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 洋 張俊瑞 趙 紅 汪方軍
(西安交通大學 管理學院,陜西 西安 710049)
早在20世紀七八十年代,美國財務會計準則理事會(以下簡稱為FASB)就引入了“其他綜合收益(以下簡稱為OCI)”的概念,并在此領域展開了廣泛研究。在會計準則國際趨同的背景下,我國財政部于2009年在《企業會計準則解釋第3號》中首次引入OCI,并于2014年將其正式納入《企業會計準則第30號——財務報表列報》。與此同時,國內學者也圍繞OCI進行了一系列研究,內容涉及OCI的實質與界定標準(謝獲寶 等,2010;毛志宏 等,2011)、OCI的信息有用性(徐經長 等,2013;楊有紅,2017)以及OCI的公司治理作用(楊克智,2016;王艷 等,2018)等??傮w上,與國外研究相比,我國學術界對于OCI的研究起步較晚,有關OCI的概念本質、會計信息質量以及資本市場經濟后果等問題尚需進行更加深入的探討。
OCI屬于報表次要來源的非清潔項目(dirty surplus)(1)OCI是指繞過傳統收益(凈利潤)組成項目而直接進入所有者權益變動表中且與所有者投入資本無關的未實現利得和損失(FASB,1997);清潔項目(clean surplus)是指先在利潤表中進行披露,然后隨著期末利潤的結轉而進入資產負債表股東權益的損益項目(Feltham et al.,1995);非清潔項目(dirty surplus)是指繞過利潤表而直接影響凈資產價值的相關項目(Feltham,1996),在當前會計準則下確認為OCI;真實非清潔項目(really dirty surplus)是指當主體發行或回購自身股票時并沒有按公允價值計量的相關項目,與非清潔項目不同,這些項目并不在會計報表之中列報(Landsman et al.,2011)。,其當期發生額在某種程度上可被視為超額盈余(abnormal earnings)。由于我國會計準則對OCI的確認與計量并無不對稱的要求,且其計量與公允價值息息相關,因此OCI的引入勢必會對會計穩健性產生一定影響??v觀各國會計準則,穩健性在會計規則中均得以不同程度地體現,但國際財務報告準則理事會(以下簡稱為IASB)卻未將穩健性納為會計信息質量特征。在新概念框架(2)新概念框架是指IASB財務報告概念框架(2010,2018)。下同。中,中立性是“如實反映”的重要基礎,是指財務信息的選擇和列報不存在偏見,不暗含不對稱的穩健性處理。鑒于不確定因素普遍存在,與中立性不同,穩健性會導致會計信息有所偏倚,無法客觀列報相關信息(Hendriksen,1982),有時甚至還會降低盈余價值相關性與企業投資效率(Sloan,1996;Roychowdhury,2010)。因此,學術界與準則制定機構必須對穩健性原則保持慎重的態度(周華 等,2016)。
基于有效市場假說(Fama,1970)和會計信息有用性理論(Beaver et al.,1970),OCI的列報是否具有顯著的信息含量?OCI的列報是否會降低會計穩健性并使會計信息更符合新框架下“完整、中立、無誤”的質量要求?以上問題亟待實證檢驗。有鑒于此,本文以2014—2017年我國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對上述問題進行探索性研究。本文的貢獻主要體現在:基于“如實反映”會計信息質量特征的視角,分析OCI的本質及其提升自身信息含量的理論路徑,考察會計穩健性與OCI信息含量之間的關系,為準則制定者在推行綜合收益觀的同時強調中立會計信息的理念提供了理論與經驗支持。
