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聊齋志異》中的女強男弱現(xiàn)象

摘? 要：中國古代文化傳統(tǒng)中兩性關系為：男性剛強，女性柔弱，蒲松齡的《聊齋志異》所塑造的男女形象卻一反傳統(tǒng)思想，女性不再柔弱，成為集才智樣貌于一身的強者，反觀男性卻被弱化，甚至成了需要保護的弱者，由此產(chǎn)生女強男弱的現(xiàn)象。本文將從女性的強化和男性的弱化兩個方面來挖掘《聊齋志異》中的“女強男弱”現(xiàn)象，并探討其出現(xiàn)的種種原因。

關鍵詞：聊齋志異;女強男弱;女性意識

作者簡介：景怡蓉（1998-），女，漢族，甘肅平?jīng)鋈耍瑢幉ù髮W本科。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23-0-02

一、女性的強化

1、主導家庭生活

自古女性就低男性一等，女性必須依附以男子為主的家庭生活。而《聊齋》中一些女性卻背道而馳，在家庭生活中壓倒男性占據(jù)主導，她們獨立自主又強勢，有擔當，承擔著養(yǎng)家重任。《黃英》中菊妖黃英就是典型，她獨立自主，在弟弟離家時不僅維護了兩人經(jīng)營的產(chǎn)業(yè)，還有主見地置地置產(chǎn)。當馬文才“恥以妻富”時，她堅持自己的理念，全力說服丈夫改變觀點，即使最后沒有成功，也堅決維護自己的觀念“無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何害”[1]。黃英不僅維持家庭生活，還引導丈夫轉(zhuǎn)變思想，而其夫，于外不管生產(chǎn)，于內(nèi)豪無主見，享受妻子營造的富貴閑適的家庭生活。這對夫妻呈現(xiàn)的正是典型的女強男弱現(xiàn)象。

除了日常瑣事上女性主導家庭生活，在一些重大事情中女性也能妥善處理、穩(wěn)定大局。如《小梅》中王幕貞的繼室小梅操持家務，管理下人，都井井有條，使家中偷懶盜竊的仆人不敢懈怠，連王幕貞辦事前也要先告訴小梅，由此王家“數(shù)年中田地連阡，倉廩萬石矣”。遭瘟疫后，小梅回到王家重整家業(yè)，嚴懲瓜分王家家產(chǎn)的可恥之徒。可見其獨立、能干與文中男性的無能、懦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2、掌控愛情生活

古代的婚姻觀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的婚姻大事受長輩控制，但《聊齋》中的愛情卻顛覆了這種傳統(tǒng)。女性勇敢追求幸福，開始掌握愛情的主動權(quán)，男性卻成了女性的順從者。《連城》中連城的父親背棄約定，喬生“拂袖而歸”，沒有積極爭取，多虧連城“托媼慰諭之”，兩人才沒有分道揚鑣。當連城復生被迫送進王家后，喬生只是“憤懣欲死，亦無奈之”，但連城以死相逼，兩人才牽手相伴。故事中男女雙方的行為、思想完全相反，男性遇事逃避退縮，女性卻努力爭取，是勇敢追求的強者。

另外，離異也由女性掌控。女子在追愛和離異上都表現(xiàn)得干脆、果斷，情投意合就以身相許，感情破裂便各奔東西。《嘉平公子》中的溫姬是主動表白的一方，可她發(fā)現(xiàn)對方是華而不實的人時，立刻決定離開。《云翠仙》的云翠仙因丈夫行事不義，毅然棄夫離去等。這些女性面對離異，沒有哭哭啼啼、苦苦哀求，反觀男性在愛人出走時卻不知所措、悔不當初，成了承擔苦痛、弱勢的一方。

3、闖進社會生活

封建社會分工是“男主外、女主內(nèi)”，可《聊齋》中女性走出了家庭，在社會生活中發(fā)揮聰明才智，闖出一片天，進一步取代著男子的強者地位。最為典型的是女子操持商業(yè)，《小二》中的小二“善居積，經(jīng)濟過于男子。常開琉璃廠，每進工人而指點之，一切棋燈，其奇式幻采，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2]小二經(jīng)濟頭腦遠超男子，雇傭工人，改良產(chǎn)品，有卓越的經(jīng)濟管理才能，而其夫碰到難事只是愁眉苦臉。女性走出家庭、在社會生產(chǎn)上有了一席之地，跟上資本主義生產(chǎn)關系萌芽的腳步。

