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走的人生

老樹

近期，山東接連曝出冒名頂替上大學事件。先是媒體報道山東省聊城市冠縣農家女陳春秀被冒名頂替上大學，接著同在聊城的王麗麗又揭露其被人冒用身份信息上中專，更有甚者，山東高校在過去兩年間排查出242起類似事件。

如此多的學子被冒名頂替上大學，令人震驚。因此，有人質疑，我國高考制度還能保障基本的公平嗎？客觀而言，在當前的高考中，類似案件已經再難發生。但是，對于歷史遺留問題，有關部門也應嚴查，以此鏟除違法運作利益鏈，維護高考公平與正義。

亂象頻現

6月10日《人民日報》發表文章《農家女被冒名頂替上大學：16年后頂替者被發現》講，高考“落榜”16年后，山東省聊城市冠縣的陳春秀打算報考成人教育學校，來填補心中的遺憾。然而，在信息填報時她才發現，“陳春秀”已經在山東理工大學“就讀”過，并順利畢業，只是學信網上的“陳春秀”，照片欄上是另外一個陌生女孩的頭像。原來，在16年前，她被另外一個“陳春秀”冒名頂替上了大學，出身于貧困農家、以為自己落榜的陳春秀命運從此發生改變。“搞不懂，為啥偏偏選擇了我們？”陳春秀的丈夫李俊偉說，過去這些年，受學歷所限，陳春秀輾轉多地辛苦打工，但同時也在尋求提升學歷改變命運，“現在知道真相她很崩潰。”6月3日，山東理工大學在其官網發布一則《關于對陳春秀進行學歷注銷處理的公示》。公示稱：“經過資料收集、學院聯絡核查和學校審核，我校2004級國際經濟與貿易專業學生陳春秀系冒名頂替入學，經學校校長辦公會議研究決定，我校將按程序注銷陳春秀學信網學歷信息。”

6月17日澎湃新聞網的文章《又現“冒名頂替上中專”？涉事者被雙開！》提到，山東省聊城市冠縣“農家女被頂替上大學”事件余波未平，同在聊城的王麗麗（曾用名王麗）又向媒體反映：她在1996年以王麗這個名字報考了聊城農業學校，因一直未收到錄取通知書誤認為未被錄取，后來得知聊城市東昌府區柳園街道辦事處黨委委員“王麗”，冒用了其身份信息。王麗麗稱，1997年她由王麗更名為王麗麗。“2016年8月，聊城市東昌府區柳園街道辦事處黨委委員王麗（真實姓名陳偉）及其弟弟找到我，陳偉主動說明1996年曾冒名頂替我上了學。她說最近她的單位有個調查，需要我和我父母配合，還讓我們說是我父母認她為干女兒，并讓我父親簽字證明，我父親沒有同意。”王麗麗表示，至此，她才知道自己被陳偉冒名頂替上中專了。

6月22日光明網的文章《清查冒名頂替只是完成了找回公義的第一步》說，數據統計，在2018年至2019年的山東高等學歷數據清查工作中，有14所高校曾公示清查結果，其中有242人被發現涉嫌冒名頂替入學取得學歷，冒名頂替者獲得學歷時間為2002年至2009年。無獨有偶，早前在湖南、河南等地也出現過冒名頂替現象，但是數量并不多，山東出現數以百計的冒名頂替事件著實令人震驚。每一個數字背后，恐怕都是一個辛酸、不堪回首的故事。一個人冒名頂替成功，往往意味著另一個人的命運被無端、非法改變。242起冒名頂替事件背后，就是242個“被偷走的人生”。

追查原因

6月30日新華網的文章《山東通報兩起冒名頂替上學問題調查結果》講，6月20日，山東省紀委監委機關、省教育廳、省公安廳等部門單位組成工作專班，與聊城市、山東理工大學等有關單位一起，對陳春秀、王麗麗被冒名頂替上學等問題進行了調查核實。經查，2004年，陳艷萍高考成績未達到專科一批錄取分數線。陳艷萍父親陳巨鵬和舅舅張峰請托冠縣招生辦時任主任馮秀振幫助陳艷萍頂替他人上大學。馮秀振與陳巨鵬商定以陳春秀作為冒名頂替對象，并為陳巨鵬提供了陳春秀的準考證。其后，他們截取了陳春秀的錄取通知書，并偽造了姓名為陳春秀、照片及相關信息為陳艷萍的考生檔案。張峰通過冠縣公安局煙莊派出所時任所長任書坤、山東理工大學教務處時任處長助理杜言利等人，幫助陳艷萍偽造了新戶籍、辦理了入學手續。目前，陳艷萍學歷已被注銷，并被解除聘用合同，陳艷萍、陳巨鵬已被公安機關立案偵查并采取強制措施，張峰、馮秀振等人目前正接受紀檢監察機關審查調查。其他相關責任人分別受到黨紀政務處分或組織處理。

關于王麗麗被冒名頂替上中專問題，經工作專班調查，1996年5月，王麗麗以王麗的名字報名參加聊城農業學校畜牧獸醫專業實踐生入學考試，未達到統招錄取分數線。陳偉的父親陳丙苓獲悉后，請托聊城農業學校時任校長李廣運，副校長、黨總支副書記馮明全等人，利用職權將陳偉以王麗之名違規錄取為聊城農業學校畜牧獸醫專業學生并入學。其后，陳丙苓請托聊城市公安局于集派出所時任所長杜青，偽造了名為“王麗”的虛假戶口遷移證明。2011年，由于相關人員未認真履行審查職責，致使陳偉在檔案存在嚴重問題的情況下，仍被提拔使用。目前，陳偉已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陳丙苓被予以除名，公安機關已對兩人立案偵查并采取強制措施。杜青被給予留黨察看一年、政務撤職處分。其他相關責任人均被依規依紀依法予以處理。

