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〇八年汶川大地震的第三天,我在北川縣城的廢墟走來走去。余震偶爾襲來時,我就從倒塌的樓房碎片里匆忙往外跑,一邊跑一邊聽見樓上還有人在叫喚。那幾天給我留下的印記就是這樣,我不得不跑,我越過一些尸體,然后把活著的人留在了廢墟里。我就在這片廢墟里碰見了雅婷,她手里拿著一沓紙。她說,這是我從廢墟里撿到的個人檔案,也許以后有用。她的手腕還套著一個金屬手鐲,她說那是艾倫撿的。我覺得不吉利,也不應該。她說艾倫讓她留著。艾倫站在她旁邊,聽她翻譯了我們的對話,擺了擺手說,不要緊的,這些東西沒人要了。隨后就是我們三個人在廢墟里走來走去。到了河邊,有一座鐵索橋,搖搖晃晃的,艾倫直接跳了上去,我和雅婷很猶豫,盯著他毫不膽怯地踩著木板。等他上了河中間的小島,我們才敢上橋。雅婷問我,你是不是擔心三個人一起走太危險。我點了點頭,說艾倫太胖了。我們在島上空無一人的茶園歇息,朝四周望去,縣城處于兩座大山的夾縫中。天空出奇的冷靜,萬物靜籟,是死亡的聲音。余震又來了,藤編的桌椅動了動,我抑制住想跑的沖動,全身僵硬,艾倫舉起相機,鏡頭對準了我。
認識艾倫一年后,我們決定一起開車去中國的西部。艾倫說他要回美國了,走之前想出去轉轉。他已經回了一趟廣東,去看了他的祖宅。他給我們看他寫的名字,歪歪斜斜幾個中文字:陳本儒。還是繁體的。在北京的這一年,我們好像隔三岔五就見一面。我總覺得艾倫對雅婷有點那個意思,但雅婷又沒那個意思。大家都沒挑破,于是總吃飯,好歹我總算讓艾倫放心,我對雅婷沒那個意思。但我覺得,他的機會也不大。
首先,艾倫不太好看,矮矮胖胖的,戴一副眼鏡。他平時也不怎么修邊幅,一件寬大T恤和一條肥大的褲子,因為總出汗,頭發濕乎乎的。如果他取掉眼鏡,不說話,很像一個川菜館的廚師,一丁點兒在紐約長大的氣質也沒有,當然我也不知道在紐約長大的美籍華人應該是什么樣。其次,我們好像從不知道艾倫的年齡,他看起來快四十了,但很可能他只是顯老。雅婷過生日那天,艾倫送了一張他抓拍的照片,照片里雅婷靠著一扇玻璃窗,她和她的倒影都很憂傷。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偷拍的,相框是宜家的,照片很有說服力。這是艾倫的魅力之一,作為攝影師,他的才華和趣味我們都很喜歡。但雅婷說,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時總吵架。有好幾次,艾倫去外地拍攝,都請雅婷做翻譯,她說跟艾倫一起工作真是令人頭疼。我倒是很喜歡艾倫,因為他去過的地方太多了,阿富汗打仗時他就在那里。他運氣好,總能碰到大事。
我和艾倫去首汽租車公司。艾倫說,挑一輛最便宜的。那就只有手動擋的桑塔納了。我說我雖然有駕照,但從未開過車,這一路怕是得靠他自己。我還問他,我們最遠會開到哪里?他說他看了地圖,最遠可以去甘肅的夏河。也就是說,我們要從內蒙古繞到陜西,再一路往西,過寧夏,去甘南。我提醒他,這么長的一段路,你一個人開車行不行。艾倫打開桑塔納的車門,坐進去,試了試掛擋,沒回答我。他說,就這一輛。
我告訴艾倫,我的朋友崔憤會加入我們。她剛辭了工作,只想出門,隨便去哪里都行。
六月的一個周末,艾倫開著桑塔納接上了我和崔憤。汽車拐了幾個彎,停在朝陽門一棟商業寫字樓下。艾倫說,他有個朋友也想跟我們走,但他有正式工作,所以周末結束前得趕回來。幾分鐘后,樓上沖下來一個男的,年齡不大,自我介紹說叫尼爾森,也是美籍華人。他坐進副駕駛,用英語和艾倫聊天。我和崔憤在后座,用中文說話,我覺得尼爾森才是我們想象中的ABC氣質,高大魁梧,有活力。尼爾森問我們最終要去哪里,沒人知道,但第一站肯定是呼和浩特。