20世紀60年代之前,會計基本假設一般被認為是財務報告概念框架的邏輯起點,從70年代開始,財務報告目標取代會計基本假設成為研究財務會計概念框架的邏輯起點(杜興強,1999)?;跊Q策有用性信息觀,如果會計信息能夠改變投資者的信念或行為,或者使信息使用者的預期發生改變從而改進決策,那么這樣的信息就是有用的,這樣的信息系統也被認為是具有信息含量的(Christensen et al.,2002)。為了能更好地提供與決策相關的財務信息,IASB在新概念框架中將“如實反映”作為一項基本質量特征,用以替代原先的“可靠性(reliability)”,后者則演變為對計量不確定性的容忍(3)概念框架(2010)中資產要素的確認條件為:滿足要素定義的項目,僅當經濟利益很可能流入,且其成本或價值能夠可靠計量時,才可以確認。其中,成本或價值能夠可靠計量意味著對計量不確定性的容忍,但這一確認條件在概念框架(2018)中被修訂。,而不再作為有用財務信息的質量特征。完全體現“如實反映”的描述應具備三個特征:完整(complete)、中立(neutral)和無誤(free from error)。相比較而言,“可靠性”的重點是可驗證性,而“如實反映”則更關注不偏不倚,要求信息中立。與新概念框架的會計信息質量要求不同,穩健性(conservatism)意味著不對稱的會計處理,當前會計實務中的一些穩健性要求僅僅是會計慣例,早已失去存在的理由(Littleton,1939),該原則有時不僅不能達到謹慎的目的,反而有利于操控會計數字(Jackson et al.,2010);并且,穩健性往往與中立性相矛盾,不利于會計理論的自洽(楊翼飛,2006;周華 等,2016)。值得注意的是,新概念框架認為審慎性(prudence)支持中立性(4)審慎性是指在不確定條件下做出判斷時的審慎行事(A degree of caution in the exercise of the judgments needed in the estimates required under conditions of uncertainty)。,盡管審慎性與穩健性都強調不高估資產或收益、不低估負債或費用,但審慎性還強調不低估資產或收益、不高估負債或費用。換言之,與穩健性不同,審慎性并不意味著不對稱的會計處理。在會計準則國際趨同的背景下,并不為新概念框架所提倡的會計穩健性是否有助于財務報告目標的實現,需引起學者的關注。
在全面推行綜合收益觀的趨勢下,國內外學者主要從兩方面研究OCI的列報是否有助于財務報告目標的實現(5)IASB在早期的概念框架(1989)中將決策有用和受托責任并列作為財務報告的兩大目標,但與FASB開展聯合項目后,IASB將決策有用性作為財務報告的唯一目標并將受托責任作為決策有用性的子目標(張俊瑞 等,2020)。。一方面,基于決策有用觀的視角,相關研究著重圍繞價值相關性展開。多數研究發現,OCI作為凈利潤的補充,具有增量信息(Dhailwal et al.,1999;Loftus et al.,2008;Kanagaretnam et al.,2009;Kubota et al.,2011;王鑫,2013;Jones et al.,2011;楊有紅 等,2018),并且OCI呈報在利潤表時的價值相關性要比呈報在所有者權益變動表時更強(Hirst et al.,1998;徐經長 等,2013)。但也有研究發現,OCI并不具備顯著的價值相關性(唐國平 等,2011),OCI波動與股價波動和股票報酬波動之間缺乏穩健一致的風險相關性(曾雪云 等,2016)。還有一些研究認為,OCI持續性較差,屬于暫時性收益(Jones et al.,2011),對于未來現金流或凈利潤的預測能力相對較弱(Dhaliwal et al.,1999;王鑫,2013)。另一方面,基于受托責任觀的視角,相關研究主要圍繞OCI與盈余管理之間的關系展開。一些研究認為,OCI有助于識別、抑制盈余管理行為(Hunton et al.,2006;He et al.,2015;王艷 等,2018),綜合收益的呈報方式與盈余平滑動機顯著正相關(Lee et al.,2006)。但也有研究認為,OCI的列報并未顯著增強公司盈余管理的透明度(張志紅 等,2016)。綜上可知,學術界對于OCI的相關研究尚未達成廣泛共識,也沒有從會計信息質量特征的視角探究OCI列報的經濟后果。
