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爾米拉抒情詩選

達爾米拉 孫越

達爾米拉（Дальмира Тилепбергенова，1967—）是吉爾吉斯斯坦當代著名詩人、作家和電影導演，2007年出任中亞五國國際作家筆會會長，吉爾吉斯電影家協會主席。2010年在莫斯科“專業”電影公司擔任專職導演。達爾米拉1989年畢業于蘇聯國立吉爾吉斯大學俄語系，畢業后曾擔任俄語和俄羅斯文學教師。她的詩歌創作可遠溯童年時代。她上小學時便喜愛文學，作文成績優秀。語文老師說，達爾米拉自幼對文字敏感，能說出很多同義詞的微妙差異。她受到老師鼓勵便開始寫詩。達爾米拉上中學后，更愛吟詩作賦，彰顯出過人的文字天賦。中學畢業時，老師建議她報考國立大學俄語系，后來她考取了。達爾米拉在大學遇見了文學伯樂——她的蘇聯文學導師，著名教授、詩人托克姆巴耶娃和沙波瓦洛夫。他們鼓勵達爾米拉寫作，并將她的詩作推薦給首都比什凱克最權威的文學雜志《吉爾吉斯文學》發表。達爾米拉從此聲名鵲起。此后，達爾米拉的詩歌陸續發表在《中亞年鑒》、詩集《東方高山之詩》、俄羅斯《文學報》和芬蘭等國的文學刊物上。達爾米拉經常回憶她的文學導師，稱他們是蘇聯時代最優秀的教師和詩人，培養了她對文學的鑒賞力，強化了她對文字的敏銳感受力。如果說她以前寫詩僅僅是為記錄情感，那么經過導師指教，她已逐漸悟出寫詩自有章法，甚至猶如解析數學，詩歌也有它的公式。1999年，達爾米拉獲得俄羅斯“普希金詩歌獎”。后來，她出版了詩集《文字之家》。

在達爾米拉的詩歌創作碩果累累之際，文學導師托克姆巴耶娃建議她在寫詩的同時嘗試電影創作。因為，導師覺得達爾米拉的詩歌是完美的蒙太奇式的，充滿了跳躍的鏡頭感。達爾米拉也喜歡電影，她決定一試。這樣，達爾米拉除了寫詩，又開始寫電影劇本，去莫斯科拜訪電影大師和到莫斯科電影學院讀書。2000年，達爾米拉的習作——短劇情片《獵鷹帽》榮獲國際青年電影節評審團特別獎，后又獲俄羅斯國家電視廣播大獎“國家獎”。2015年，她執導的詩學劇情片《蒼穹之下》獲得蒙特利爾國際電影節最佳故事片獎，2017年該片獲得紐約國際歐亞電影節評委獎。她在這部電影中，用詩歌一樣的鏡頭語言，以該隱和亞伯式的寓言架構，講述了親人反目成仇的憂傷故事。達爾米拉的文學創作始于蘇聯時代，由于歷史的原因，她至今依舊用俄語創作。那么，在當下，俄羅斯語言和文學，依舊還是非俄裔作家的精神家園嗎？吉爾吉斯文化的靈性如何回歸當代藝術家的創作？人類世界普遍的生命觀與道德觀，未來能否成為各民族公認的共同價值？這些都是達爾米拉的作品將要回答的問題。（孫越 ）

妹? ? 妹

我們倆看蠟燭。

你看蠟燭

我看你。

因為你就是蠟燭，

是那支

無炷之燭。

面對火焰

你只用

眼淚回復。

如母親

男人說，他想死，

卻陷入冰冷的河床，

她的乳房，

從她那里

他吸吮了勇敢生活之漿，

漿液令女人更加強壯，

他哭著進入夢鄉。

猶? ? 豫

狂風席卷。

停電。

你將火燭帶入房間。

我們默默坐了很久，

盯著它看。

然后你輕嘆。

火焰，

抖動后轉暗，

留得腳下蠟油一攤，

熄滅。

只有黑暗。

別害怕，

不要猶豫。

它從不

為難。

海

我遁入孤寂

如走下大海。

長久無趣。

無窮無際。

猶如滲入心底。

它氣勢洶洶，

似要將我整個吞噬下去。

我從沒學會游泳，

否則我將潛水而去，

我可游弋深水區域，

彌足長久。

絕不將雙眼緊閉。

我將變成一條魚。

三聯畫

“……我透過吟唱

靜觀世界。”

