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璐
摘 要:好萊塢電影《綠皮書》通過其技術手段與創作導向分別在影片的隱性信息、標題、身份、歷史記憶四個層面達成拉康意義上的“誤識”模式。觀眾通過“誤識”建立起對電影文本的創作的目的性呈現、“綠皮書”的影像意義、精英黑人與平民白人、種族沖突的刻意粉飾的想象性認同,由此揭示出《綠皮書》影像中阿爾都塞所述的意識形態性。
關鍵詞:誤識;想象性認同;意識形態
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5079 (2020) 07-0-03
一、引言
第91屆奧斯卡電影獎中,《綠皮書》榮膺最佳影片、最佳男配角、最佳原創劇本等多項大獎。影片講述了黑人音樂家唐·謝利博士為了南下開展巡回音樂會而雇傭白人托尼·利普作為自己的司機兼保鏢的故事,二人經過兩個月的旅程中的接觸逐漸跨越種族區隔,并在互相幫扶和彼此認同中成為好友。這部影片在獲得成功的同時,也有人指出《綠皮書》過度美化白人和迎合政治正確的傾向。
拉康的語義精神分析學認為,尚未發育成熟的嬰兒尚不能把自己的表象與他母親的表象區分開來,因此,面向鏡中的影像時,對自己身體各部分的完整映象形成了一種錯覺,誤認為自己同樣具備了整體、成熟的形式。這種幻象中預期看到自己的成熟是在鏡中想象性認同的結果,其本質是一種“誤識”。阿爾都塞根據拉康的這個“誤識模式”,把意識形態定義為“一種表象,在這個表象中,個體與其實際生存狀況的關系是一種想象關系”。
在對《綠皮書》影像進行想象性認同的過程中,觀眾把帶有意識形態的影像與自身聯系起來,從而作為主體被詢喚,詢喚即是一個“鏡像”過程,是通過拉康意義上的“誤識”來完成的,并保證“誤識”不被識破。具體看來,《綠皮書》分別在影片的隱性信息、標題、身份、歷史記憶四個層面達成拉康意義上的“誤識”模式。觀眾通過“誤識”建立起對電影文本的創作的目的性呈現、“綠皮書”的影像意義、精英黑人與平民白人、種族沖突的刻意粉飾的想象性認同,由此揭示出《綠皮書》影像中阿爾都塞所述的意識形態性。
二、隱性信息誤識——影片創作的目的性呈現
二位主角的關系作為影片主線在“誤識”中被構建。從扔掉黑人裝修工用過的杯子到糾正家人對黑人的歧視用語,托尼對黑人的態度經歷了一個明顯的變化過程。在阿拉巴馬州即將進行最后一場演出時,謝利博士被拒絕進入白人餐廳吃飯,生活窘迫的托尼在總經理的賄賂面前卻選擇了維護謝利博士。甚至在影片的結尾,二人的角色發生了反轉,由雇主謝利博士將車開回家,并在抵達后叫醒睡在后座的司機托尼。影片傳達的信息是兩位主角在長達兩個月的相處過程中逐漸相互理解、相互改變,最后二人的關系由對立的契約合作關系轉換為基于友誼的溫馨和解。觀眾在電影機器的暗示下對主角的關系產生誤識,由此兩位主角的“友誼”變成了一種具有意識形態屬性的表象,這是觀眾對電影機器運作下的影像的想象性認同。
對觀眾來說,這是一段關于“友誼”的美好故事,然而二人的關系卻是基于創作者蓄意加工后的“想象關系”。事實上,原型人物謝利博士的家人曾公開發表不滿言論,認為故事與現實情況有很大出入。謝利博士最后一個在世的兄弟莫里斯·謝利(Maurice Shirley)甚至把這部電影稱為“謊言的交響樂”①。謝利的家人對影片中的多處劇情提出了質疑。當被問及謝利博士和瓦萊格拉是否曾經是親密的朋友時,莫里斯和他的妻子帕特里夏·謝利(Patricia Shirley)則嘲諷地說“一點也不”。帕特里夏·謝利進一步堅稱,謝利和利普從來不是朋友:“這是一種雇主與雇員的關系。”②引起謝利家族及許多批評者不滿的最大原因是,影片由托尼之子尼克·維勒歐嘉(Nick Vallelonga)監制并聯合編劇,他們認為劇本的創作完全以托尼的“一面之詞”為基礎,故事的講述也完全從托尼的立場出發。
