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少其九大齋號考

方磊

文人墨客的書齋號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種獨特文化現象。凡文化名人，隨其經歷、閱歷、遷徙等變故，多幾易其齋號。如吳大徵之孫吳湖帆因藏宋拓歐書《化度寺》《虞恭公》等四碑，自署齋號“四歐堂”。后因其岳父以家藏宋版《梅花善神譜》二冊賜之，遂又命其齋曰“梅景書屋”。張善孖、張大干早年收藏張大風畫至多，故其齋曰“大風堂”。張大干解放后離開大陸，又署八德園（巴西）、可以居（美國）、摩耶精合（臺北）等。

賴少其與多數文人一樣，常給自己的齋室起一些風雅的名號。賴少其一生用過的齋號有9個，有在廣州且廣為人知的“木石齋”“一木一石齋”，也有在安徽且不為人知的“尺絹巢”“韌居”等。9個齋號是畫家一生中的9個心靈驛站，或以言志、或以自勉、或以寄情、或以明愿，自得其樂。它如同音符一樣將畫家的一生串起，奏出取舍進退、悲歡離合的人生樂章。有的齋號治成印章，大量見于賴少其的書畫作品當中，有的齋號制成匾額高懸于梁，有的則藏于文獻史料之中。本文著重從篆刻藏品考察賴少其在不同歷史時期所使用的不同齋號，以及所表達的心境和藝術追求。同時，也為藏家在收藏賴少其作品時提供了一項值得參考的旁證。

齋號治成印章見于作品當中

尺絹巢

此齋號最早見于賴少其收藏的兩枚印章之上。一枚是何震的“一片野云心”印章（圖1），邊款鐫有海上篆刻名家葉潞淵的款識“壬寅二月十又三日觀于賴氏尺絹巢”。第二枚是唐材的“會友但文學，啟談皆典墳”印章（圖2），仍有葉潞淵的款識“壬寅春仲月潞淵觀于尺絹巢”。葉潞淵目鑒了何震、唐材兩位明代篆刻大家的作品，同時，也明確地指出了時間是1962年春，地點是賴氏“尺絹巢”。可見，“尺絹巢”是賴少其的齋號無疑。

關于“尺絹巢”的含義，賴少其并未留下只字片語，但聯系賴少其在這階段的收藏與創作，或可見端倪。1957年，賴少其在上海收藏了《陳老蓮花烏冊》，謝稚柳贊曰“誠可寶也”。1 958年秋，賴少其在上海龍華苗圃開始進行花卉寫生，同時在日本絹上創作了70多幅花卉作品;1959年，賴少其在安徽歙縣購得程邃《山水冊頁》并反復臨摹;1960年赴保加利亞，留下寫生作品近百幅;之后創作《巢湖漁歌》等小幅山水畫作品，這些藏品和作品的尺寸都不過尺余。但在所有的賴少其作品中均不見此齋號，原因有三：一是賴少其在這一時期的書畫作品往往只落款姓名;二是這一時期尚無篆刻家為賴少其大量治印，而其自治印時期集中在1970年;三是使用的時間短，開始使用的時間應是賴少其于1959年赴安徽任職前后，直至1963年另一個齋號“筆刀齋”的出現。

筆刀齋

1959年，賴少其從上海調任中共安徽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兼省文聯主席、黨組書記，1960年，當選中國美術家協會安徽分會主席。1962年，賴少其在藝術上開始深入傳統，先后臨摹唐寅的大畫《匡廬三峽圖》和程邃的《深竹幽居圖》。同時，賴少其開始創作尺幅較大的山水畫作品，此時再用“尺絹巢”齋號，顯然已不合時宜。

1963年，浙派篆刻大家方介勘受賴少其之請，治了一枚“筆刀齋”印章（圖3），這枚印章最早見于賴少其作于1963年的山水畫《黃山春曉》，最晚見賴少其作于1979年的大幅套色版畫《百萬雄師過大江》《豐收贊歌》等作品之上。在此期間，配合“筆刀齋”意蘊的還有王個簃、葉潞淵分別為賴少其篆刻的“刀筆”“我有刀如筆”等印章。

賴少其于20世紀30年代開始以刀為筆，創作大量抗戰版畫，被魯迅先生稱為“最具戰斗力的青年木刻家”。20世紀60 -70年代，賴少其繼承和發揚“徽派版畫”的民族文化遺產精華，帶領大批版畫家深入生活，創作了《毛主席在馬鞍山》《淮海戰歌》《陳毅吟詩》《豐收贊歌》《節日的農村》等一批極具特色、反映新時代精神面貌的大幅套色版畫，促進了安徽美術事業的發展，成就了藝術家表達對新中國深厚情感的典范，成為“新微派版畫”的主要創始人。因此“筆刀齋”被賴少其大量鈐于書畫作品，尤其是版畫作品之中，可見賴少其對這個齋號的喜愛程度非同一斑。顯然，“筆刀齋”是個極其重要的齋號，完全可以用它概括1963 -1979年期間賴少其的新徽派版畫美學思想及用功方向。齋號或以明志、或以自勉

韌廬

1970年，賴少其賦閑在家，自書“韌廬”（圖4），用于提醒自己在艱難的環境下，更需要保持堅韌不拔的品質。此時，賴少其創作了數百方篆刻作品，將其中的135方匯集自編《無逸室印存》，并用書法為每一方進行注釋。其在一方六面印中刻記“聊逍遙以（兮）容與”“老節手書”，足以說明其當時創作時的心理狀態，此時的賴少其只有在篆刻的時候才覺得是最美好的時刻，所以要倍加珍惜。正是有如此韌性，賴少其才能在艱難困苦中既保持節操，又再攀藝術高峰。

