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鳶

徐翠華

紙鳶是紙扎的鷹。

細竹為骨，薄紙作膚，斜綴以線，乘風而上。這就是紙鳶。藍天一線間，紙鳶像只猛禽，高高在上，睥睨天下。

紙鳶的一生都在夢想和現實之間徘徊。

鳶，老鷹。這種食肉為主的鷹類，以善于在天上做優美持久的翱翔著稱，以搏擊長空為愛好，它身姿矯健，姿勢灑脫，非一般鳥類能及。紙鳶拖著一個紙糊的身子， 正是命比紙薄卻心懷雄鷹的大志，夢想像老鷹一樣在無邊無際的天空作自由自在的翱翔。它摒棄了老鷹一身灰暗的外衣，著衣鮮艷，衣襟飄飄，看起來比老鷹還要輕盈和瀟灑。無論是身子、翅膀還是尾巴，都可比老鷹膨脹數倍，只要借來一縷清風，它就能輕松一路高升。天空中的紙鳶，扭動曼妙的身姿，伸展線條優美的翅膀，在空中高飛低旋，讓仰望它的人發出喝彩聲和歡呼聲，它在高處忘乎所以。高山仰止，它比山還要高。那一刻，它似乎都忘記了自己追求自由的理想，一心只想向上飛。

一些飛鳥看到紙鳶借著一個同類的軀殼在空中招搖過市，狐假虎威，未免要嗤之以鼻。猶如有人看到別人穿金戴銀，駕豪車穿名牌，出入各種高檔消費場所，心里總免不了要生出一些嫉妒和不平來。可是又有誰能明白個中的滋味呢？其實，紙鳶也有懊惱。不管它飛得多么高遠，也不管衣著多么華麗，就是變成一個仙女，那也不是它最熱衷的生活。盡管它能飛得比老鷹高，長得比老鷹漂亮，但它明白，自己終究只是一只紙鳶，任人操縱。如果可以選擇， 它寧愿做一只在風雨中搏擊的老鷹，做一只有可能受到捕殺的老鷹，做一只既可以棲身枝頭、又能夠隨時展翅飛翔的老鷹。而這一切對紙鳶來說，是不可遇也不可求的。風會摧毀它的骨架子，雨會淋濕它不堪一擊的紙糊的身子，它單薄而毫無血肉的軀體毫無用處，而棲息對它來說就是厄運，那只會讓它的夢想永遠止于枝頭。

紙鳶可以模仿飛鳥展翅飛翔，可以假裝老鷹般瀟灑，可是靈魂卻無處安放。老鷹生存的艱難和命運的無常成為紙鳶向往的生活。懷著這種憧憬，紙鳶一直努力著飛翔，它不斷不斷地向上向上，再向上。當它累了的時候，它一定在鼓勵自己，快了快了，勝利就在不遠的高處。它以為只要到達一定的高度就能掙脫被人拽在手里的繩子。它無非只是想要一片屬于自己的自由天空罷了。但遺憾的是，現實中的紙鳶，無休止的掙扎和永不停歇的奮斗都無法掙脫一根線的羈絆，它的命運永遠掌握在別人的手里。即使掙脫了別人手中的線，等待它的將是一頭栽倒在地的結局。最奢望的結果也是最壞的結果，紙鳶永遠無法擁有理想。現實總是跟夢想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天河。

也許是因為對這種無法掌握命運的追求給予了紙鳶一種凄美的感覺，我無端覺得喜歡放紙鳶的人是有夢想的人，是浪漫的人。伯父就特別喜歡放紙鳶。因為先天性殘疾，他的一生被圈在一個小村子里。他佝僂的腰身羈絆了他上大學的腳步。在鄉下有句俗語：五月端午樹高樓。從高中畢業回家后，只要天氣允許，每年端午節那日他都要做紙鳶，通過放紙鳶來放飛自己的夢想——飛上天空，看看天下景觀。他親手做的紙鳶非常漂亮。他把從山里采回來的藤削成薄片，用細線扎成一個菱形，糊上裁剪好的報紙，一只類似燕子狀的紙鳶就做好了。伯父做的紙鳶往往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在空中無限舒展，肆意翻飛。伯父的紙鳶巧妙之處在于能夠發出聲響。他在繩子上用一個長長的火引綁上鞭炮，放飛紙鳶后借助風力把點火筒送往高處，把鞭炮點燃。待紙鳶飛至高空，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在高空響起，引得大家拍手叫好。伯父佝僂著身子，努力仰起頭，看著高空中的紙鳶露出癡迷向往的笑容。

我想，又何止是伯父，很多時候，我們就是那只紙鳶，拖著一個紙糊的身子，做著遨游天空的夢，在理想與現實間低回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