我對出發那天的車內畫面印象很深,因為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駕。租車費每天大約一百元,我和艾倫各出一半。我感覺自己要遠行了,像我喜歡的那些美國作家一樣,這一趟結束的時候,我將寫完一本書,而艾倫會拍很多照片,會賣很多錢。天氣也很好,陽光耀眼,卻不怎么熱。艾倫穿一件條紋襯衫,褲子肥大,駕駛座拉得很寬敞,他握著方向盤的樣子很熟練。尼爾森穿了一件T恤和短褲,什么也沒帶,像是臨時決定上的車。崔憤的打扮要精致一些,我記得她戴了一條紅色紗巾,包著后腦勺,免得被太陽透過后窗照到她的脖子。我們打開車窗,駛上了八達嶺高速,涼風灌進車內,眼前一片綠色。
艾倫說,我很小就學會了開車,讀中學時我就開著我爸的車上街了,我撞過一棵樹,但學車嘛,總會出點事,這都是小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坐進去,開出去,膽子夠大。他轉頭問尼爾森,你也是這樣吧?尼爾森說他是偷偷開他爸的車出去的。我說在中國不大可能,一般家庭哪有車啊,我大學畢業才考了駕照,花了很多錢,但我已經十年沒碰過車了,最好別讓我開,而且這是高速公路啊,我也不敢開。我說我的作用就是提供一個中國駕照,萬一出事,我來扛。何況,雖然他們長著一副中國人的臉,但真碰到警察查身份證,可能會有麻煩。
中午,我們下了高速,在張家口吃了一頓午飯。然后尼爾森坐到了駕駛座,艾倫躺在副駕駛上,擺弄著他的徠卡相機。國道兩邊出現了草原,遠處是高高的大山,天際線就在公路的正前方。天空的顏色變來變去,有時艷陽高照,有時云層密布。有那么一刻,陽光穿透烏云,在我們眼前投射出一個光圈,像飛碟的探照燈。但整整一天,我們都沒遇到任何麻煩。抵達呼和浩特時已是傍晚。我們隨便找了個酒店,放下行李,在附近找了個燒烤大排檔,喝了啤酒,回到房間倒頭就睡 。第二天早上,我們退了房,又上了高速,啟程去包頭。
至少我是這么想的,但我的回憶不太靠得住。比如在呼和浩特,我唯一記住的場景,是大排檔桌子上的一個烤羊排,以及我們喝完酒帶著醉意走回酒店的巷子,那條路有點黑。可是九年后,當我和崔憤再次自駕,走在北京到上海的高速公路上,她問我,你不記得了?我們在呼和浩特還去了博物館。我說我們哪里有時間去呢,從北京到呼市至少要六個多小時,博物館早關門了。她疑惑著自言自語,我們應該是去了的啊。
在崔憤的記憶里,艾倫一直以為我和她是一對情侶。很可能是因為我們倆為了省錢而住在同一個房間。如果不是尼爾森,我會和艾倫住一間。崔憤說,在呼和浩特,第二天早上退房結賬時,前臺要多收一筆錢,說我們的房間用掉了一個避孕套。那時我和尼爾森去外面開車了,她對著前臺大叫不可能,一定是搞錯了。艾倫笑著說,既然用了就給錢。她說她哭笑不得,堅決否認。我問她最后給錢了嗎,她說當然沒給。
從那天早上開始,我們的記憶重合了。
艾倫開著車,尼爾森仍在副駕駛,我和崔憤坐在后面。天氣晴朗,心情愉快。我們在碰到的第一個高速服務區停下來。尼爾森去上廁所。那個服務區非常大,像個操場那么大,艾倫突然問我,你要不要在這里開一圈?我說算了,沒什么意思。崔憤說,算了,別勸他了。艾倫說,就在這里轉轉,又不出去。我下了車,繞到駕駛位。艾倫坐在副駕駛上,替我掌著方向盤。我踩下離合,掛上一擋,慢慢松開離合,輕輕點了油門,這輛黑色的桑塔納居然開始往前移動了。服務區有很多人,但沒人留意到這輛車里是個新手。我繞了兩圈,除了拐彎時方向盤不穩,其他一切都好。尼爾森從廁所出來,打開后車門,坐到了后座上。艾倫說,走吧,就這樣走吧。
