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們那早些年有個大泡子,大泡子邊上長的全是葦蘆子。一到冬天,人們把葦子割回家穿成葦眉子編炕席打茓子。收葦眉子的時候用一種小工具叫攛子,有兩股、三股到六股的攛子,反正葦眉子破得越細,攛子股越多。后來人們就管村里一位過日子太過細尖兒的人叫六股攛子。久而久之,人們叫順了口,沒人再直呼其名,年歲比他大的人就喊他“老六”,年齡與其相仿的人便直呼其“六股攛子”。六股攛子似乎并不反感這名字,只是說:“這家里一窩八口的,過日子不細尖兒(東北方言:過分地節省)點行嗎?”
一
那一年剛過了端午節,生產隊出了八個人的副業隊去漠南一個叫梅林營子的地方給人蓋房子。趙大嚷嚷是領隊的隊長,六股攛子是其中的一位。一到地方撂下鋪蓋卷兒,趙大嚷嚷就約法三章:“這地方野性,不串老婆門子,別跟女人亂搭訕;一不怕苦二不怕累,雖不流血但要流汗;都在一堆兒睡覺,均攤糧米伙吃飯!”
睡覺的地方是人家生產隊的牛棚,牛放青去了,牛槽上搭上塊木排子就可以睡覺。六股攛子搶先把自己的鋪蓋卷扔在靠墻的一只牛槽上占下了地方,挨著他的是一個綽號叫李大明白的人。趙大嚷嚷隊長說:“頭晌大家伙都收拾收拾,過晌干活兒!”六股攛子趁別人不注意,偷偷在自己的木排子下邊墊了兩塊磚頭,這樣就比別人的鋪高了一點。
那時候蓋房子不用磚砌墻,是用土坯。日頭偏西點的時候,趙大嚷嚷領著大家來到村外一片平坦無遮無掩的坯場上。“脫坯打墻活見閻王”,尤其是和泥端泥是全身的力氣活,只有摁坯模子輕快點,泥供不上的時候還可以坐在地上喘口氣歇一歇。六股攛子又先一步把坯模子搶在手里。李大明白瞅著趙大嚷嚷笑了笑,抄起一把大鐵鍬說,“我負責給六股攛子供泥!”趙大嚷嚷極嚴肅地嗯了一聲。
李大明白朝別人壞笑了下,端起泥來一溜小跑。六股攛子先還是緊忙活,總盼望李大明白供不上泥,他好歇一歇,他直了幾次腰都沒把供不上泥的機會盼來,很快汗就順著臉上脊梁溝上淌了下來。等他咬著牙又忙活了一氣,回頭瞅了一下,臉色立時就青了,身后已經堆了三堆泥了,便憤憤地站起身抖著兩手泥說:“李大明白,你這是干活呢嗎!”李大明白哈哈一笑說:“我怎么不是干活的,是泥和稀了還是和黏啦,還是沒供上呀?”六股攛子抖著泥手,“你,你,你這是使壞,調理人!”趙大嚷嚷看這兩個人要干架,就走過來說了句:“頭一天干都悠著點勁,干崩了,往后咋干。”
六股攛子臉上露出一絲得意,從鼻子眼里向外哼了下,瞪了李大明白一眼就又蹲下身子。這時就聽見刺啦一聲,正要走開的趙大嚷嚷聞聲和李大明白都扭頭看去,六股攛子卻就勢一屁股坐在地上。趙大嚷嚷問:“怎么了,老六?”六股攛子紅頭漲臉地說:“趙隊長,我八成干不了啦,剛才一蹲,把褲襠蹲開了。”趙大嚷嚷不屑地說,“這熱天,你把外面的褲子脫了,穿著褲衩干,都是老爺們你怕啥。”六股攛子小聲說:“那啥,我尋思天挺熱的,穿一條褲子就中,多穿一件也是白費……”趙大嚷嚷撲哧一聲樂了,“說你細尖兒,沒想到你細尖兒到這個份兒上,起來再對付干一會兒收工!”
