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靜物（組詩）

馬質彬

一片枯葉

更深的秋天，

我在風中奔跑歸回。

進了門，發現一片枯葉

安靜地躺臥在拖鞋里。

我撿起它來，

忽然不忍心丟棄，

而是夾在床畔的書中，

做了一枚書簽。

斜陽漸遠，

燈光接續上來。我想：

這大概是最好的去處了，

接下來，我要幫它

把即將到來的冬天擋住，

——至少看起來像是擋住。

含羞草

你喜愛理性的血液，甚至是

一種固執的協調的美麗

將羽毛一般的葉子一一對稱

羞澀和禮貌也要嚴格對稱

當葉子聚攏，淡粉色、圓球形的花朵

是面對世界的同時的熱情

但在深處你厭惡思想的指南針

——只迎接所喜愛的清風、日光

拒絕哪怕是溫柔的月光、雨水

陽光下，你扇動翅膀一般的

綠色的、光亮的葉片們

想要起飛去追逐那群白云。然而

瞬間，卻又被自己扇起的勁風驚動

把所有葉子全都聚合

等再舒展觀看時，黃昏環繞

那些云朵早已遠去

多少次我假裝是一陣清風靠近你

卻始終不能掩蓋自己塵俗的濁氣

——誰可以告訴我，這該怎么辦？

向日葵

世間的群芳啊

一朵花開，其他花紛紛效仿

一朵花謝，其他花紛紛躲避

而我應是承受恩賜的

花瓣與果籽可以長久共存

稈莖挺直，不曾纏繞也不曾彎曲

所有的葉片像一只一只手掌

向上托舉，如果沒有什么可托舉

那就托接住空氣和光

當日光巡游時

我以垂頭飽滿的果實

以珍貴的金黃的顏色來注視——燃燒

只是到了夜晚，在月色下

還是不可避免地升起一種恐懼

有人們開啟嘴唇，卻收獲沉默

張開雙臂，卻擁抱虛空

而我，轉動頭顱的羅盤卻找不到方向

黑暗和空氣一樣沒有重量，卻讓葉子疲憊

到次日清晨，發現緊張的汗水滴落一地

輕輕吹起寂靜的風

是我的一個、兩個、三個：深呼吸

秋天的橘子樹

深秋，明亮的早晨

明亮的橘子樹，注視著明亮的太陽

一種莊嚴的上升，一種莊嚴的緩慢

樹上成百上千的金黃的橘子

也紛紛想要效仿，然而

雖然或許有更緩慢的緩慢

他們卻不知道，其實最后的結局

不過是被抱怨的雙手摘取

或者掉落在塵土和秋雨之中……

——太陽的內心

是獨一無二的堅硬的燃燒

而橘子，他們的內心，不過是

柔軟的隨時可替代的，尋常的甜

而他們自己，卻還品嘗不到。

進擊的仙人掌

如果不被禁錮在花盆里

那么就要立刻穿戴好鋒利的武器

（誰說那曾只是葉子？！）

所有尖刺都是話語，而話語的底部是呼吸

若干孔洞可以維持不同節奏呼吸，以便

到土地、到塵世間去兇猛地進擊——

前進！整個身軀都是前傾的姿態

前進！吸收免費的陽光就可以

前進！無論多么枯燥孤獨的干旱之境

前進！偶爾也開出鮮艷之花為自己慶祝

外部的外部、前方的前方——

請不要認為這只是單純的生命的沖動

當自己的陰影拋棄尖刺，要與塵土講和時

我便將其拋棄，獨自入夜……

夜里，誰都看不出需要有所休整，

只是用自己內里的水分滋養自己

溫柔的月光也不能使其軟化

圓形身軀不能旋轉，那就高舉著所有尖刺

威脅著可能刺透每一個靠近者

你必須深知：悔恨是通往軟弱的捷徑

因此，必須杜絕纏繞的回憶和思索

每個時刻，都還是保持前傾著的進擊姿態

甚至連咳嗽都努力忍住

連露水都拒絕領受——萬一那顆脆弱

濕潤的碧綠之心被發現了呢？

然而，所有活力終究要被浪費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