基于資產負債觀和資本保全理論,綜合收益要比凈利潤更貼近經濟收益,能更好地適應布雷頓森林體系瓦解之后資產價值急劇波動的經濟現實。在新概念框架指導下,本文在分析OCI列報的市場反應的基礎上,進一步探討了會計穩健性是否有助于財務報告目標的實現。
本文結合相關文獻提出OCI提升自身信息含量的理論路徑,具體如圖1所示。

圖1 理論框架
如果資產負債表能以完美的盯市會計(mark-to-market accounting)使賬面價值等于資產價值,利潤表中的會計盈余便不具有任何信息含量(Scott,1997)。然而,雖然資產負債表中很多資產和負債的項目都按照市價進行報告,但理想狀態并不存在,報表的賬面價值與資產價值并不相等。比如,一些項目按歷史成本報告(比如存貨),一些項目根本沒有在資產負債表中列示(比如成長期權、數據資產),一些項目因會計人員的主觀操作而呈現出有偏的會計數字(比如盈余管理),還有一些項目因會計人員無法掌握完全客觀的事件概率而錯誤列報(比如退休金),因此資本市場中凈資產創造的含息盈余往往不等于正常盈余,進而會形成超額盈余(6)依據錨定原則與資產負債觀,盈余是凈資產賬面價值的變動,凈資產創造的含息盈余(cum-dividend earnings)應等于凈資產按照預期報酬率的變動額,亦即正常盈余(normal earnings),當會計報表中的實際盈余與正常盈余不相等時便產生了超額盈余。。在會計準則體系中,OCI是資本市場公允價值超過預期的利得和損失,一定程度上可被視作與OCI相關資產或負債的超額盈余。例如,以公允價值計量且其變動進入OCI的債券,若將債券的實際利率與攤余成本的乘積作為預期收益,債券當期公允價值變動超過預期收益的非預期部分便計入OCI,此時OCI的當期發生額與該債權的超額盈余在數量上相等(7)值得注意的是,OCI與超額盈余的概念接近,但二者的本質并不完全相同。此處將OCI視作超額盈余是以實際利率與攤余成本的乘積作為預期收益為前提的。。由于資本市場并不是完全有效的,超額盈余在證券估值的過程中十分重要(Penman et al.,2002),若將OCI視為超額盈余,OCI便具備了信息含量。
不僅如此,作為凈利潤的補充,OCI含有以歷史成本計價的傳統凈利潤信息所不能完全反映的、受公允價值計量影響的收益變動信息。一方面,凈利潤是不全面且有偏差的,而OCI包含了本期確認但在未來循環至損益的盈余信息(可重分類OCI)和在未來無法循環至損益的其他凈資產變動信息(不可重分類的OCI),OCI可以更加全面地反映凈利潤以外的其他因素所導致的盈余變動,提供與未來現金流相關的會計信息;另一方面,OCI可以消除會計錯配,使財務信息更加如實地反映企業的經濟活動,提高會計信息透明度與決策有用性。
綜上,OCI應具有顯著的信息含量?;跊Q策理論,理性的基本面投資者(fundamental investor)會通過財務報表分析挖掘OCI中所隱藏的潛在價值,獲取當前股價中沒有反映的信息,修正之前對股票市場的預期,以便在有效證券市場條件下獲得超額報酬(abnormal return)。據此,本文提出:
H1:OCI具有顯著的會計信息含量,即OCI與累計超額報酬呈正相關關系。