收工回村了,李大明白他們幾個扛著鐵鍬、泥叉、二齒子等工具,高聲唱著“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微山湖邊靜呀么靜悄悄……”大步走在前面。六股攛子害怕邁大步褲襠沒個約束張揚起來會讓村里的男人女人看見,就揚著脖繃緊臉,挺著胸收緊肚,用力夾住屁股小步去挪蹭,雖努力夾著也還覺著屁股鉆涼風。
盡管如此,落在后邊的他也還是讓路旁的一些男人女人注意到了,引起一番熱議:“這人咋這個走法?”“八成在練氣功。”“這可是練的下三路,你們女同胞要注意了!”“他敢,讓他來試試!我不給他……”“哈哈……”話聲笑聲隨著一陣小風吹來,六股攛子哭笑不得。
走在前邊的趙大嚷嚷說:“老六家的日子過得是細尖兒。”李大明白說:“那么細尖兒有什么用?我聽人家說,他們家有二斤白面舍不得吃,放在羊毛筐里捂長毛了,拿出來連豬都不吃了。”趙大嚷嚷說:“大明白你對人家好著點,出門在外都不容易。”李大明白笑著說:“隊長,我沒咋地他呀,別冤枉好人。”趙大嚷嚷說:“你小子,一撅屁股都知道你拉幾個糞蛋。”
二
回到牛棚,六股攛子哭喪著臉從枕頭下邊把褲衩拽出來把褲子換下,抬起頭說:“誰那兒有針線啥的,借我使使,從家走時忘帶了。”李大明白說:“我這就有。”說完從行李下邊掏出個書包來,把個別著根針的線板遞給他。六股攛子有點不好意思地接在手中,然后坐在鋪上一針一線地縫了起來。這條褲子穿了有幾年了,是那種非常結實的勞動布的布料,可以穿好多年。
但布料結實有結實的壞處,針扎過去得用很大力氣才能拽過來,有時甚至連牙都得使上。他一邊縫著,一邊罵著:“這渾蛋老娘兒們,你密著點針腳,別讓我費這個勁兒。”李大明白躺在鋪上蹺著二郎腿幸災樂禍地說:“你那是報應,要是端泥去,咋也蹲不開褲襠。”六股攛子把光著的兩條大腿往前一伸說:“我愿意蹲開,就是下邊熱了,要凉快涼快,你想蹲開還蹲不開呢。”李大明白還想說什么,做飯的楊大嘴喊了聲:“開飯啦!”李大明白跳到地上,跑過去。六股攛子可能也是縫到最后兩針,聽到楊大嘴喊吃飯,拿針的右手一使勁,嘴里嗯哼一聲,眼睛下意識地瞅了瞅手中的針,呆愣了片刻便趕忙蹬上縫好褲襠的褲子去吃飯了。
晚上的飯是馇高粱米粥,蔥葉咸菜。趙大嚷嚷說:“我琢磨著咱這七八口子人,光刷鍋洗碗的泔水,喝剩下的米湯也不少,咱們就買個小豬喂上,等干完這家的活兒,把豬宰了改善改善生活。”大家立刻鼓掌,只有六股攛子毫無表示,悶著頭吃飯。
夜里,人們早早地睡了,趙大嚷嚷熄滅了他身旁唯一的馬燈,很快就有人打起了呼嚕。六股攛子突然坐起身子說:“大明白,我把針線還給你。”李大明白翻個身說:“明兒個早晨再給吧。”六股攛子趕忙說:“別,別的呀,我借人家的東西當日借當日還,要不睡不著覺。”李大明白也就伸過一只胳膊把線板接了過去。
沒一會兒,李大明白義憤填膺地叫了一聲:“六股攛子,你咋還給我根沒鼻兒的針!”六股攛子說:“不會吧,那啥,我還摸了摸有鼻兒才還你的。”李大明白憤怒地喊道:“扯淡!我李大明白要是連這點事都整不明白,就別叫大明白了,哼,還想就著黑夜打馬虎眼蒙我。”六股攛子:“這算個啥事,早些年我爹還救過你爹的命呢。”李大明白:“一碼歸一碼,那是哪輩子的事,你還翻騰,要翻騰這樣的事多了……”兩個人越吵聲越大,趙大嚷嚷坐起來披上件衣服,嘴里嘟囔著說:“真他媽不叫個事,睡覺也不讓你睡消停了。”他點亮馬燈走了過來。李大明白搶先把針遞給趙大嚷嚷,“趙隊長你看,是我瞎掰,還是六股攛子吃紅肉拉白屎,不干人事?”六股攛子躬了躬腰把頭一埋說:“反正我剛還他針時,針有鼻兒。”
趙大嚷嚷接過針就著燈光看了下說:“是豁鼻兒了,就為一根針也忒低損了吧。”然后看了眼六股攛子說:“都別吵嚷了,丟人現眼。”又回頭說了句,“楊大嘴你明兒個上供銷社買咸鹽打醬油時順便給大明白買一包針,針錢給六股攛子記上。”說完回去睡覺了。
三
接下來,副業隊在趙大嚷嚷隊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英明領導下也還算相安無事。趙大嚷嚷本身就是個好瓦匠,干啥活計都能指導上去,辦事又公平,大家都挺聽他的。三間土坯房二十幾天就上了蓋兒。上朳泥這天,趙大嚷嚷對楊大嘴說,“把豬殺了,改善改善伙食,把肉煉了,熬菜時擱上點,連油帶肉就都有了。”殺豬的時候,大家都動手忙活,有剔肉的,有灌血腸的,李大明白把個豬尿泡吹得像個氣球似的,引得一些孩子拿著滿院子跑。趙大嚷嚷問:“老六呢,咋沒看他干活兒?”楊大嘴說:“人家說,這豬肉他不吃,一聽今兒個殺豬就躲出去啦。”趙大嚷嚷說:“真不合攏。”
這中午飯忒豐盛了,楊大嘴烀的大棒子米飯,跟村里的人家討要了些干白菜,把豬血脖子肉,還有豬血腸燉在一鍋里,還從供銷社酒簍中控出兩瓶薯干酒來。人們連吃帶喝,說比過年還高興。李大明白吃得滿嘴連腮幫子上都是油,“這肉吃著香,這酒喝著痛快,誰不吃不喝誰是潮種。”
這工夫六股攛子回來了,還用一條破麻袋兜著些牛骨頭、羊犄角,倒在他睡的牛槽下。趙大嚷嚷招呼了一聲,“老六,干啥去啦?等你半天你不回來,我們先吃上了,快來吃飯,這肉挺香的呢。”六股攛子也不搭話,拿起只大碗盛碗飯夾了些蔥葉咸菜蹲到牛棚里吃去了。趙大嚷嚷又喊了聲,“吃肉吃血腸哪,你要怕掏錢,你那份錢我掏。”六股攛子不吱聲,只一門兒扒飯。楊大嘴去拽他兩把,“你看隊長都說了,讓你吃肉吃血腸去呢,可香了。”六股攛子兩眼一瞪說:“我說不吃就不吃,你再拽我就跟你惱了!”
