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合作原則解讀《紅樓夢》中 王熙鳳的對話含義及人物形象

章荻涵 顏麗娟

摘? 要：《紅樓夢》中的人物對話對小說的藝術創造及人物塑造起到了重要作用。本文試圖運用語用學中的合作原則對《紅樓夢》中王熙鳳的對話展開研究。在小說中，王熙鳳常常有意無意地違反合作原則，在某種程度上成了讀者更進一步了解王熙鳳的性格特點及小說深層含義的重要途徑，也給刻畫人物性格、揭示人物關系、描述各種沖突提供了研究空間。

關鍵詞：合作原則;對話含義;人物形象;《紅樓夢》

作者簡介：章荻涵（1998.3-），江蘇江陰人，常熟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本科在讀，研究方向：商務英語方向;通訊作者顏麗娟（1974.5-），江蘇常熟人，常熟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英漢對比與翻譯方向。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23--02

本文旨在針對《紅樓夢》中王熙鳳的會話，運用合作原則進行分析，揭示人物對話的深層含義，推敲她的會話藝術，以深入研究她在與不同階層的人打交道的過程中取得交際成功的原因，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說話人的言外之意。在日常交際中，掌握好這些會話技巧有利于人們深刻理解語言背后所隱含的真實涵義，幫助人們避免矛盾沖突以及文化差異而導致的相關問題，樹立良好的人物形象以及國家形象。

1.合作原則簡介

對話是人際交流的一種表現形式，人們通過對話傳遞信息，交流情感。美國哲學家格賴斯（1975）認為，在交流過程中人們總是相互合作的，雙方都持有一個共同的態度和目的，相互配合，從而使交流順利進行。他把這種共同遵守的原則稱之為“合作原則”。格萊斯的合作原則包含了四大準則，分別是量的準則、質的準則、關系準則以及方式準則。

然而，在實際言語交際中，人們并非時刻遵守合作原則。有時出于需要，會故意違反合作原則。格萊斯根據這一情況，對合作原則進行了進一步的研究并指出，在特定場合下，有意違反合作原則是合作原則的另一方面。違反合作原則不一定會造成交流上的障礙，相反，故意違反合作原則往往會產生特殊的會話含義和語用意義，有助于會話的順利進行和信息的有效傳遞。

2.王熙鳳會話分析

王熙鳳作為一個經典的人物形象，她能順應形勢，左右逢源，成為賈府、榮府的內幃棟梁之才、鐵腕人物，其主要原因就是她的語言天賦，她能夠巧妙地違背合作原則來保持和他人之間良好的關系，鞏固自己的地位，維護自身利益。

2.1數量準則

數量準則指所說的話信息量適當，包含交談的目的所需的必要信息，不存在信息量不足問題，也不包含超出所需要的信息。談話信息量超過實際所需有時會達到某種特殊的交際效果。《紅樓夢》中王熙鳳經常故意違反數量準則，借以引發關注，實現特定的意圖。例如，在第三回，王熙鳳初見林黛玉。她說：

“天下真有這樣標致的人物，我今兒才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

通常情況下，長輩與小輩初次見面，僅需簡單的自我介紹，寒暄問候即可，但王熙鳳卻違背了數量準則，談話超出所需要的信息量，說了很多與主題無關的內容。信息量充足，也包含了多層深意。首先，初次見面夸贊黛玉的美貌，同時暗示了賈母的嫡親孫女氣度非凡;其次，王熙鳳暗示了因為黛玉母親過世才有機會見到黛玉，表達了她的同情及對黛玉的憐愛，同時恭維了賈母。因為黛玉的母親是賈母最疼愛的女兒，家人過世總是悲傷之事，不宜多提，所以王熙鳳又說“竟忘記了老祖宗”，巧妙緩解尷尬情緒。接著是王熙鳳對黛玉個人問題的關心，瑣碎的事情可繁可簡，通過生活細節表達的關切真真假假，這給黛玉留下了好印象，增添了黛玉對她的信任感。同時，王熙鳳知冷知熱，大度體貼的表現又獲得賈母歡心。一段話贏得了在場所有人的歡心。

