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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黃軒的理想是能成為一名演員,這份職業在他心里十分神圣,理想再高一點他希望能通過表演養活自己,那時的他在新浪博客里寫下座右銘“清晰,勇敢,堅強”,那時的他對不確定的未來充滿了熱烈的想象。
現在的他,早已實現了自己的理想成為了一名演員,他演過孤獨的社會邊緣青年,才華不羈的浪漫詩人,也演過文藝隊里的老好人,成功焦慮的職場精英……他塑造的角色越來越多,認識他的觀眾也越來越多,每一個角色是公眾也是私人的,是他和外部世界、和他人對話交流的方式。
他不斷反思自己,十分警惕過度消耗,對演員這份職業盡量保持著最大的赤誠。他從練字、品茶、閱讀、散步、讀詩,這些孤獨感十足的事情當中,不斷汲取內在的寧靜力量,韜光養晦,也以此滋養自己的靈魂和表演這門功夫。
“打動人、帶來影響”,是黃軒評判好演員的兩個標準。他說,“自己現在有這樣的特質,但是還不夠”,新的十年,他希望走得更遠,往成為一名更好的演員進發。
黃軒和攝影師尹超都喜歡茶,每次見面先交流最近喝的什么茶,尹超特意端來一壺茶,黃軒立馬站起來,連聲說謝謝,黃軒品茶已有十余年。
黃軒談起最近做的很多事情,種樹、種菜、健身、看書、看電影……在這個漫長的休息期里,他一點沒閑著,每天都過得很充實很快,尹超感覺他整個人和上次見面有些不一樣了。
這種“不一樣”的感覺,是這三個月里,他向內一點點積蓄起來的力量使然,他做了很多以前想做卻沒時間做的事情,修身養性。
黃軒種菜,用一個剃須刀大小的白色塑料耙子,給一小方黑色泥土松土耕地;又在家里弄了一塊木樁,每天拿濕毛巾捂著,再噴水,慢慢等上面的蘑菇長出來;他還澆花,用花灑灑水在土里,仔細聽能聽到土壤吸收水分的濕濡聲音。
他種菜倒不單純是為了吃,更看重感受因果的過程,“那么小一顆種子,撒在土壤里面,你只要給它澆點水,再加上光合作用,它就長出芽,越長越大,直到成為富含營養礦物質的食物。”黃軒說起他在植物世界中觀察到的種種細節,饒有興致,眼里有光。
演員是一份異常忙碌的職業,黃軒過去一年奔波輾轉在不同的城市和角色之間,趕飛機、動車、汽車,宣傳電影和電視劇,步履匆匆,工作占據了他生活中絕大多數的時間。再往前,連續五年的春節,他都沒在家過,2020年他終于陪著母親和朋友,在南方固有的青山綠水里過了一個團圓年。
村上春樹在《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么》中寫到自己是喜愛獨處的性情,獨自一人跑步、四五個小時伏案獨坐、默默地寫文章,都不覺得難熬或無聊……黃軒讀書讀到這一段深有同感,“這不就是我嗎?”只需一個人做的事情,他也可以想出許多。
在疫情帶來的漫長休息期里,他兩個月沒剪頭發,不用工作,不用擦粉化妝,每天披著一件破棉襖,越過越簡單,讀詩、看書,寫下一些寧靜的文字思考,“很久沒有像這樣每天早上八九點鐘,在同一個地方自然醒來,聽鳥聲、聽雨聲。”生活和心態都回到了質樸的狀態。
他享受這種“奢侈”的閑適,慢下來走路,觀察到地上的幾只螞蟻和角落里纖弱的蜘蛛網,好像又回到了八九歲在老家后院的小小花壇撒播種子時,最初感受到生命力量的童年驚喜。
他愛詩,中學的時候喜歡詩歌和朗誦,會把喜歡的詩歌錄下來,配上音樂分享給老師和同學們聽。現在他有個自創的微信公眾號,保留著一片精神的自留地,有時他會在上面分享一些自己寫的隨筆文字,也在抒情靜謐的配樂中讀詩。
“誰都會浮躁,我只是長得比較安靜,我其實也每天都在跟自己做各種心理斗爭,真正安靜下來才發現,自己很多時候還不夠放松。”黃軒說,他是一個內心聲音比較多的人。
忙碌的時候,他用“發呆”的方式來關注自己的內心,“工作了一天晚上回來,我會抓緊一切時間發發呆。”