我走在高速路中間的那一條車道,雙手緊抓著方向盤,手心出汗,腦門上也是汗。我把時速控制在60公里。我幾乎不變道,從不超車。十幾分鐘后,大家似乎適應了這種緩慢前行的狀態。艾倫放松地躺在副駕駛座位上,偶爾提醒我:離合!換擋!我從頭到尾都很沉默。也可能我說了什么,我是不是還講了個笑話?崔憤看起來也不緊張,但我想她向來就是個肯冒險的人。尼爾森呢,他根本不認識我,不知道我什么德行。
前方突然在修路,三條道并成了一條路,我慢慢開進去。我的正前方是一個紅色的大卡車,它什么速度,我就什么速度。然后修路工程停止了,又變成了三條道。那輛紅色大卡車走在我的右前方,我走在中間的道路上,一切都很順利。我看了一眼儀表盤,速度是80公里左右。
我看了一眼,就是因為我看的這一眼,外面的世界變了。桑塔納跳了起來,又“嘭”地一下落在地面。我聽見尼爾森在后面大喊:FUCK!FUCK!艾倫從右邊伸出一只手,把方向盤朝左邊一滑,大聲叫道:剎車!而我的腳還在油門上呢。
其實也就一兩秒的時間,我幾乎什么都沒感受到。
二
像我這樣的新手就不該上高速公路。我不是新手,是殺手。我覺得自己是個大傻逼,不能怪別人,全都是我的錯。我負全責。現在,我是說此時此刻,二〇二〇年的六月,距離那場事故剛好過去了十一年,我慶幸沒有釀成大禍。如果有人在那時傷殘,或者死了,我的世界會是什么樣?有時我難免會這么回想。我希望那個人是我。
那輛紅色大卡車慢慢停了下來,停在高速路的緊急車道上。我踩著剎車,以一個假裝平靜的姿態停在了它前面。所有人都下了車。我和崔憤一句話沒說,艾倫和尼爾森鎮定地朝對方走去。卡車司機跳下車,他們一起繞到卡車的左后方,站在那里,看了半天。艾倫對尼爾森說,這輛車沒事。他說的是英語,也許很唬人,崔憤翻譯給那個司機。司機又看了半天,說好像是沒什么事,只是有點刮痕。他也許急著趕路,也可能是急著送貨去包頭。崔憤說,給他一點錢吧。我漠然地掏出幾百塊錢給了他。他留下一個電話號碼,然后上車走了。
我回到桑塔納面前,盯著它的右前方,車頭幾乎全凹進去了。崔憤問,還能繼續往前開嗎,開到包頭再修。尼爾森繞著走了一圈,又趴下看了看,站起來搖了搖頭,毀了,沒法動了。他和艾倫互相對視了一眼,再盯著我,尷尬地笑了。
我想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碰到這樣的事,而我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得花多少錢?這不對啊。我開口說,大家身上都沒事吧?話一說完,我立即感到肩膀和腰部火辣辣的,是安全帶勒出的痕跡。崔憤說她撞到了頭,但沒什么大礙。艾倫一點事也沒有。尼爾森正低頭盯著他的小腿。他穿著短褲,所以我們都能清晰地看見他的皮膚下,正鼓起一個大包,像一顆北京麻團掛在他腿上。
我緊張地問,怎么辦?要不要叫救護車?尼爾森笑了,說沒事。
我掏出手機,給高速路救援打了電話。一個男人懶洋洋地問在哪里。我說我也不知道在哪里,但附近正在修路。他讓我們等著。
天氣怎么那么熱,空氣完全凝固了,一絲風也沒有。我們在烈日下站著,無所事事。崔憤站在桑塔納尾部,盡量用紗巾遮擋陽光,尼爾森還在好奇地查看這輛車被撞的情況,艾倫從車里拿出了相機。我點燃一支煙,背靠在高速路的欄桿上,想著接下來怎么辦。第一是錢,目前還無法估計,算了。第二是行程,我們會被耽擱多少天?還繼續往前走嗎?艾倫的拍攝會不會受影響?第三是我怎么這么倒霉。最后,第三個念頭占了上風。我想到最近一年發生的所有事,我辭了工作,沒找到新工作,也沒寫出任何東西,而我銀行卡里幾乎不剩下什么錢了。我怎么這么倒霉。我余下的錢夠不夠支付這次事故。一想到錢,事情就到了死胡同。我完全沒留意到,艾倫的鏡頭又對準了我。一年后,我有個朋友在紐約和艾倫吃飯,他給她看了這張照片。據說我在照片里緊鎖眉頭,一籌莫展,生動地展現了我焦慮的人生。她一邊看一邊笑,說艾倫拍出了我的精髓。但那時我到底在干什么呢?我轉過身,倚著欄桿朝下望,忽然發現我們停在了一座高架橋上。眼力所及,是遠方的國道,還有很多大卡車慢吞吞地走在公路上,揚起一陣陣塵土。那些塵土,黃色的煙霧,還有黃色的土壤,自那一刻就印在了我的腦子里。我現在一想到內蒙古,不是草原和牛羊,而是黃色的,炎熱的,以及漫漫無期的等待。