2.2質量準則

違反質量準則就是交談過程中講述一些虛假的、缺乏足夠證據的話，提供一些偽信息，以獲取對方暫時的信任，以實現某種企圖。王熙鳳為人果敢，做事心狠手辣，卻又巧妙周旋于長輩小輩間，常常謊話連篇。

賈瑞對王熙鳳心懷不軌，王熙鳳虛以蛇委，最后使賈瑞死于非命。第十一回，在一次家宴中，賈瑞半路遇到王熙鳳，王熙鳳假意含笑道：

“怨不得你哥哥經常提你，說你很好。今日見了，聽你說這幾句話兒，就知道你是個聰明和氣的人了。這會子我要到太太那里去，不得和你說話兒，等閑了咱們再說話罷。”

首先，王熙鳳已經猜到賈瑞對她的心思，心中倍感厭惡，但又礙于面子，不好直抒胸臆，只能虛情假意的應付賈瑞。王熙鳳先是“夸贊”賈瑞是個好人，并借用賈瑞哥哥之名，來提醒賈瑞知分寸，懂禮數，但是賈瑞并沒有懂。接著王熙鳳又說著急去太太那兒，等閑了再與賈瑞聊天。雖然言語中急著去太太那是真的，卻也是個打發賈瑞的正當理由，但“閑了再與賈瑞聊天”不過是敷衍賈瑞，既保全了雙方的面子，又刻意與賈瑞保持了距離，并且不損自己長輩的清譽。隨后，王熙鳳心中暗道：

“幾時叫他死在我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第十二回，賈瑞頻繁來找王熙鳳談話，王熙鳳假意殷勤，讓茶讓座，還道：

“果然你是個明白人，比賈蓉兩個強遠了。我看他那樣清秀，只當他們心里明白，誰知竟是兩個糊涂蟲，一點不知人心。”

王熙鳳一面夸贊賈瑞，慫恿他繼續如此，一面準備好整蠱計劃，騙他夜里在冰冷的弄堂里等了一宿，安排賈薔等去捉弄他。賈瑞之輕狂，罪不至死，王熙鳳的會話違反質量準則，通過虛假信息，置他于死地，表現出王熙鳳思維縝密，為人心狠手辣。

2.3關系準則

違反關系準則是指故意采取與談話內容沒有關聯的表達方式以取得更好的語言表達效果。

例如第十五回，鳳姐弄權鐵檻寺，起先老尼有求于王熙鳳的時候，她笑道，

“我也不等銀子使，也不做這樣的事。”

但是老尼再三請求之后，王熙鳳應允了此事并且提出了三千銀子的要求。此處上下文貌似打破了聯系，但這種內容上的脫節顯得此事很難辦，為王熙鳳與對方談條件爭取了空間，同時也顯示了她的話語權，樹立了正面形象，實質上表現出王熙鳳唯利是圖、以權謀私的一面。

第十六回，賈璉的奶媽上門來求賈璉及王熙鳳多照顧她兩個兒子，王熙鳳對奶媽說：

“你從小兒奶的兒子，你還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氣的。拿著皮肉，倒往那不想干的外人身上貼。沒得便宜了外人。我們看著是‘外人，你卻是看著‘內人一樣呢。”

面對奶媽的指責，王熙鳳避開話鋒，借用內人與外人作對比。王熙鳳先是責怪賈璉關照了外人而沒有關照內人，暗示賈璉年紀小，考慮得不夠周全，對家人的關照不夠，為賈璉開脫。王熙鳳沒有應下奶媽所求之事，這一比喻容易獲取奶媽的諒解和信任，維護關系。

2.4方式準則

違反方式準則側重點在于表達方式，通過特殊的表達方式來表達深層含義，開心或者難過說同一句話，表達出來的效果肯定是不一樣的。因此，可以從這個準則角度剖析王熙鳳在對話中的真實含義，深入了解她的對話背后的真實情感和會話意圖。