冥想靜坐的習慣從拍《妖貓傳》的時候養成。黃軒在拍白居易前幾天的時候,狀態不太穩定,心里很焦躁,想急迫找到人物的感覺,陳凱歌導演跟他說,“軒兒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你給我每天睡覺之前保證靜坐至少十五分鐘。”黃軒記得導演說的,力量一定是從安靜中來的,安靜非常重要。
最近他讀到汪曾祺先生寫的,“‘靜思往事,如在目底,是最好的創作心理狀態,‘心閑氣靜,不是時間上的概念,僅僅擁有物理上的時間是不夠的,心若不得空與閑,風雨進不來,萬千世界進不來,靈感和光更進不來”。
黃軒也在探索真正的安靜,“我喜歡安靜,可能正因為我心里還不夠安靜,所以我才向往一個安靜的地方,試圖安靜下來。”黃軒說,“如果真的有一天,我足夠安靜了,那么在哪里都一樣,從鬧市區到任何地方,就算有各種繁雜的工作,我心里都能非常安靜。”
黃軒去年4月赴新西蘭拍攝《只有蕓知道》前,才剛剛搬進在北京買的房子,忙得一直沒時間整理收拾,最近他有時間開始梳理過去四五年的東西,整整拾掇了半個月,他說,收拾完一次家,像是給自己上了一課,“你永遠也想不到會有那么多東西,以前喜歡過這些東西,也永遠想不到,有這么多東西其實是不需要的。”
“不要一味為了擁有而去占有,你要問自己,到底需不需要?不然你會浪費資源。”不愛購物的黃軒,除了生活必備品,衣服一年才買一回,他有一件上鏡率很高的棕色西裝穿了多年,機場街拍十次有六次都被拍到。
3月15日,黃軒參加《天天向上》,連線汪涵、陳數、大張偉等人。黃軒在書房里,穿一件紅色毛衣,盤腿坐地,長方形木桌上擺了紙筆墨,背后是一面青灰色的空墻,別的主持人和嘉賓,背景墻要么是密密麻麻的裝飾和玩具,要么是舒適寬闊的大沙發。
節目里,別人說話的時候,他很認真地在聽,輪到他了,他坐在墊子上教大家雙盤腿打坐,他念念有詞,“脊椎立直,肩膀和手自然下垂......閉眼,注意力在呼吸上,如果有很多念頭冒出來,不要去觸碰……”最后的環節里,每個人即興寫下一個字,黃軒用毛筆寫下“簡”字,汪涵稱贊道:好字,“大道極簡”。
演員是個不斷輸出的職業,表情、動作、情緒、臺詞……熱情。黃軒一直警惕“消耗”,寫字也是他不斷輸入、汲取藝術養分的方式。他把一個字看作一部電影,“每一個字是一場戲,每一個環節,它如何組合,留白是什么,濃墨重彩在哪里,有什么情緒……不是光看一個字,是整個寫完以后掛起來,遠觀的時候會看到它的構成。”他曾經在接受譚飛的采訪時候這么表達對習字的理解。


黃軒練字十幾年,拍《紅高粱》的時候蹲地上在黃土上用手寫字,后來會帶上筆墨紙硯進劇組。《海上牧云記》里的牧云笙、《妖貓傳》里白樂天的字、《芳華》里劉峰的字,都有他本人的筆跡,疫情期間他還參與了#手寫加油接力#微博發起的活動。驚蟄那一天,也給自創品牌“瞬間MomentX”題字。
接受采訪時,黃軒手邊的香篆飄出絲絲輕煙,他抬手輕輕煽了煽,香氣清新沁人。黃軒喜歡茶,但不會細究茶的價格,喝的是一種感覺;喜歡香道文化,也喜歡香道盛行的宋朝,他被宋朝的質樸感所吸引,“宋朝的藝術文化、人的生活方式、審美都達到了一個頂峰,”他說,“唐朝過于繁華,而宋朝是在唐朝的盛世浮華以后回到的一種質樸。”
馮小剛說黃軒難得,因為他“身上有真誠而且沒有泛濫”。
他有著舊時文人不合時宜的風范和認真,平時不怎么發微博,但是會在評論里一一回復粉絲。今年3月11日,是他第一次開直播,工作人員反復教他怎么操作,但是開播前還是走錯了直播間,他也沒意識到自己的亂入,還和零零星星的幾個路人認真聊了半小時。
直播間里,黃軒也不習慣直播豎屏,手機屏幕橫著放,偏頭靠近屏幕看粉絲提出的一個個問題,一邊思考一邊正經回答,語速很慢,像在開講堂,猶如每個字都經過思考后由他清瘦的臉頰流出。期間門鈴突然叮咚響,他愣了一下說:“哦,門鈴響了,我剛剛點了個外賣,沒關系。”但還巋然不動,下面粉絲替他一片著急。
“我們從事的是很有人情味兒的一個職業,要有共情的能力,有自己獨立的思考,有自己的表達。”黃軒在生活中是個感性的敏感的人,但又比較靦腆內向,演員這份充滿了各種可能性的職業,給了他和外界交流和表達的多種渠道。