為了烘托劇情而使用的輔助性信息在“誤識”過程中充當了筑造“想象界”的角色。影片從色調、配樂到敘事節奏,處處充斥著溫情色彩,觀眾在一片輕松、詼諧的氛圍中被“詢喚”。正如美國國家評論協會(NBR)評價的那樣,“它把一段溫暖、動人又了不起的友誼,帶上了銀幕,同時又講了一個關于愛、同情心和深層次共鳴的人性故事”。
三、標題誤識——“綠皮書”的影像意義
“綠皮書”作為整部影像的標題及線索,承載了美國黑人抗爭的歷史意義。在種族沖突嚴重的1936年,紐約黑人聚居區哈雷姆一個名叫維克托·雨果·格林(Victor Hugo Green)的郵遞員發動各地的郵遞員提供信息,哪些旅店、餐館、休息站、商店是黑人可以安全出入的。這些信息結集成冊,變成了譯本黑人司機行路指南。這本小冊子旨在“為黑人旅行者提供信息,使他避免陷入麻煩或尷尬境地”。到了20世紀50、60年代,這本“綠皮書”成了每一個非裔美國人出門必備的旅行指南。民權運動領袖朱利安·邦德(Julian Bond)2010年接受美國國家公共電臺采訪時回憶自己使用這本綠皮書的情形,他表示小時候全家去南方旅行時全靠這本綠皮書做向導。
影片《綠皮書》中講述的故事發生在1962年,唐·謝利出行之前,唱片公司的人將一本小冊子遞給托尼·利普,并告知托尼路程中可能會需要根據這一指南安排住宿。這時鏡頭給出綠皮書的特寫信息“輕松度假 黑人司機綠皮書”從而將這一中心影像首次交代出來。然而,在綠皮書出現之前影片并未交代一路南下后所面臨的種族問題,即綠皮書未在任何劇情沖突中顯示作用,而是僅僅作為一個“工具”出現來交代背景信息——美國南部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危機。這樣一來,綠皮書自身所映照的20世紀50、60年代美國黑人所面臨的艱難境地和一觸即發的緊張形勢被遮蔽。綠皮書的歷史性并未被揭示出來,相反,創作人員僅僅把這一中心影像當作鋪設背景信息的工具。“綠皮書”第二次匆忙出現是在影片的三分之一處,謝利博士在第一站完成演出后前往肯塔基州的路上,綠皮書與空瓶子、地圖、煙盒和垃圾一同被放置在汽車副駕駛的座椅上。“綠皮書”在影片中最后一次出現時被放置在托尼的床頭,正當托尼打算開始閱讀,謝利博士被白人刁難的情節突然插入,綠皮書的作用在影片中再次被帶出——隨著南方腹地的深入,種族沖突也愈加嚴重,同時暗示主角陷入麻煩。在此,“綠皮書”的影像意義依舊沒能走出鋪陳背景信息的窠臼,它作為線索出現,交待路途時間、鋪設行程、暗示危機,卻沒有觸及真正沖突的歷史現實。
謝利博士的兄弟莫里斯·謝利(Maurice Shirley)對影片名稱“綠皮書”明確提出了質疑:“我很擔心,因為(這部電影)并不是真的關于綠皮書,但綠皮書自始至終都在,而且它似乎就是正確的標題”。這句話充分顯示出了觀眾對標題“綠皮書”影像意義的錯覺與想象,本應指涉黑人歷史的“綠皮書”被誤識為一個中性的道具。取名“綠皮書”卻不提及這段歷史,可見電影創作者落入了好萊塢常見的陷阱:從歷史中斷章取義地選取適用于自己的內容。③
四、身份誤識——精英黑人與平民白人