依據損益和OCI的劃分原則,在寬口徑法下我們可將OCI分為三大類:一是搭橋項目(bridging items)。當資產或負債重計量且其損益信息的計量不同于資產負債表時,兩種計量的差額就應作為“搭橋項目”確認為OCI。比如,依據《企業會計準則第22號——金融工具確認和計量》,一些債務工具以公允價值在資產負債表中列示,但卻以攤余成本確定計入損益的金額,對于這類債務工具,其公允價值與攤余成本之差即是確認為OCI的累積金額。二是會計錯配重計量項目(mismatched remeasurements)。當某一項目按照現行價值進行計量,而與其相關聯的其他項目卻沒有重新計量或者以后再確認時,就會出現重計量錯配。比如,《企業會計準則第24號——套期會計》中要求主體將現金流套期衍生工具的利得或損失計入OCI。三是暫時性重計量項目(transitory remeasurements)。某些長期資產或負債的重計量對于輸入值(例如利率)的微小變動十分敏感,其價值變動反映在損益之外可降低重計量對損益可預測性與可理解性的影響。比如,《企業會計準則第9號——職工薪酬》中設定受益計劃下退休金債務或資產的重計量應計入OCI。由此看來,OCI的確認與計量以相關資產和負債的價值變化為核心,與公允價值息息相關。
長期以來,穩健性原則一直影響著會計實踐與會計理論(Givoly et al.,2000)。根據性質的差異,穩健性可分為條件穩健性(conditional conservatism)和非條件穩健性(unconditional conservatism)兩種,本研究重點關注條件穩健性,即會計人員在確認“好消息”時對可驗證性的要求更高,對于損失(“壞消息”)要及時確認而對于利得(“好消息”)要到有充分的證據時才予以確認(Basu,1997)。從會計確認的角度分析,我國會計準則中有關凈利潤的不對稱規定有140余處(趙西卜 等,2012)(8)舉例說明,當固定資產、商譽等長期資產發生減值時,應當將賬面價值減計至可收回金額,但當資產價值回升時,確認的減值損失不得轉回。,但對于OCI的確認卻沒有類似的不對稱規定,相關利得和損失被同等對待。從會計計量的角度分析,OCI產生于資產負債觀下資產和負債價值的變動,其概念的提出是對歷史成本計量屬性的挑戰(劉玉廷,2007),“搭橋項目”“會計錯配重計量項目”及“暫時性重計量項目”皆以公允價值為主要計量屬性,而公允價值計量又會降低會計穩健性(姜國華 等,2007;張榮武 等,2010)。鑒于綜合收益、凈利潤與OCI的勾稽關系,列報OCI會降低綜合收益的穩健性。由此,本文提出:
H2:OCI的列報會削弱會計穩健性。
穩健性原則會使某一期間內資產被低估或負債被高估、后續期間內財務業績被高估,從而導致財務報告出現偏差,對資產和負債或收益和費用的不對稱處理在某些情況下并不能提供有用的財務信息(IASB,2018)。依照會計對稱理論,同一性質、內容的經濟事項的會計處理,原則上應采用相同的會計處理方法,否則,其會計處理結果就會不同,進而引起會計核算的混亂(趙西卜,2004)。對于“好消息”與“壞消息”的不對稱處理會增加企業管理者利用資產減值規則操縱會計數據的空間(李遠鵬 等,2005;周華 等,2016),提高信息不對稱程度,降低盈余質量與價值相關性(Penman et al.,2002;姜國華 等,2007)?;诠乐到嵌龋瑫嫹€健性帶來的偏差會導致投資者錯誤地低估企業未來現金流量,“好消息”難以及時反映到股票價格中,公司當期的股票收益相對較低(Sloan,1996;Monahan,2005),受限于資本市場的有效程度,處于信息劣勢的投資者很可能面臨較高的逆向選擇風險,會計穩健性與累計超額報酬往往呈負相關關系。結合H1與H2不難看出,OCI可通過降低會計穩健性的方式提升自身信息含量。由此,本文提出:
