一會兒，忽然又來了一個大炮：

“什么是前進？”

“你們大家想想看。這是個根本問題，我們倘使不能明明白白地答復這個問題，前面的討論就會落空。什么是前進？”

“反封建是前進。”

“反個人主義是前進。”

“為大眾謀幸福是前進。”

“教大眾覺悟是前進。”

“教大眾聯合起來是前進。”

“和大眾站在一條戰線上爭取解放是前進。”

“追求真理是前進；固執成見是落伍。”

“行動是前進；空談是落伍。”

“斗爭是前進；妥協是落伍。”

“創造是前進；改良是落伍。”

“把握現實是前進；幻想是落伍。”

“世界觀的是前進；狹隘的國家主義是落伍。”

“運用矛盾以發展的是前進；坐待高潮之來到的是落伍。”

“唱《義勇軍進行曲》的是前進；唱《妹妹我愛你》的是落伍。”

“你們所說的，我大致滿意，有幾條似應該歸并，恐怕也還有遺漏。這個整理的工作，以后再干。今天我們至少對于‘什么是前進’是有了一個比較清楚的、系統的了解了。有真理指導的行動才是前進。我高興得很，自從經過這次討論之后，我對于這個問題是更加明了了。我很感激諸位同學的指教。”

“你對于不前進的青年有何感想呢？”

“老了。病了。一個人老了是幾乎沒有藥醫。病了，如果他愿意醫，還有辦法。”

“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會老嗎？”

“他會，他會變成一個十七八歲的老翁。她會，她會變成一個十七八歲的老太婆。”

“他們害什么病呢？”

“愛病！一個不前進的青年是會害愛病，病死在愛里。這些戀愛至上主義者是多么的可憐啊！”

“有什么藥醫呢？”

“只有一種藥。用革命來指揮戀愛，用革命至上論來克服戀愛至上論。這樣一來，他是變成了一個前進的青年了。他必須變成一個前進的青年，才能醫好這種青年病。”

“前進的青年就不會害病嗎？”

“有些也害病。害的是幼稚病。他們把四周圍的朋友都造成敵人。他們幫助敵人造成聯合戰線攻打他們自己，他們像蠶一樣，造繭自縛。他們拼命地‘前進’，結果是一步也不得前進，甚至于退到幾千里外去。他們在敵人的面前張掛自己營盤的軍用地圖，他們把自己造成自己的敵人。前進的青年只怕害這種病。”

“有藥可醫嗎？”

“自我批判。追求真理。”

“哈哈，有了藥方，我們不怕生病了。”

“藥方不能擔保你們不生病。你們要依著藥方去配藥來打預防針，才不會害病，就是病了，也不致把老命送掉。這種預防針是像種牛痘一樣，隔一些時候就要打一次才能保險的。”

“曉得了。”……

太陽下山了，天快黑了。赤腳大仙累了。我也坐著一只小船兒回來了。

（原載1935年7月5 日《生活日報》星期增刊第1卷第5期，選自《陶行知全集》第三卷，原文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