救援車抵達現場后,迅速拉走了桑塔納。我忘了我們怎么搭車去的包頭,我肯定是六神無主了,而崔憤冷靜地主導了接下來的安排。她挑了一家便宜的商務連鎖酒店,我跟著她進了房間,放下行李,走到陽臺抽煙。艾倫和尼爾森走了過來。尼爾森說,別多想了,C'est la vie。我說什么意思。艾倫說,這就是生活。他開始講起他在阿富汗的經歷,他遇到過的很多亂七八糟的惡心事,他說每次都是這么安慰自己的,Cest la vie。尼爾森說,他明天就飛回北京,還得上班呢。
我打電話給北京的首汽租車公司,詢問保險和維修怎么辦。對方問我在哪里,我說在包頭。他問,車呢?我說已經被救援車拉走了。他沉默了很久,緩緩說道,這就不好辦了。我說怎么不好辦?他說內蒙古太麻煩。我說哪里麻煩?他不耐煩地說,內蒙古那邊就是很麻煩。他最后告誡我,桑塔納一定要拉去4S店維修,否則走不了保險。他莫名其妙地笑了幾聲。
桑塔納被拉到了一家指定的修理廠,就在高速路附近。我們打車到了那里。聽說我打算拉去4S店,老板說,沒問題,但我得先看到放車單,否則誰也沒法開走這輛車。我打電話給首汽租車,那個不耐煩的男人說,不行,桑塔納一定不能在那家修理廠維修。我打電話給交管局,那是個座機號碼,電話里傳來一陣悠揚的歌聲,是騰格爾的《天堂》。一首歌快唱完了,沒人接聽。我們站在修理廠的鐵門外,一個接一個打電話,最后我終于明白,我們走進了一條死路。
第二天一早,尼爾森走了。我起床后立即開始打電話。“騰格爾”無人接聽。
我們三個人在包頭的大街上走來走去。我們都去了哪些地方呢,我怎么全無印象了。但每隔幾分鐘,我就會撥打交管局的座機號碼。我聽了幾十遍《天堂》,我對騰格爾又愛又恨。音樂響起,過門兒之后,我一聽見他唱起“藍藍的天空”,便燃起了希望,希望有人能拿起話筒對我說一句你好。但直到他唱完第一段,唱到“我的家,我的天堂”,也沒人搭理我。崔憤說,你確定是騰格爾的天堂嗎?我說太好笑了。
我給卡車司機也打了電話。我需要他在交通事故認定書上簽字,我說你別怕,我全責。他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他說他在鄂爾多斯,幾天后會路過包頭,停一晚,讓我到時候去找他。
艾倫一開始表現得很鎮靜。尼爾森走了以后,只有崔憤和他英語交流。他整天都掛著相機,但好像什么也沒拍。他問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卻怎么也解釋不清楚。崔憤就在我和艾倫之間來回安撫。她一點兒也不憤怒了。我們好像把整個城市都走了一遍。我還記得傍晚時分的城市廣場,比如阿爾丁廣場,白天那里一個人也沒有,陽光太烈了,我們穿過廣場時,仿佛要被蒸發掉,但一入夜,廣場上到處都是人。小女孩溜著旱冰,男孩們踩著滑板。很多人放風箏,風箏的繩索上掛著彩燈。我看著風箏徐徐升入高空,消失在黑夜里,那些彩燈就像閃光的星星。在那些美妙的夜晚時分,我不禁哀嘆了一聲又一聲,怎么這么倒霉。這簡直是一場夢魘,我們被滯留在這個自稱為塞上小江南的城市,絲毫沒感到出門遠行的自由和放松。就這樣,我們一天一天百無聊賴地走來走去,各自憋了一口悶氣。艾倫的脾氣越來越急,他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大。他越急,我就越不安。到最后,我的忍耐也到了極限。有一天艾倫突然說,如果我們繼續旅行,超過一周,每個人可能都想殺了對方。我偷偷和崔憤說,我現在就想殺了他。我還告訴崔憤,我以后再也不和外國人一起旅行了。我想我沒什么理由,只是單純地受不了了,因為在包頭晃蕩了幾天后,那輛桑塔納仍然紋絲不動地停在那個修理廠,而我聽說拖車費將近一萬塊錢,這讓我恐懼到了極點。
