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遠舉
中國現在同齡人中,能進985高校的比例不到1%。這1%,與智商的前1%,大概率是同一個人群
現在的中國社會,家長們都對孩子抱著很大的期望,特別是那些高學歷家長,更是以自身為基準,憑借著對自身基因的驕傲,為孩子描繪著未來。不過,隨著孩子長大,很多家長會不斷遭遇失望。
社交媒體上流傳著這樣的段子:我兒子出生時,我覺得他非清北不去,幼兒園覺得985也行,上了一年級后覺得全國211也可以,二年級后覺得能上個本科就OK,這不經過了半年歌華有線授課,我感覺他考個高中都難。
從個體角度,每個人剛剛出生的時候,都擁有無限可能,隨著天資展現,希望收窄,不僅是家長的失落。每個人對自身的希望,其實也有這樣一個過程。從這個角度,這是一個很正常的、無可避免的成長過程。
從社會角度看,家長的心態轉變背后是三個名詞:梯次掉隊,回歸規律,教育軍備競賽。
梯次掉隊。觀察學生幾年的成績變化,我們可以觀察到一種“梯次掉隊”的現象。很多學科,并不是說低年級學好了,高年級就一定能學好。比如,在數學上,我們常常看到,小學三、四年級的時候,有一些學生數學成績突然下降;再往后,到了初二、初三時,隨著代數、幾何的引入,又有一批跟不上;再到高中,隨著數學抽象化程度加大,物理、化學進入,又有一批掉隊。與此同時,則是家長的失望與接受。
回歸規律。19世紀末期生物統計學奠基人高爾頓,開始用統計方法研究父代和子代的智力、身高、性格的相似性問題。1855年,高爾頓發表了一篇“遺傳的身高向平均數方向的回歸”文章,闡述他的發現:身高這種遺傳特性表現出“高個子父母,其子代身高也高于平均身高;但不見得比其父母更高,到一定程度后會往平均身高方向發生‘回歸”。高爾頓把這一現象叫做“向平均數方向的回歸”(re-gression toward mediocrity)。這就是“回歸”名稱的由來。回歸現象不只發生于人類身高遺傳中,也發生在智商等多個生理指標上。
簡單地說,如果你的雙親都是天才,也許你會和他們一樣聰明,也許比他們更聰明,但是最有可能的是,你的智商達不到他們的高度。對少數人這是遺憾的,但對整個人類來說,這是幸運的。因為它是社會流動的基礎。
實際上,對家長們而言,這個規律是否發生在自己孩子身上,可以輕而易舉地發現。
現在進學而思這樣的學校,就有一個入學測試,涵蓋的文字、圖形、數字、空間想象等能力,基本上,就是一個智商測試。在這個測試中,能達到前10%的,能進入最高等的班。說得殘酷一些,如果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不能進入這個高等級班,不能在智商測試中占據前10%,未來進985的可能性真的不大。但是,沒有多少家長敢去面對這個事實。
教育軍備競賽。按照2016年高考生于1998年出生計算,1998年出生人口約1950萬,2016年985錄取總人數18.7萬,比例約為每105個人里出1個985大學生。也就是說,中國現在同齡人中,能進985高校的比例不到1%。這1%,與智商的前1%,大概率是同一個人群。考慮到后天培養、孩子的性格、自制力、是否好強、刻苦等等因素,這個范圍可以放大一點,例如放大到10%。所以,智商不能進入這個范圍的,上985的希望真的不大。
教育軍備競爭,可以進一步放大這個范圍。一個智商110的小孩和140的小孩,在幼時學100以內的加減法時,不那么聰明的,可以通過訓練變得比聰明的表現更好,然后進入一個更好的小學。接下來,在小學階段,他所接受的教育、教材等更好,訓練更重,就會進入一個更好的中學。最終,環環相扣,讓他擠掉一個更聰明,但從小讀普通學校的小孩。
這個機制下,讀985的可能,就從同齡人智商的前10%,或放大到前20%。這就是教育系統為家長們加持的希望。當然,這伴隨額外的要求:家長投入更多的金錢、精力。這就是教育軍備競賽。
投資一家企業,一定會做詳細的調查,但投入軍備競賽,卻不會去考察孩子天資,從智商80的到智商140的,都會投入這場軍備競賽。但有些孩子,限于天資,即便高強度訓練,也必然遭遇梯次掉隊。
這當中,當然包括那些父母都很優秀的孩子,他們的父母,以自身為標準,在孩子身上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但是,回歸規律必然發生作用。他們的孩子,雖然作為一個群體,比其他孩子聰明,但仍然會有很多不能達到某個門檻。在小學,家長可以通過拼命訓練孩子,而保持成績,但隨著年級上升,難度增加,特別是到了高中,梯次掉隊現象,仍然會不可阻擋地出現。
這個過程,必然是家長失望、放棄的過程。一方面,從個體角度看,失望是難免的。不過,現代社會,成功是多元的,并不一定與考試能力相關。而發揮孩子的長處,首先要做到的是,無條件地接納孩子。這是良好教育(并非考試能力)的起點。
另一方面,在這個軍備競賽的過程中,社會付出了太多的內耗。在幼升小、小升初、考高中的漫長過程中,很多孩子,當了陪跑者,還失去快樂的童年;很多孩子失去了多樣化發展自己的機會;無數家庭付出了不必要的精力、金錢支出。
(作者系上海金融與法律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