影片中當托尼問起謝利博士是否有家人時,謝利博士回答:“Notreally.”并表示自己有一個兄弟,過去時常聚一聚,但是現在雙方保持聯系變得越來越難了,并歸因于“身為音樂人的詛咒”。謝利博士在影片中稱自己是一個無法平衡音樂家和好丈夫角色的人。謝利博士不認識同為黑人的流行音樂家、不吃炸雞、與其他黑人保持距離,與此同時他的生活呈現出一切上流社會精英階層的特征,他作為一個天才音樂家具有良好的教養且生活富足。影片極力構建謝利博士脫離黑人群體的背景信息,在最后一站演出之前,謝利博士的傭人、合作伙伴、聽眾以及保鏢兼司機的托尼全部是白人。事實上,他對黑人群體的疏遠也是影片的誤識之一。面對影片中暗示出的謝利博士與親戚疏遠的信息,莫里斯·謝利強調“在那個時候,他有三個一直與他保持聯系的兄弟。”④影片將謝利博士的性格形成期人為地安排在歐洲,盡管他是在南方腹地出生并長大的。謝利博士的曾侄女伊馮·謝利(Yvonne Shirley)認為,《綠皮書》的主創們決定荒謬地讓他脫離黑人社區和黑人文化,盡管事實并非如此。
影片還有一值得玩味之處,在南下的路途中車子突然拋錨,謝利博士站在車旁與公路對面勞作的黑人農民對視。這個橋段實際上讓謝利博士——一個雇傭白人做司機的黑人社會精英,與公路對面身處社會底層的黑人農民發生了對話。黑人農民疑惑不解、敵意的情緒與謝利博士作為異者的孤立發生碰撞,謝利博士的種族身份與其他普通的黑人同胞們的區分也就此展開。
對觀眾而言,二人的膚色信息被淡化,影片借托尼之口說出“我比你(這個黑人)更像黑人”。因此,具備一切白人特征的謝利博士身上產生了“誤識”,影片顯然想塑造一個與以往黑人身份不同的黑人角色。然而,正如作家布魯克·奧比所批評的那樣,影片為了把托尼塑造成一個英雄形象而過濾了許多謝利博士的經歷與故事。謝利博士的精英身份依舊沒有改變其“神奇黑人”的本質。好萊塢電影中的“神奇黑人”通常有足夠的耐心和智慧,并具有某種神奇的力量,目的是幫助白人主角克服性格缺陷。⑤《綠皮書》決定創造一個故事——一個社會底層的普通白人利用一個不同尋常的黑人及其正在經歷著壓迫的黑人歷史來完成自我實現和自我救贖。當托尼在振奮人心的背景音樂下推開酒吧的門并使謝利博士擺脫了被一群黑人欺壓的境況時,謝利這一影像角色下的黑人被誤識為一個孤立無援、任人宰割的被拯救者,托尼則讓白人再次承擔了“救世主”的任務。
五、歷史記憶誤識——種族沖突的刻意粉飾
《綠皮書》的故事發生在一個特殊的種族歧視歷史背景下,然而影片卻用一種平和的方式將美國那段悲劇性歷史呈現在觀眾面前。影片故事發生于1962年,正值約翰·肯尼迪總統當政期間,他的弟弟——時任美國司法部長的羅伯特·肯尼迪用一通電話幫助謝利博士擺脫了困境。“誤識”由此產生,影片以一種巧妙的方式將種族斗爭的慘痛現實“誤識”為謝利博士的語句“肯尼迪兄弟正在嘗試改變這個國家的現狀”。影片在無意間對美國黑人爭取自由的艱難路程進行粉飾,觀眾視野中的民權主義在平和之中推進,影片中黑人權力的保障甚至來自于權力的威壓。影片為觀眾提供了可供想象性認同的素材,看似如謝利博士般的黑人正在逐漸被白人托尼所接受,種族平等的愿望出現了曙光,然而震驚世界的1963年肯尼迪總統遇刺事件和1968年相繼被刺殺的馬丁·路德·金與羅伯特·肯尼迪卻在影像的主流意識形態之下被掩蓋。
在此,阿爾都塞所說的個體與其實際生存狀態之間的“想象關系”,可理解為拉康意義上嬰兒通過鏡像對自我所產生的虛假的完滿感。對觀眾而言,跨越種族藩籬的勝利只存在于自身的完滿想象中。事實上,通過“誤識”基礎上的“詢喚”,影片的意識形態剔除了作為主體的觀眾對于社會的不滿因素,觀眾在一種溫和的種族和解過程中獲得了歸屬感、參與感、安全感和榮譽感。并且這種令人舒適的情緒體驗比沖突、暴力、血腥、錯誤所帶來的緊張感更具穩定性,并使主體在此后的詢喚過程中轉為對意識形態的主動尋求。在此情況下的人們不愿再去質疑社會制度中的一切不平等,主體將不再對社會秩序構成威脅,絕對服從權威,“自由”地接受驅使,成為國家機器的自覺臣民。