就在瀕臨崩潰的時候,一個朋友從北京打來了電話。她好像只是隨便打來的,而我有氣無力,情緒低落。她問我在哪里,我說包頭。話一脫口,我馬上想起她是在包頭長大的。她興致盎然地聽我敘述了全過程,讓我等一等。幾分鐘后,她再次打來電話,說她有個同學可以幫幫忙。
我這位熱情的朋友的同學,邀請我們三個吃晚飯。飯館在包頭東區的一棟二層小樓,很小的飯館,爬過狹窄的樓梯上了二樓,是一間小包房。這位男同學戴著金邊眼鏡,瘦高個兒,跟我們一一握手。他說第一次見面,照理說應該去個環境好點的餐廳,但這里的菜非常地道,我們本地人都喜歡來這里吃。我感激地看著他,他的周到,他說話的方式,讓我覺得他一定能解決車的問題。但他只是問了問車牌號,再也沒提這件事。我們大吃了一頓,好久沒這么舒暢地吃東西了。
第二天,男同學打來電話。他說都安排好了,4S店會直接把你們的車拖走,你找到那個卡車司機,去簽一個事故認定書,記得把拖車費繳了。
卡車司機在電話里說,他在包頭,但是馬上要走。他的語氣猶豫不定,我覺得他要甩掉我了。我對崔憤說,我應該當面去求求他,否則他一消失,我們又完了。他給了我一個地址,說他晚上有時間。九點多鐘,我們打車前往那個地址。出租車越走越荒,我極力掩飾住我的不安,車上只有我和崔憤兩個人。我們下了車,到了一個貨車集散地。聚光燈照射之下,就像白天,但我們走的路卻很昏暗,我們走在好多大卡車的陰影里。我還記得一些紅色的沙堆,或者是煤堆,像小山那么高。我不明白為什么我的記憶里全都是紅色。最后,那個卡車司機出現了。我在高速路上根本沒注意到他的樣子,這時才發現他是個中年人,身材不高,長得很和氣。他說他明天就要走,車上有貨呢。我請求他明天上午和我一起去簽字。他答應得那么勉強,我猜他很后悔事先收了我幾百塊錢。離開那里時,崔憤說,他明天會去的,他不像個壞人。
艾倫等著我和崔憤處理這些事。他有時在旅館睡覺,也可能去街上閑逛了。他也沒法幫忙,甚至提不出任何意見。他已經被這次事故里的各個部門和人員搞得暈頭轉向。當我們得知4S店需要一個月才能修好桑塔納時,他絕望地笑了。我說他們缺個零件,需要調貨。他喊道,一個月?為什么!然后他開始琢磨接下來怎么辦。他再次認真研究了地圖,提出了一個具體而恰當的行程。他說,我們應該先離開這里,前往陜西的神木、榆林、延安,然后我們再回到包頭,取回這該死的桑塔納,接著再一路往西,開車去寧夏,去銀川,去蘭州,最后從夏河回到西安。多么漫長的一條路,我說,好,就這么辦。我連反對的力氣也沒有了。
我一個人去了高速公路管理局。我站在門口抽煙,焦慮地盯著公路,那輛紅色大卡車出現了,司機跳下來,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說他簽完字就直接上路。在辦公室,一個男人手里拿著我們的材料,看了半天,抬頭問我,你負全責?我說是的,是我的錯。他說,看你駕齡十年了,怎么開車的?我沒說話。我們默默地簽好字,他突然問道,出事后你們在現場怎么解決的?我下意識地說,我給了他幾百塊錢。說完我就后悔了。他斜著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長地說,你去繳拖車費吧,打了個折。我走到隔壁,看見繳費單時倒吸了一口氣。接著我回到辦公室,把收據給他看。他說你可以走了。我走到門口,聽見卡車司機在屋里叫了起來:你把我駕照收了,我怎么上路啊。我猶豫了一下,待了片刻,然后像一只老鼠沿著墻根離開了那里。