H3:會計穩健性對OCI的會計信息含量具有顯著的中介效應,即OCI的列報會降低會計穩健性,進而提升OCI信息含量的表達。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會計信息具有經濟后果,會計準則在制定過程中會受到不同利益集團的游說,會計絕對中立很難實現?,F實經濟中的會計信息往往是中立性與經濟后果博弈的結果,會計信息質量的高低取決于兩者博弈的程度(Zeff,1978;劉小年 等,2004)??紤]到穩健性有時也會在債務契約等問題上發揮積極效用,穩健性和中立性的相互制衡是會計準則制定的重要環節,我們尚不可全盤肯定或否定二者的理論意義。
我國于2014年正式將OCI納入會計準則體系,并要求上市公司在會計報表中披露和列示相關內容。因此,本文選取2014—2017年滬深兩市A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并對初始樣本進行了如下篩選:剔除金融類公司樣本;剔除ST公司樣本;剔除存在缺失值的樣本。經過上述處理,最終得到7459個有效樣本。為避免極端值的影響,本文對連續變量在1%和99%處進行了縮尾處理。本文所用數據來自CSMAR數據庫和Resset數據庫。
基于Biddle et al.(1995)的研究,本文采用事件研究法檢驗H1,構建了模型(1)。
CARi,t=α+β1OCIi,t+β2Sizei,t+β3Levi,t+β4MBi,t+β5SOEi,t+β6Big4i,t+
β7Firsti,t+β8ROEi,t+β9Suspecti,t+Year+Industry+εi,t
(1)
由于上市公司年度報告在年度結束后四個月內公告,為避免當年股票報酬中包含以前年度盈余信息,本文基于市場模型以會計報表日前100日為估計窗,以上一年度報告公告次月至當年報告公告當月為事件窗,計算累計超額報酬(CARi,t),并將其作為模型(1)的被解釋變量。以當年每股其他綜合收益金額與公司上一年股票收盤價的比值(OCIi,t)作為模型(1)的解釋變量(9)值得注意的是,本文將OCI視作超額盈余,即與OCI相關資產或負債的盈余消息。因此,與一般盈余信息含量的研究不同,本文并不基于隨機游走模型以OCI的差分項作為解釋變量,而是以當期發生額作為解釋變量。。同時,參考Lang et al.(1996)的研究,本文選取了一系列控制變量,具體包括企業規模(Sizei,t)、資產負債率(Levi,t)、市凈率(MBi,t)、企業性質(SOEi,t)、審計質量(Big4i,t)、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Firsti,t)、凈資產收益率(ROEi,t)、盈余管理跡象(Suspecti,t)。同時,本文也控制了年度(Year)和行業(Industry)固定效應。
為檢驗H2,本文構建模型(2)?;赗oychowdhury et al.(2007)對不同會計穩健性度量指標的分析,本文參考Khan et al.(2009)的研究,以公司會計穩健性水平得分(C_Score)作為模型(2)的被解釋變量。如模型(3)至模型(5)所示,Khan et al.(2009)基于LaFond et al.(2008)的研究構建了會計穩健性的三因素線性模型,并將其作為Basu穩健性模型中交乘項系數的替代代入進行回歸,通過對模型(5)按年度進行回歸,將所得回歸系數代入模型(3)中求得C_Score。同時,本文參考Ahmed et al.(2013)的研究,選取了相關控制變量。類似地,此處也控制了年度(Year)和行業(Industry)固定效應。
C_Scorei,t=α+β1OCIi,t+β2Sizei,t+β3Levi,t+β4MBi,t+β5RD&ADi,t+
β6CFi,t+β7REVi,t+Year+Industry+εi,t
(2)
C_Scorei,t=γ1+γ2Sizei,t+γ3MBi,t+γ4Levi,t
(3)
CIi,t=α+Ri,t(μ1+μ2Sizei,t+μ3MBi,t+μ4Levi,t)+β2DRi,t+