作為主體被影像“詢喚”的觀眾,在溫和的想象性認同中剔除了對社會的不滿因素,臣服于影像所傳播的主流意識形態。對被“詢喚”的觀眾而言,種族沖突的藩籬變得像謝利博士打通肯尼迪總統的電話那樣簡單,一切對社會、政府潛在的抵抗欲望在這段溫馨的歷史記憶中被隱去。由此,《綠皮書》就變成了阿爾都塞式的以媒體形態運作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觀眾從批判的、獨立的個體變成了影片傳遞的意識形態下的附庸。
六、結語
就影片本身而言,斬獲多項大獎的《綠皮書》無疑是一部佳作,溫暖人心的故事與輕松詼諧的基調使得這部影片廣受歡迎。然而,作為一個選用種族沖突題材的影片,這種帶有溫馨歡笑的流行暢銷本身便揭示出了它帶有的意識形態屬性,并且在創作人員的敘述下,滲透至影片內容的方方面面。在該電影文本的創作呈現、標題的影像意義、角色對立、種族沖突的粉飾方面均顯示出某種目的性,即為了讓人們對影像所傳達的核心信息產生“誤識”,這一“誤識”被隱藏在一個觀眾自以為溫情、美好的故事之后。因此,在欣賞影片的同時,也需用辯證的眼光來分析其產生的“誤識”形態。
注釋:
①②How “Green Book” and the Hollywood Machine Swallowed Donald Shirley Whole [N]. Shadow and Act , 2019-02-01.
③鞠薇.“神奇黑人”和“白人救世主”——電影《綠皮書》中的人物形象塑造和種族關系呈現[J].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19(04):69-73.
④“Green Book” is “Full of Lies”: Dr. Don Shirleys Family Speaks Out [N]. Shadow and Act , 2018-11-21.
⑤Obenson, Tambay.“Green Book”:The Feel-Good Oscar Contender has a “MagicalNegro”Problem [N].Indiewire,2018-11-23.
參考文獻:
[1]Obenson,Tambay.“Green Book”:The Feel-Good Oscar Contender has a “Magical Negro”Problem [N].Indiewire,2018-11-23.
[2]鞠薇.“神奇黑人”和“白人救世主”——電影《綠皮書》中的人物形象塑造和種族關系呈現[J].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19(04):69-73.
[3]Scott Feinberg,How ‘Green Book Became One of Awards Seasons Most Contentiously Debated Films [N].The Hollywood Reporter,2019-01-08.
[4]“Green Book” is “Full of Lies”:Dr. Don Shirleys Family Speaks Out [N]. Shadow and Act,2018-11-21.
[5]李恒基,楊遠嬰主編.《電影手冊》編輯部:《約翰·福特的〈少年林肯〉》 [J].外國電影理論文選.上海文藝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