吃飯時,我和崔憤告訴艾倫,我們有了新計劃。既然我們不確定桑塔納到底什么時候能修好,不如在附近轉轉。我提議往北走,去白云鄂博,據說那里有中國最大的鐵礦和稀土礦。我覺得艾倫會感興趣。他臉色變了,沉默著,問我們為什么要改變計劃。他問了好幾次,但我們沒有回答。我沒有答案。
三
我們要去白云鄂博了。我把這消息告訴了男同學,他提議臨走前再吃一頓。地點在市中心。他開著一輛嶄新的凱迪拉克SUV來接我們。
這次他精心挑選了一家有環境的餐廳,也是在二樓。從樓梯開始,墻上就出現了一些毛澤東語錄。飯館走的是懷舊風,服務員都穿著紅衛兵的衣服,大廳里洋溢著七十年代初的氛圍。我們的桌子靠近舞臺。男同學說,一會兒有表演,既然事情都解決了,今天喝個痛快。我悄悄對崔憤說,這頓飯得我們請客,看價格我承受得起。
點完菜,男同學下了樓。他再回來時,帶了個年輕男人,說是他的朋友。他們每人拎著一瓶酒。我說,聽說你們內蒙古人喝酒很厲害。男同學說,我不行,你們盡管喝。那個朋友笑了,說男同學滴酒不沾,今晚由他負責陪我們喝。我轉頭看艾倫,他正在研究那瓶白酒的包裝盒。想起過去幾天的折磨,我對他有些內疚,不過馬上又有些得意。
那時才幾點啊,也許六點半 ,舞臺上空空蕩蕩的,廣播里響著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音樂。紅衛兵端來了幾盤菜。那朋友給我和艾倫分別倒滿了酒,干杯,我們一飲而盡。然后是第二杯、第三杯。我最后記得的畫面,是崔憤奇怪地盯著我,她說,你還行嗎?
我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早晨,躺在一張豪華酒店的床上。我走到衛生間,發現艾倫躺在地板上。我洗了一把臉,回到房間,拉開窗簾。原來這個房間的樓層這么高,窗外是一片城市綠地,我看見了包頭的市政府大樓,以及它新建的樓頂,像個棺材蓋。崔憤去哪里了?我給她打電話,她一接就笑了起來,說你們終于醒了。
崔憤說,你們倆真是笑死我了。她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我開著我的兩廂福克斯,二〇一八年六月,我們正行駛在京滬高速公路上。崔憤說,艾倫還好,沒怎么出丑,你在飯館時就已經瘋了。你不記得你做了什么吧,你跑到舞臺上,和紅衛兵一起跳舞,又唱又跳,瘋了,我快笑死了,我全部拿手機錄下來了。我說,那些視頻我后來看過一次啊,現在還有嗎?她說換了幾個手機,不知道搞到哪里去了。崔憤說,酒店是那個男同學訂的,他們幾乎是把你們倆抬到了車里,你一路都在吐啊,吐到人家車里,從車窗往外吐,吐的東西飄了一路。她說,我特別不好意思,把人家的車搞得那么臟。崔憤又說,艾倫也喝多了,在車里一直跟你喊,謝丁,我們去找小姐。還是用中文喊的。到了酒店房間,艾倫跑到衛生間去洗頭,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洗頭,他一邊洗一邊對我說,你別在意,男人都是這樣的。崔憤說,艾倫真的把我們倆當一對了,然后我忘了因為什么事,下樓去了一趟,回來時發現房間的門鎖了,而且是反鎖的,我敲了好久的門,聽見艾倫在屋里喊,來了來了,但始終不來開門。崔憤說,我敲了一個多小時,艾倫一直喊來了來了,但就是不來。
后來呢?后來你去哪里了。
崔憤說 ,后來我只好回到那個便宜的連鎖酒店,還好,那個房間是用我的名字預訂的。
我嘆了一口氣,說那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一次斷片兒。我說我什么都不記得了,就像腦子缺了一塊。隔了半天,我又說,不知道艾倫現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