如第十六章中，賈璉歸來，王熙鳳開心地說許多話，違背了說話方式簡練的原則，表達了她的興奮情緒。她笑道，

“國舅老爺大喜！國舅老爺一路風塵辛苦！小的聽見昨日的頭起報馬來報，說今日大駕歸府，略預備了一杯水酒撣塵，不知賜光謬領否？”

王熙鳳笑著稱呼丈夫為“國舅老爺”，既是對遠歸丈夫回家的歡迎，又是對丈夫地位高升的奉承。此處的殷殷笑語表現出王熙鳳雖然是個女強人，但對丈夫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在第十二章中，賈瑞來給王熙鳳請安，賈瑞只不過是個小人物，王熙鳳本可以忽視他，但是王熙鳳笑著對他說了很多話，這與王熙鳳對待丈夫的微笑存在極大的不同，為賈瑞的悲慘命運埋下了伏筆。

3.王熙鳳人物形象的塑造

何兆熊（2000）指出：“對自然語言進行研究，確實存在不同的出發點”。在《紅樓夢》中，王熙鳳的對話無論是遵守還是違反合作原則，這些對話都將王熙鳳的人物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豐滿別致。

例如第六回，身處社會底層的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王熙鳳打發她說：

“這是二十兩銀子，暫且給這孩子做件冬衣罷。若不拿著，可真是怪我了。這錢雇車坐罷。改日無事，只管來逛逛，方是親戚門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虛留你們了。到家該問好的，問個好罷。”

此處，王熙鳳說了一些寒暄語，超過談話本身所需信息量，顯示了劉姥姥在故事發展中必然是重要一環，為后續發展埋下了伏筆。二十兩銀子表面上是對窮親戚的關照，實則兼顧了大戶人家的體面和遠親的關系;二十兩銀子給孩子做件冬衣對劉姥姥來說過于奢侈，提醒劉姥姥不要事事依靠親戚;親戚來訪卻不挽留共進晚餐。這一段對話表現出王熙鳳審時度勢的性格特征。

第十五回，在鐵檻寺，王熙鳳本已可以返程回家，但是寶玉與秦鐘非要多留一日。王熙鳳思索半晌，便向寶玉說道，

“我事都完了，你要在這里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罷了。明兒可是定要走的了。”

王熙鳳此處說話口是心非，一是為滿足寶玉的貪玩心性，同時，借寶玉之口向賈母進言，以獲得賈母歡心;二是為了秦可卿的喪事有個良好結尾，讓賈珍對其感恩;三是想借機完成與老尼凈虛的勾當。此處勾勒出了一個完整的封建大家庭中當家主母的精明、虛偽、勢利、冷酷的立體形象。

4.總結

王熙鳳通過違反數量準則的會話，博取好感，勾勒了她八面玲瓏的大家族管家的形象;她常常違反質量準則，用“善意的謊言”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暗箱操作一些雞鳴狗盜之事等，讓我們見識到她做事果敢、心狠手辣的一面;通過違反關系準則，適當時機轉移話題，委婉地接受或拒絕請求，避免矛盾沖突，表現出王熙鳳為人處世精明圓滑;王熙鳳通過違反方式準則，顯得風趣幽默，表現出王熙鳳典型的舊社會女子形象，受封建思想的束縛，無力掙脫。以上違反合作原則的會話，不但不會阻礙談話順利進行，反而會將小說的情節推向高潮。

從合作原則對《紅樓夢》中王熙鳳會話進行綜合分析，證明了語用學等視角可以用來分析文學文本，包括中國古典文學文本及英譯文本的會話。何自然（2009）指出：“要構建完整的有關語言能力的理論”。這種方法為讀者發掘文本人物會話的深層含義及理論構建提供了新的思路。

參考文獻：

[1]Grice， P. H.. Logic and Conversation [M]. New York： Academic Press， 1975.

[2]何兆熊. 新編語用學概要[M]. 上海： 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 2000.

[3]何自然， 冉永平. 新編語用學概要[M].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