其次，女性在一定程度上掙脫了男尊女卑的傳統(tǒng)枷鎖，她們參加科舉，走進官場。《顏氏》中顏氏丈夫科舉考試屢屢失敗，她就扮成男子，“親涉場屋，果中進士，累官至御史，富比王侯，后托疾乞歸，使夫承其銜。”[3]此女才學膽識超出男子，還參與政務，政績卓越。對比無能的男子，更襯出女子“巾幗不讓須眉”。

此外，女性還能智斗強敵，為親人復仇，幫男人化解危難。《辛十四娘》的狐女辛十四娘從容不迫、有勇有謀，在馮生被楚公子栽贓殺人判以絞刑時，幫他洗雪冤屈，救其性命，還幫馮生娶妻，解決他的家庭經(jīng)濟危機。很多作品中女性雖少了一絲陰柔，卻多了幾分陽剛，都是典型的女強男弱。

二、男性的弱化

1、精神能力上的劣化

在以男權(quán)為中心的傳統(tǒng)社會，女性是男性的附屬，而《聊齋》中男性反倒成為附屬，在精神能力上或多或少都被作者劣化，甚至自身難保要求助女性，本來依附男人的女性開始保護男人，進而體現(xiàn)了女強男弱。《翩翩》的男主羅子浮幼時被人騙去妓院，至此流連其中，導致錢財用盡被趕出妓院，還身染梅毒。幸好遇到翩翩拯救了他，先治好他的梅毒，又在他行為不正時，用秋葉變成衣服督促他改掉惡習，從此，羅子浮開始約束自己，收斂不當行為。《書癡》中的郎玉柱是個名副其實的書呆子，家中貧窮，不知奮斗，一心沉迷讀書，把書看得比任何事重要。顏如玉使郎玉柱由一個“見賓親不知溫涼”、“枕席間親愛倍至，而不知為人”的書呆子變成了正常人。作品中的男子都荒廢墮落，遇事不知所措，只依賴他人，不知進取，甚至缺少生存能力，作者借助弱化男性精神能力來突出女性的強大。

2、生理健康上的病化

《聊齋》中男性不再健壯強大，作者使男性生理病化，即男子生理健康有了疾病，需要女性幫助恢復，男性便處在劣勢地位。最典型的就是癡呆病癥，《小翠》男主元豐出生就是癡呆兒，平日只會玩鬧、拾球、流涕、號哭等。癡呆的元豐就像病弱的女性，多愁善感，膽小怯懦，容易哭泣，他的喜怒哀樂要看妻子小翠對他的態(tài)度。小翠倒像成了丈夫，她施計鏟除公公的敵人，又治好元豐的病，在夫家有不可忽視的作用，這直接顛倒了現(xiàn)實世界男女的地位，是一種女強男弱的角色互換。另有《巧娘》的傅廉，文中他是“天閹”，狐女華姑用“黑丸”醫(yī)好他的“天閹”，并讓三娘嫁給他，使他在生理、心理上成為真正的男人。作者從本質(zhì)上讓他病化，可以說他都不能算做男人。這些男性被寫成“畸形”形象，是作者通過弱化男子來襯托女性，以此表現(xiàn)女強男弱。

三、探析女強男弱現(xiàn)象產(chǎn)生的原因

《聊齋》在中國小說史上占有特殊地位，書中出現(xiàn)數(shù)目眾多的女強男弱現(xiàn)象并不是偶然，有其歷史必然性，也與作者本人有關，主要從以下四個方面進行闡述。

1、歷史文化淵源

人類文明起源于母系氏族社會，當我們從早期的母系文化來思索，就會發(fā)現(xiàn)古代神話傳說中女性是世界的主宰，像女媧造人，天庭西王母以及救苦救難的觀世音等，她們創(chuàng)造人類，救助人類，是男性的精神依托，這些神話蘊育了遠古人類對女性的崇拜意識。盡管母系氏族社會變?yōu)楦赶凳献迳鐣螅@種原始的女性崇拜意識仍埋藏在人類的文化心理中，一旦男性在現(xiàn)實中失勢、失意，父權(quán)意識暫時出現(xiàn)晃動，人類心靈深處的女性崇拜意識便會被喚醒，辛棄疾的“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就體現(xiàn)了男性尋求母性的安慰和關懷。蒲松齡在《聊齋》中表現(xiàn)的女強男弱與這種歷史文化淵源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2、社會思潮背景