韌居

1977年8月，此時的賴少其尚未徹底平反和恢復職務，但其難掩喜悅。其時，篆刻家阿牛應賴少其之請，治印“尚韌”，這是賴少其在劫波度盡之后，對自己“尚韌”的狀況較為滿意的情感流露。同年，錢君訇為賴少其治印“韌居”（圖5）。1978年，吳子建也治印“韌居”，邊款“戊午六月，少其同志命吳子建作”。顯然，無論是“韌廬”，還是“韌居”，都是賴少其在新中國歷史轉折時期的兩個齋號，既是明志，亦是警醒，但少見于賴少其的書畫作品之中，且使用時間非常短，僅見于賴少其于1977年所繪的《陳毅<詠梅>詩意圖》的題跋中，“隆冬到來時，百花跡已絕。紅梅不屈服，樹樹立風雪。陳毅同志詠紅梅詩首。 九七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于古廬州之韌居于爐邊為女兒曉峰畫”。

望遠樓

在“筆刀齋”“韌廬”“韌居”的使用后期，出現了齋號“望遠樓”。對于這個齋號，賴少其仍未留下只言片語，但在他的篆刻藏品中卻可尋得絲線索。1975年，葉潞淵為賴少其治印“望遠樓”，邊款鐫刻“潞淵為望遠主人刻。乙卯四月”（圖6）。1976年，韓天衡治印“望遠樓”，邊款鐫刻“少其老同志令制，即望指正，一九七六，天衡”（圖7）。這個齋號的使用時間為1 974 -1 986年之間，常見于賴少其的書畫作品之中。

晚期齋號足見韻味

一木一石之齋

與“韌居”“望遠樓”處于同一歷史時期的齋號便是較為著名的“一木一石之齋”，這個齋號來源于魯迅先生給賴少其的一封信。1935年6月29日，魯迅先生在給賴少其的回信中說道：“巨大的建筑，總是一木一石疊起來的，我們何妨做做這一木一石呢？”對于魯迅先生的勉勵，賴少其終身不忘，不僅于1976年夏將這句話寫成書法作品（圖8），用于時常提醒自己要從基礎做起，而且也正式用“一木一石之齋”作為齋號。阿牛于1977年治印“一木一石之齋”，邊款鐫文“賴公命刻齋名印，丁巳秋，阿牛”。錢君訇也于1977年為賴少其治了兩方“一木一石之齋”印章，一方朱文（圖10），一方白文（圖9），直至1989年仍大量見于賴少其的書畫作品之中。可見賴少其對這一和魯迅先生有著緊密聯系的齋號是頗為自得的。

苦瓜園

1986年1月，賴少其“七十歸故里”，居住在廣州市天河區沙河鎮水蔭路45號大院，遂進行“丙寅變法”。是年，其在山水畫《作黃山客》（圖11）上題“丙寅變法于沙河苦瓜園”。隨后，賴少其在《泉聲》等作品上亦多次落款“苦瓜園”。賴少其從不掩飾自己對石濤的喜愛，此齋號亦表達了賴少其對苦瓜和尚的追慕之情。齋號的使用時間在1986年1月至年底之間，并無篆刻作品傳世。

羊石齋

1986年冬，賴少其繪《劍葉灑金花與黃蝦花》（圖12），賴少其在畫面上題跋：“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于羊石齋。賴少其寫生。余于丙寅歸故里，住羊石齋中吸收中畫與西畫之長，實行變法，既不似中畫，也非西畫，姑稱為中國人所作之畫可也。”之所以取名“羊石齋”，一是賴少其自幼離開家鄉，晚年回到故里，對羊城自是無比熱愛，其在《丙寅變法》文中稱：“廣州沒有黃山，但也是革命名城，風光秀麗，五彩繽紛，有著名的‘嶺南畫派，又是改革開放的龍頭。地處熱帶濱海，魚產與花卉是美術的主要品種，不畫是可惜的。”二是山石乃中國畫的基本構成要素。這個齋號使用時間在1986年冬至1987年夏之間，無篆刻作品傳世。

木石齋

這是賴少其最廣為人知的齋號，也是其使用的最后一個齋號，由“一木一石之齋”簡化而來。1987年夏，賴少其在山水畫《漁亭》上題“漁亭為齊云山山峰，又名白岳，與黃山齊名。一九八七年大暑，畫于羊城木石齋”，此為賴少其首提“木石齋”。1989年，賴少其自書“木石齋”并制成木匾懸于梁上（圖13）。同時，賴少其邀滬上篆刻名家童衍方為其鐫刻“木石齋”印章（圖14），邊款刻記“少其先生令刻即乞正之。衍方刻石并記”。自此，賴少其最后十年的書畫作品上若再加蓋齋號章，則必是這枚“木石齋”印。這一時期的賴少其作品墨色濃烈、色彩絢爛、渾厚華滋、暢快淋漓，線條極盡旋轉、鋪陳滿紙、幾無留白，情感與力量全面鋪展開來卻不粗糙，可以說是晚年的精品力作，亦是魯迅先生木石精神的絕佳體現。

在魯迅先生木石精神感召之下的“木石齋”，成為賴少其晚年制成匾額懸之于廣州林和西橫路舊居，且直使用到生命盡頭的唯一齋號。

（編輯/余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