“莫名其妙的就喜歡這個職業,有向往、有熱情,什么都抵不過熱情和向往,這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在這分天然的熱情驅動下,他為演好戲,有股子憋在心里的狠勁兒和孜孜不倦的努力,一次次地把自己完全浸潤到角色里。
演《推拿》里的小馬,他去盲校呆了半個多月找“人物的種子”;演《無人駕駛》,他跟著社會青年體驗生活;演《非凡任務》之前,他到泰國進行三個月的動作訓練,去警校和學生們一起上格斗課;演《妖貓傳》為了找到詩仙白居易的感覺,他白天拍戲,晚上喝酒、不停地讀詩,結束拍攝后,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早上起來看到桌子上還放著一本白居易詩選;《完美關系》的片場花絮里,他會因為一場戲沒過狠狠扇自己耳光。
每塑造一個角色,黃軒對表演的認識也在加深,“以前演一部戲,該哭能哭出來,該生氣能喊出來,各種情形都能演,那個時候覺得挺好的。但隨著不斷成長,對表演有更多的認知和更多的要求,標準變了,對自己的看待也會發生變化,表演不是簡單或表面化的一件事情。”
去年上映的電影《只有蕓知道》里面有一幕戲,在女主角羅蕓要做手術的前一天,黃軒飾演的隋東風抱著她,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將來。
開演前,馮小剛導演把他和女主演楊采鈺叫到車上,說把臺詞給他們讀一遍,感受一下,但馮小剛讀到一半,自己先哭了,抽了根煙又緩下來,讓他們自己看看。
兩人看了看,沒對詞,也沒有設計下一句你怎么說我怎么說,進去以后直接就拍了,“感覺到那兒了,而且也拍到快到殺青那個時候,都知道這兩個人物一路走過來,經歷了什么,要分別了,那個時間點非常的好,兩條就過了。”這場溫情的戲,沒有刻意安排,沒有反復修改,黃軒進到戲里了,回想這場拍得很自然的戲,實則很“刺激”。
黃軒始終相信,好的演員是能夠打動人、能夠給這個社會帶來好的影響,他時常內省自己,“有這些特質,但還都不夠”。《完美關系》剛播的時候,評論有好有壞,黃軒媽媽看了網上不少網友的吐槽后會有些不開心,但她看黃軒好像只稍微低落了一天,很快就調整過來,黃軒也看評論,也會反思這部戲。
他認為,好的演員是可以在同類型的角色里,找到人物內心細微的不同,“有些地方如果讓我現在去演,我重新再思考,狀態會有所調整,比如他的高冷、他的裝,分寸拿捏稍微有點過,完全可以再柔和一點,更生活化一點。”黃軒很認真地和我們探討他在這部戲里的表現。
他秉持開放的態度面對各種認真的批評,因為他覺得各種各樣的聲音,對演員來說是好事,“這讓我清醒,也能讓我看到階段性的問題,以后在選擇項目上,在自己表演的控制上,都能夠多一些思考。”
今年3月3日是黃軒35歲的生日,黃軒和母親、朋友一起吃了頓簡單的飯,他覺得沒什么好慶祝的,“來到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做過什么特別好的事情,有什么好慶祝的”,生日當晚,他還忙著在微博上一一回答網友們關于《完美關系》的提問。
雖然已經被問過很多次,他對于年齡危機這個問題,很坦然,“我沒有感到太大的年齡危機,35歲這個數字只是聽起來跟二十多歲不一樣。每個年齡做每個年齡該做的事情,你抑郁、煩惱是一點用都沒有的,因為時間不會停下來多等你一秒鐘。”
拍攝雜志封面的那個春日下午,碧綠的爬山虎爬滿了整面紅磚墻,大家都戴著口罩忙忙碌碌地工作,黃軒站在吊頂很高的空曠攝影棚里,肩上落著幾只色彩鮮艷的蝴蝶,他側身調整姿勢,光影打在棱角分明的臉上,“對了對了,這個狀態非常好。”攝影師咔咔快速按著快門。
他接受采訪時曾說自己試戲的數量大概是演戲的三倍,有網友評價他“出道十年,頭七年都在磨性子”,厚積薄發,屬于他的時刻可能會來得慢一些,但是始終會到來。
“我要面對現在讓我迷戀、讓我興奮、讓我癡狂的東西,去接近向往的未來的狀態,朝它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