蒲松齡的時代已出現(xiàn)資本主義生產(chǎn)關系的萌芽，很多女性投身商業(yè)，間接參與到社會生活中，像傳播紡織技術(shù)的黃道婆，就是女性參與社會的成功代表，這都讓幾千年“男主外，女主內(nèi)”的思想受到前所未有的沖擊，也帶動人的思想意識發(fā)生改變。從徐渭、湯顯祖到李贄，逐漸形成一股強大的文藝啟蒙思潮，這些思潮直指“存天理，滅人欲”的封建教化，反對封建禮法，追求男女平等，極力喚醒人性。同時，受程朱理學的影響，文人的人格逐漸弱化。明朝時，理學又幾乎磨滅了人的自由精神，“諸如《四書集注》中的做人需抑‘血氣之剛之類觀念和培養(yǎng)奴性人格的八股之風基本泯滅了文人的人格。”[4]蒲松齡自會受到這些思潮的影響，他對女性問題的思考在《聊齋》中以賦予女子出眾的智慧膽識或超出男子的才能表現(xiàn)出來，男性被弱化，使女強男弱的角色互換出現(xiàn)。

3、古代文學發(fā)展

古代文學歷來不乏各種女性形象，那些有才能的女性形象雖未產(chǎn)生巨大影響，卻一直出現(xiàn)著，從神話中的女媧、王母，到漢樂府的花木蘭，唐傳奇的聶隱娘、紅拂女等都是鮮明的女子形象。明代也出現(xiàn)像徐渭的《雌木蘭》、《女狀元》等才華超群的女性形象，再有小說界“三言”、“二拍”等稱贊女性反叛精神的小說集，涌現(xiàn)出像聞淑女、莘瑤琴等一批勇敢追求愛情、才智不凡的女性形象，這些作品，讓在封建制度禁錮下壓抑、隱忍的女性形象開始轉(zhuǎn)變。蒲松齡在《聊齋》中為突顯女性，便弱化男性，塑造了身懷絕技、不同凡響的女子，是對現(xiàn)實生活美好人性的藝術(shù)升華。

4、個人創(chuàng)作因素

蒲松齡生在一般的地主兼商人家庭，成年后家境每況愈下，生活坎坷，科舉落敗，幾十年的光陰在賒帳中虛度。加上他主要生活在康熙年間，暴虐的“文字獄”摧殘著文人，使讀書人的思想嚴重束縛，一直是主宰的男性開始沉淪。他的人生四處碰壁，柔弱文人的生存艱難，作家在文學中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放在女性身上，希望女性幫助改變生活現(xiàn)狀，這種創(chuàng)作心理也是出現(xiàn)女強男弱現(xiàn)象的原因。

此外，《聊齋》的女強男弱現(xiàn)象與作品本身也關系密切。書中的女性不再局限于名門閨秀，作品多講鬼怪妖狐，女主也是花妖狐魅，如前文小翠、華姑等是狐妖，黃英是黃菊精等。這些特殊的女性形象需要作者賦予她們奇才異能，突破現(xiàn)實生活的束縛，所以自然會比男性形象更加鮮明、強大。作者用肯定的筆調(diào)描寫現(xiàn)實生活中有一定理想追求和人格的女性，在一定程度上喚起人們對女性的重視，正因為這種女強男弱也為作品增添不少光彩。

注釋：

[1]蒲松齡.聊齋志異[M].北方文藝出版社，2007.6.

[2]蒲松齡.聊齋志異[M].北方文藝出版社，2007.6.

[3]蒲松齡.聊齋志異[M].北方文藝出版社，2007.6.

[4]侯學智.從《聊齋志異》的“書生”故事看蒲松齡的創(chuàng)作補償心態(tài)[J].齊魯學刊，2006（4）.

參考文獻：

[1]蒲松齡.聊齋志異[M].北方文藝出版社，2007.6.

[2]田富軍.中國古代文學中的“女強男弱”現(xiàn)象的文化讀解[J].寧夏社會科學，2001，（5）：116-120.

[3]田富軍，楊學娟.中國古代文學“女強男弱”現(xiàn)象成因的原型批評闡釋[J].寧夏大學學報，2003年第1期.

[4]侯學智.從《聊齋志異》的“書生”故事看蒲松齡的創(chuàng)作補償心態(tài)[J].齊魯學刊，2006（4）.

[5]呂金洲. 議《聊齋志異》中的女性形象[J].語文學刊，2010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