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明誤

盧宗仁

初升的陽光斜射過來，照耀著機關地坪前的一塊碑石，鍍了銅粉的“一切權利屬于人民”八個字金光閃閃。

“這個‘于字不應該這么寫！”父親說得態度堅決，但還是臉帶笑容，這笑容其實就是包容。也可能是怕誤導了兒子，或許還是底氣不足，于是用苦笑對自己說的話做了補充與修正，其實就是不便明說。

“確實不能這么寫。”我直接給了態度鮮明的回應，算是力挺。

這個“于”字怎么寫成了“子”字！頂上那一橫，為什么要折一下呢？這一折就成了“子”。孩子甚至還一度辨成了“手”字， 更讓人啼笑皆非，無語欲絕。

我也怔住了，趕快拿起手機拍了兩張， 一張是放大的“ 于”，一張是全部的八個字。我要準點上班，不能久留。但我還是再一次對著孩子豎起了大拇指，這拇指是肯定他的勇氣，贊賞他的真實，夯實他的童心。這拇指也鍍上了陽光，我分明看到，小孩子的眼里反射出了熠熠的光芒。

我雖然無法判斷這于字寫法的對錯， 并且憑經驗判斷傾向于這寫法是不錯的。我只是質疑書寫這字的人的動機，到底是為了好看呢，還是要顯出自己有文化底蘊？是刻意弄出玄虛，還是故意擺出莫測高深的架子？如果是在展覽館里，在書法帖里，在咬文嚼字的文人堆里，那可能是藝術，但在這種神圣機關的門口，在露天的陽光下，在敞亮的大路邊，在眾目睽睽之下， 這“于”字的一折真的是多余，簡直就是畫蛇添足，是賣弄風騷，是混淆視線，是污染童真，是褻瀆漢字！

最近在一個微信群里看到一串議論， 是說某某書法家的字越寫越差了，越寫越搞怪了，“真看不上眼，送我都不要。”仿佛是童言泄露天機，一下引爆了眾人蓄積于胸的暗火，“我都不好意思說出來，我怕只有我水平差，不識貨。”大家七嘴八舌，演了一出現實版的皇帝新裝。

今天早上，看到老婆對鏡梳妝，我突然冒出一句：“你要向女兒學習。”老婆詫異。我慢條斯理地接著說：“你看她多么細心，多么耐心，帶兩個孩子，生過一次悶氣沒有？發過一次脾氣沒有？說過一次重話沒有？有過一句埋怨沒有？不管多累，她都是寬心耐煩，顧此不失彼，她都是用欣賞與享受的目光，看著兩個寶寶，哺育教育著兩個寶寶，她真的是一個好媽媽，一個了不起的媽媽，一個幸福的媽媽！”我覺得自己的敘說還不過癮，再強調了一遍，“幸福的媽媽，了不起的媽媽！”

老婆洗耳恭聽，聽得笑瞇瞇的，但我分明看到她的笑掩蓋了一剎那的失落。這一剎那猶如一道閃電照亮了我內心的陰暗， 我也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明明是一段夸贊與表揚的話，為什么不換一種說法？一箭雙雕多好。應該這么說：“真的謝謝你，生了這么一個優秀的女兒，你看她多么細心，多么耐心地帶兩個孩子，她生過一次悶氣沒有？發過一次脾氣沒有？說過一句重話沒有？有過一次埋怨沒有？……”

這樣多藝術，多完美！

責任編輯：秀 麗美術插圖：浮 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