一陣小風吹來也飄過來濃郁的肉香,楊大嘴眨眨眼后退一步說:“要不我給你舀碗菜湯來?”六股攛子聳了聳鼻子說:“我自個兒長著腿呢。”就起身去菜鍋泡碗菜湯,吃完一碗又泡著菜湯吃了一碗,吃完泡著菜湯又吃了一碗。從這以后,六股攛子和大家似乎達成一種默契,到熬菜時,別人吃肉吃菜,他盛碗飯泡上菜湯蹲一邊吃去,也再沒人招呼他吃肉。只是他時不時地冒出一句,“你們吃肉也沒看比我多出幾斤肉來,趕明兒個回家我殺豬,想咋吃就咋吃,看你們這吃得狼藏狽掖的。”把楊大嘴說急了就回一句,“這些年你們家殺豬了嗎?”六股攛子翻了下眼珠離開了。
第一宗活計一幢三間起脊土坯房完工了,房子的主人很滿意。立刻就又來了幾家人家,也要求照樣給他們蓋,趙大嚷嚷副業隊不愁沒活干。這天起早一看,天陰得水似的,趙大嚷嚷說:“這天陰的,八成要下大雨,咱們就歇他一天。蓋房子的錢給了,楊大嘴你把錢給大家發下去。”楊大嘴舉著賬本說:“這個活工錢是五百元,按規定給生產隊上交三百元,油鹽醬醋亂七八糟的花去四十元,這是隊上讓花的;每人發二十元,買豬錢四十元,我都分出來了,大家拿去吧。”李大明白大步上前接過錢往兜里一揣說:“這活值,有吃的喝的,還有花的。”
六股攛子兩只手在褲子上搓了搓把錢接過來,又用舌尖舔了下手指頭一張一張地數完,狐疑地問道:“我這錢也不對呀,怎么剩十四元九角呢?”楊大嘴問:“那你該得多少?”六股攛子理直氣壯地說:“二十元唄,我沒吃豬肉!”楊大嘴:“沒吃肉,你泡菜湯了沒?”六股攛子:“泡菜湯了,可我沒吃肉呀?”楊大嘴:“豬肉的營養都燉到湯里了,你承認泡菜湯就擦擦眼淚掏好錢吧!嗯,還有,扣你一角錢的針錢。”
六股攛子先說了句,“上當了。”然后轉過身,眼睛像要著火似的對趙大嚷嚷說:“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趙大嚷嚷板著臉說:“來時我咋說的?沒人欺負你!”六股攛子愈加氣憤地說:“你們這是熊人!”趙大嚷嚷說:“沒人熊你。”六股攛子氣得臉煞白,一跺腳說:“這活兒我不干了!”趙大嚷嚷也冷冷地說:“隨你便!”六股攛子氣呼呼地走到鋪位上,三兩下捆上行李挎在肩上,又提起裝牛骨頭、羊犄角的破麻袋,怒氣沖沖地朝外走去,快走出牛棚時,轉回身氣呼呼地撂下一句狠話,“你們分錢,我上公社告你們去!”
剩下的七個人竟誰也沒說句攔擋他的話,任由六股攛子走了。過了一會兒,趙大嚷嚷冒出—句,“這人,咋這不合群兒,還上公社去告,我趙大嚷嚷上公社放個屁也比他六股攛子說話有人愿意聽。”見大家沒吱聲,趙大嚷嚷換了口氣又說了一句:“這人哪,可千萬別凈顧著自己合適!”
這時,牛棚外邊突然響起連串的霹靂聲,跟著就是銅錢大的雨點砸了下來。
作者簡介:志凡,本名寧志凡,內蒙古赤峰人,系內蒙古作家協會會員。早年有數十篇(首)小說、散文、詩詞發表。近年,出版有長篇小說《靜悄悄的大漠》《滔滔西遼河》《獵鸮行動》。其中《滔滔西遼河》榮獲赤峰市“五個一工程”優秀作品獎。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