據了解，工作專班正對反映山東省“242人冒名頂替取得學歷”問題開展調查，調查結果將及時向社會公布。

6月29日《中國新聞周刊》發表文章《兩年242人涉冒名頂替入學，被偷走的人生如何重來？》稱，冒名頂替事件最近被集中曝光，不過事件的實際發生時間都在十幾年前，是為歷史遺案。被冒名頂替的基本上都是農家子弟。當年，由于信息閉塞，被頂替的農家子弟不知道自己被錄取，同時由于維權意識不強，也鮮有人去找有關部門詢問，加上身份鑒別、技術限制等因素，導致冒名頂替者有空可鉆，采取違法違規手段獲取高校入學資格。隨著全國推進計算機網上遠程錄取，核查冒名頂替不像過去依賴調閱紙質檔案那樣系統封閉，并且網絡媒體時代極易曝光，冒名頂替學籍在今天會大大減少。此外，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學部學術委員會主席檀傳寶表示，許多教育問題，看似教育部門的問題，但教育部門只是“執行者”，社會病才是根源。不斬斷支配教育腐敗的黑手，形形色色的教育問題還會層出不窮。因此，有關部門不僅需要解決歷史問題、追責善后，更需要將監督的觸角探向前端，采取多管齊下的手段，把人為的漏洞封堵住。

找回公義

6月23日人民網的文章《被冒名頂替上學者有權重返校園》表示，山東農家女陳春秀被人冒名頂替上大學事件曝光以來，人們對她16年錯失大學青春的遭遇充滿同情。盡管陳春秀本人已提出“重新入學”，但可能有人認為，讓陳春秀等被冒名者重新上大學“不現實”，這種“不現實”其實更多地在于受害者本人能否克服年齡、身心、家庭等各方面的困難，重新進入大學生集體生活狀態，而不在于高校接納他們的硬件困難。如果高校在每年的招生計劃之外，特事特辦重置數目不算大的被冒名學生的學籍，主要也就是多準備幾個宿舍床位的事，成本相當低。此外，高校還可以依法要求冒名者賠償自己重新安置被冒名者入學所造成的損失。至于十幾年前錄取時的專業已經被撤改之類的技術細節，按照當前的大類招生目錄為受害人選擇相近專業即可。總之，被頂替者是否應當選擇重新走入校園，值得他們自行權衡，但他們重新進入校園的權利應予尊重。

6月11日央視網的文章《“農家女被冒名頂替上大學”：徹查真相，捍衛高考公平》講，在民事責任方面，和人生被改變的損失相比，受害人得到的賠償往往并不充分。一般認為，冒名頂替上大學侵犯了被害人姓名權和受教育權。需要特別說明的是，2008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有關侵犯他人受教育權是否承擔民事責任的《批復》已經廢止，受害人以受教育權被侵犯為由起訴要求賠償能否得到支持，有一定不確定性。國家應進一步完善法律，讓受害人得到與其所受損失相匹配的經濟賠償。

6月23日光明網的文章《徹查冒名頂替，堅決維護教育公平》認為，高考具有高利害性，是人生重要的上升通道，一旦被冒名頂替就意味著截然不同的命運，意味著“人生被偷走”。此外，冒名頂替操作背后的權力腐敗鏈條很長，往往超出了教育系統，對社會公平正義的損害不容低估。這一次，山東明確由省紀委監委機關、省公安廳、省教育廳等部門組成的工作專班進行徹查，正是為了徹查冒名頂替背后的腐敗，回應公眾關切，維護教育公平正義。冒名頂替事件發生在過去，是利用信息管理系統漏洞等產生的歷史遺留問題。但是，相關事件不定時的“起爆”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影響公眾對教育公平、社會公平的信心。鑒于此，其他地方也應該秉承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的態度，對冒名頂替現象進行更為集中、徹底的清查，解決這一歷史遺留問題，消除“引爆點”，勿讓其再次傷害公眾對教育公平的信心。

鏈接：冒名頂替上大學觸犯哪些法律

1.冒名頂替他人上學，冒名者要承擔什么樣的法律責任？

一方面，從刑事責任上講，冒名者有可能參與涉及偽造或變造身份證、戶籍，或可能涉嫌偽造、變造、買賣身份證件罪。《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百八十條第三款規定：“偽造、變造、買賣居民身份證、護照、社會保障卡、駕駛證等依法可以用于證明身份的證件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并處罰金；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另一方面，即使冒名者不構成犯罪，也涉嫌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由公安機關處200元以上1000元以下罰款，或者處10日以下拘留，有違法所得的，沒收違法所得。此外，從民事責任上講，冒名者冒用了他人的身份信息，獲得了上大學的機會，侵犯了被冒名者的受教育權、姓名權，冒名者應承擔相應的侵權責任。

2.在冒名頂替過程中，提供協助的“幫兇”可能受到什么樣的法律懲處？

提供協助的“幫兇”需要就其協助的行為來定性，如果直接參與偽造、編造、買賣身份證件的，可能涉嫌偽造、變造、買賣身份證件罪。另外，實現冒名頂替上學，僅憑冒名者一人之力無法實現，可能還會涉及被冒名者所在學校、當地招生辦、戶籍管理部門、高校招生與學校管理部門等多個環節。在這個過程中，當事人向國家機關工作人員行賄的，可能還構成行賄罪。刑法第三百八十九條第一款規定：“為謀取不正當利益，給予國家工作人員以財物的，是行賄罪。”此外，從民事責任上講，提供協助的“幫兇”屬于共同侵權人，應當在侵權責任范圍內承擔連帶責任。

責編/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