Ri,tDRi,t(γ1+γ2Sizei,t+γ3MBi,t+γ4Levi,t)+(δ1Sizei,t+δ2MBi,t+
δ3Levi,t+δ4DRi,tSizei,t+δ5DRi,tMBi,t+δ6DRi,tLevi,t)+εi,t
(4)
CIi,t=α+μ1Ri,t+δ1Sizei,t+δ2MBi,t+δ3Levi,t+β2DRi,t+δ4DRi,tSizei,t+
δ5DRi,tMBi,t+δ6DRi,tLevi,t+μ2Ri,tSizei,t+μ3Ri,tMBi,t+μ4Ri,tLevi,t+
γ1Ri,tDRi,t+γ2Ri,tDRi,tSizei,t+γ3Ri,tDRi,tMBi,t+γ4Ri,tDRi,tLevi,t+εi,t
(5)
為檢驗會計穩健性的中介效應,即H3,本文根據Baron et al.(1986)的方法,通過分析模型(1)、(2)與(6)所得的系數進行檢驗。其中:模型(1)中的β1表示OCI對累計超額報酬影響的總效應;模型(2)中的系數β1表示OCI的列報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模型(6)中的β1表示在控制中介變量C_Score后OCI對累計超額報酬的影響,β2表示會計穩健性對累計超額報酬的影響。模型(1)中的β1顯著為正,說明OCI具有信息含量。模型(2)中的β1顯著為負,說明OCI的列報會削弱會計穩健性。模型(6)中的β2顯著,說明中介效應顯著。在此基礎上,如果模型(6)中的β1顯著,則表明存在部分中介效應;如果模型(6)中的β1不顯著,則表明存在完全中介效應。
CARi,t=α+β1OCIi,t+β2C_Scorei,t+β3Sizei,t+β4Levi,t+β5MBi,t+β6SOEi,t+
β7Big4i,t+β8Firsti,t+β9ROEi,t+β10Suspecti,t+Year+Industry+εi,t
(6)
變量說明見表1。

表1 變量說明
表2報告了變量的描述性統計分析結果。從中可見,OCI的均值(中位數)為0.005(0.000),CAR的均值(中位數)為0.044(0.010),C_Score的均值(中位數)為-0.024(0.008)。整體而言,我國上市公司披露的OCI金額為正,累計超額報酬為正,綜合收益較為穩健。

表2 描述性統計
表3列示了變量間的相關性分析結果。從中可見:OCI與CAR在1%的水平下顯著正相關,初步說明OCI具有顯著的信息含量;OCI與C_Score在1%的水平下顯著負相關,初步說明OCI的列報可以降低會計穩健性;C_Score與CAR在1%的水平下顯著負相關,初步說明會計穩健性并不有助于投資者獲取超額報酬。相關性分析結果初步支持OCI具有顯著的會計信息含量以及會計穩健性對OCI的會計信息含量具有顯著的中介效應。

表3 相關性分析
表4列(Ⅰ)是模型(1)的回歸結果,從中可見,在控制年度和行業的固定效應后,OCI與CAR的回歸系數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正,H1成立。表4列(Ⅱ)是模型(2)的回歸結果,從中可見,在控制年度和行業的固定效應后,OCI與C_Score的回歸系數在5%的水平下顯著為負,H2成立。表4列(Ⅲ)是模型(6)的回歸結果,從中可見:C_Score與CAR的回歸系數在5%的水平下顯著為負;在控制中介變量后,OCI與CAR的回歸系數在5%的水平下顯著為正。這表明會計穩健性對OCI的會計信息含量具有部分中介效應,實證分析結果支持H3(10)參考溫忠麟等(2004)關于中介效應的檢驗程序,相關回歸系數顯著即可證明中介效應存在,因此,本文并未將其他中介效應檢驗的統計量呈報在回歸結果中。出于謹慎考慮,本文還進行了Sobel檢驗(Statistic=1.65,p-value=0.10)與Goodman檢驗(Statistic=1.73,p-value=0.08),檢驗結果亦支持假設。。

