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老木櫥

黃渺新

鄉下人家，老人臥房里都有一頂老木櫥。老木櫥擱在幽暗的屋角，用土漆油漆得黑乎乎的。老木櫥形態安詳，它的年歲，恐怕要比屋里的老人還大。

祖母的臥房里，也有一頂老木櫥，它靠墻而立，正對著我和祖母睡覺的大床。每天早晨，我一覺醒來，睜開惺忪睡眼，第一眼就看見這頂老木櫥。

祖母的老木櫥，古樸而笨重，櫥門上有一對磨得锃亮的銅環。起初，我對這頂老木櫥發生興趣，就是從這對銅環開始。那時，我還是一個小孩，常搬一張小板凳放在老木櫥下邊，然后顫顫巍巍爬上凳子，伸長手臂去撥那對銅環，聽它們在幽靜的空氣里發出清脆悅耳的“叮當”聲。銅環發出的聲音，穿越漫長的時光，依然縈繞在我的耳畔。

老木櫥的兩扇櫥門，看上去歪歪扭扭的，總是關不嚴實，露出一條寬大的縫。櫥門上端，有一個不知啥時被老鼠咬出的洞，留下參差不齊的鼠齒痕。每次祖母打開老木櫥取衣物，櫥門轉動，門軸總會發出一陣刺耳的“吱嘎”聲。

老屋老鼠多，晚上熄燈入睡后，老鼠追逐、跳躍、搬東西、咬器物，常吵得我們從睡夢中醒來。起初，祖母會學貓叫來嚇唬老鼠。黑暗中，我聽到一聲聲頗為凄厲的“貓叫聲”，膽戰心驚，趕忙將頭縮進被窩里。后來，祖母的“貓叫聲”失靈了，伴隨她的“咪咪嗚嗚”聲，老鼠仿佛鬧得更歡了。

祖母只好另謀高明的法子。她準備了一根竹竿放在床頭，夜里聽見響聲，便拿起竹竿，用力擊打對面的老木櫥，發出驚心動魄的“咚咚”聲。鼠膽果然小，祖母一擊老木櫥，鼠聲立即消失，徹夜不再響起。只是，每次祖母擊打老木櫥，我亦從睡夢中被那驟然響起的“咚咚”聲驚醒。

祖母是湖南人，小時候便學會了湘繡。平時，我總是看見她靜靜地坐在窗戶下，低著頭，聚精會神地飛針走線。祖母繡的花鳥，色彩鮮艷，栩栩如生，她做的圍兜與花帽，拿到小鎮的集市上去賣，很受歡迎。祖母便靠這手技藝，賺點錢貼補家用。

每逢農歷“三六九”，是小鎮的集市日子，祖母一大早便挑著一擔裝著圍兜與花帽的竹籮去趕集。每次趕集回來，祖母都會買一些水果或糕餅，藏在老木櫥里。這些水果或糕餅，祖母自己舍不得吃，而是留給我吃，但她要等我干完活或做完功課，才將吃的東西作為獎賞從老木櫥里取出一些，或者一兩只橘子，或者三五個枇杷，或者兩三塊餅干，總會令我開心不已。這種勞動或學習后所得到的甜美的享受，至今讓我回味無窮。

那頂老木櫥，因為祖母不時從它里邊給我取出一點好吃的東西，在我眼里，它簡直成了一只神奇的百寶箱，好像里邊有取之不盡的美味食物。不過，我從來不敢擅自打開老木櫥，祖母用一把小銅鎖，將它鎖著。

祖母很愛惜東西，也很善于收藏東西。逢年過節，一些零食我們吃膩了，祖母便把它們用玻璃紙密封包裹，裝進鐵罐里，放進老木櫥。等過些日子，沒零食吃了，她再取出一些分給我們，那些零食便成了無上的美味。一些小玩具，我們玩膩了便隨手丟在地上，祖母會把它們撿起來，洗凈、擦干，收藏在老木櫥里。這些小玩具，比如一只竹哨、一只氣球、一顆玻璃彈珠……被祖母收藏一段時間后，再次拿出來，又重新成了我們愛不釋手的寶貝。

祖母已經離開人世多年，而那頂老木櫥依然立在屋角，像一位老態龍鐘的老人。一片亮光透過窗戶，落在暗黑的櫥門上，櫥門上那對銅環，輕輕一碰，依然發出一串清脆的“叮當”聲。裊裊余音里，祖母慈祥的面容浮現在我的眼前，歷歷往事仿佛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