——泰戈爾

一

別看見我，

我是黑暗的修女，

我尋找文字，如在荒野

尋找稻米。

請別遺失心靈話語——

珍稀糧食的圣神殘席。

我對善惡世界說夢話

將它視為上帝標記。

別拒絕我，求你，

詩人之愛都很奇異，痛苦淋漓，

哪位死者更能

使你走近無期？

二

我看世界，如在掌心，

運動游戲將它吸引，

每當我心發現它的倒影，

便不由平添悲哀幾分。

蜘蛛飄在寂靜無垠，

無盡的滑翔才有意會之心。

我看生活即是操勞，

強加給旅行的黃昏。

一句話，我留心，

一句你靈感的歌詞，

我將世界當作孩童，

我仿佛是宇宙的衛兵。

三

我半夜醒來，如在夢囈

為了那幾行輕狂的詩句。

為這一生，直到我審判的日子，

僅僅為此，我胡亂夢囈。

一如當下，為重新體驗

文字的驟然癡迷，

在新的隱秘召喚之前

信或不信：活著未卜兇吉。

虛無地生活是重點問題。

詩人的一生——矛盾的邏輯，

特別之痛，猶如水銀，

掌心之中，細碎顆粒。

仿佛重新流瀉，

難忍之痛在聚集。

詩人之血奇異，

雨水淚水匯聚。

詩人有奇怪之臆——

丈量時間，從文字到歌曲。

其余則是散言碎語，

縱觀一生，皆是空中樓宇。

這不過是場生活騙局

虛幻地滑過歲月的縫隙。

我會毫不痛苦地將它交出，

我不想變得魯莽粗鄙。

無題之一

生活萬象均有其狀，

屢屢進駐我的心房。

它們的憂傷進抵我的靈魂，

我也常常如此思量。

我愛山泉淙淙流淌，

我愛罌粟微微搖蕩，

如線條繪出的圖案——

毛氈繡毯，神秘意象。

如玻璃紙的女兒，

俯身剪裁太陽。

留心懷舊物件，

銀指環佩在手上。

無處不見山梁：

重巒疊嶂——當你極目遠望！

騎馬，是多么渴望，

如盜賊急于將贓物隱藏。

夜晚，星星的枝丫在篝火中

如在宇宙軸心發出脆響，

那一瞬，無聲的憂傷

化作詩賦成行。

無題之二

風雨抽打園中的樺樹，

櫻桃花悲泣號哭。

清晨驟降寒露，

如天神所賜震怒。

我和你如被上帝驅逐，

寂靜園中無以庇護。

他對我們如此嚴酷，

詛咒，遺忘，痛苦。

這一痛苦持續到日暮，

我們悄然向窗外張望，

無怨無悔，亭亭櫻樹，

芳華并未吐露。

無題之三

我夢見，杜瓦爾1旁的白楊，

如詩人，潦倒而高尚。

我不曾活過的歲月之風

吹進茅屋之窗。

遺忘的清真寺塔，幽暗無光，

彌留之人遙望

先知穆罕默德的瞬間，

星星在白雪里墜亡。

向麥加圣地，躬身東方，

穿透帷幕，蘆葦在遐想。

重生為做詩人，

靈魂飄蕩樹上。

無題之四

細語悄聲秋色靜

舊園也啟蒙。

誰人嘆息竟成謎，

此時此刻白日夢。

鉛灰覆蓋了天青，

草葉微微凋零，

層次有序的噴泉，溝槽

文字總比路人聰明。

落英一片葉兒紅，

晨霧味道也濃重。

玫瑰東方，嗜命純銅，

長治稱霸，意念涌動。

落葉漸漸飄零，

樹木拓展空靈……

我譴責我的慣性——

我愛春天靛青。

無題之五

又到冷飲攤，

學生將紙片四處拋撒，

我欲將你在秋天擄去，

反正易如水喝一碗。

你沿人行道向我跑來，

路燈盞盞，昏昏暗暗。

我與你一起輕松簡單，

我的倔孩子，你天真又喜歡。

我還會令你癡癲，

如白衣雙人舞般旋轉。

紙片在風中沙沙作響：

“可憐的小伙，你和她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