表4 會計穩健性對OCI信息含量的中介效應
如前所述,本文將OCI視為超額盈余,OCI的正負在某種程度上意味著與OCI相關資產或負債的“好(壞)消息”?;贐asu(1997)關于條件穩健性的界定,OCI是否為正勢必會對會計穩健性及其中介效應產生不同的影響。為此,本文按OCI是否大于0將樣本分為兩組。一方面,OCI為正意味著與OCI相關資產或負債的“好消息”,該組樣本更易體現出非對稱的及時性,進而突顯OCI的列報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OCI為負意味著與OCI相關資產或負債的“壞消息”,該組樣本并不能充分體現出OCI的列報對會計穩健性的影響。另一方面,由于在我國會計準則中,OCI的概念相對新穎,會計人員對相關準則的理解與執行需要一定的過程,OCI的理論支撐與列報現實尚存重大差別(楊有紅 等,2018),有些企業會選擇性地不披露OCI,即以0列示,這些以0列示的OCI難以得到經濟實質的支持。受上述因素的干擾,對于OCI非正的樣本而言,OCI的信息含量并不明顯。綜上,本文預期:在OCI為正的樣本組中,OCI具有顯著的會計信息含量,OCI的列報會削弱會計穩健性;在OCI非正的樣本組中,OCI的會計信息含量并不明顯,OCI的列報不會對會計穩健性產生顯著影響;相比于OCI非正的樣本,在OCI為正的樣本組中,會計穩健性對OCI信息含量的中介效應更強?;貧w結果如表5所示。

表5 按OCI是否為正將樣本分組
由表5列(Ⅱ)與(Ⅴ)可知:對于OCI為正的樣本組,OCI與C_Socre的回歸系數在5%的水平下顯著為負;對于OCI為非正的樣本組,OCI與C_Socre無顯著相關性。表5列(Ⅰ)與(Ⅲ)中,OCI與CAR的回歸系數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正,C_Score與CAR的回歸系數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負,在控制中介變量后,OCI與CAR的回歸系數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正。表5列(Ⅳ)與(Ⅵ)中,OCI與CAR、C_Socre與CAR并無顯著關系,說明在OCI為非正樣本組中會計穩健性對OCI信息含量的中介效應不明顯。以上結果表明,當企業面臨好消息時,會計穩健性對OCI信息含量的中介效應更明顯。
由于OCI的列報并不規范(毛志宏 等,2011),有些企業會選擇性地不披露OCI,即以0列示,這一現象會引起樣本自選擇問題。為控制樣本選擇性偏差(selection bias)所引發的內生性問題(Wang et al.,2019),本文采用PSM法,將全部樣本劃分為處理組(Treat,OCI為非0的公司)和控制組(Control,OCI為0的公司),并進行傾向得分匹配。本文在PSM過程中選取相關協變量進行近鄰匹配,詳見模型(7)。
Treati,t=α+β1Sizei,t+β2Levi,t+β3MBi,t+β4SOEi,t+β5Big4i,t+β6ROEi,t+εi,t
(7)
其中,Treat為啞變量,當樣本來自處理組時取1,否則取0。為保證匹配的合理性,本文對匹配結果進行了平衡性測試,結果表明:大多協變量的標準化偏差小于10%,匹配有效;重疊假設檢驗也表明大多數觀測均在共同范圍內滿足重疊假定,匹配有效。匹配結果顯示,累計超額報酬平均處理效應在1%的水平下顯著。經PSM匹配后,本文對相關假設進行了檢驗,結果列于表6。從中可見,本文的研究結論是穩健的。

表6 基于PSM的內生性處理
參考Basu(1997)的研究方法,本文建立模型(8)與(9)分別檢驗綜合收益CI與OCI的穩健性水平。
CIi,t=α+β1Ri,t+β2DRi,t+β3Ri,t×DRi,t+εi,t
(8)
OCIi,t=α+β1Ri,t+β2DRi,t+β3Ri,t×DRi,t+εi,t
(9)
其中:Ri,t為公司當年5月第一個交易日至次年4月最后一個交易日的年度累計股票報酬率;DRi,t為啞變量,當Ri,t小于零時取值為1,否則取值為0;β3度量了會計穩健性的強弱?;貧w結果如表7所示。在綜合收益穩健性模型中,交乘項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在OCI穩健性模型中,交乘項系數在10%的水平上顯著為負。這表明,綜合收益較為穩健,而OCI并不穩健,甚至有些激進。由于綜合收益是凈利潤與OCI的加和,作為凈利潤的補充,OCI的列報會削弱綜合收益的穩健性。由此可見,本文的結論是穩健的。

表7 基于Basu(1997)穩健性模型的穩健性檢驗
以公司年報列示的OCI金額與公司總市值的相對數作為度量指標,重新進行檢驗,回歸結果列于表8。從中可見,本文研究結論依然穩健。

表8 更換OCI度量指標的穩健性檢驗
在事件研究法中,信息含量的長窗口與短窗口對研究結論存在差異化影響,短窗口的因果關系更為突出,而長窗口的相關關系更強(Easton et al.,1992)。為了更加清晰地揭示證券報酬與會計信息之間的關系,本文參考王躍堂等(2001)的做法,以年報披露日前后各5天為事件窗計算累計超額報酬,相關回歸結果列于表9。從中可見,本文研究結論基本穩健。

表9 更換事件窗的穩健性檢驗
本文還以報表日前100天為估計窗,以上一年度報告公告次月初至當年報告公告當月末為事件窗計算日累計超額報酬,回歸結果如表10所示。從中可見,本文研究結論基本穩健。

表10 更換計算方法的穩健性檢驗
本文以“如實反映”會計信息質量特征為視角,探討了OCI的本質及其提升自身信息含量的理論路徑,并以2014—2017年滬深兩市A股上市公司為樣本,運用事件研究法進行了實證分析,得到如下結論:OCI作為凈利潤的補充信息可被視為超額盈余且具有顯著的信息含量;OCI的列報會降低會計穩健性并使得會計信息更加中立;會計穩健性對于OCI的信息含量起部分中介效應,尤其是當企業面臨好消息時,這種中介效應更為明顯。
在新概念框架推行中立性原則與綜合收益觀的背景下,本文為會計穩健性是否有助于OCI信息含量的表達提供了理論與經驗支持?;诶碚搶用?,本文從財務概念本質的角度闡釋了OCI的內涵及其與會計信息質量之間的關系,將OCI視為超額盈余,以穩健性、如實反映、中立性等會計信息質量特征為切入點,分析了OCI的信息質量與含量;基于準則應用層面,OCI的短暫性和波動性等特征能否為投資決策提供有用信息、更好地反映管理層的受托責任一直存在爭議,本文通過中介效應模型,證實了OCI的信息含量,并闡明了其理論路徑,進一步加深了財務報告使用者對綜合收益觀及其經濟后果的認識;基于準則制定層面,IASB和FASB為達到信息中立而取消會計穩健性,在會計準則國際趨同的背景下,本文為我國會計準則制定者在推行綜合收益觀的同時是否要推行中立會計信息提供了一定的啟示。
本研究尚存一些局限,主要體現在:第一,由于當前會計核算體系下OCI包含的內容相對雜沓,本文沒有對OCI的組成項目進行逐一分析;第二,本文的實證檢驗重點關注了條件穩健性,對于非條件穩健性是否有助于OCI信息含量的表達還需進一步驗證;第三,本文結合OCI信息含量初步探討了會計穩健性與中立性的優劣,至于穩健性與中立性應如何制衡以提高會計信息質量等問題,仍需開展更為廣泛且深入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