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是中華民族的“魂”,是我們必須世代傳承的文化血脈。而儒家人文精神則是我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儒家文化博大精深,儒家人文精神更是深奧,但就其本質來說,重在對生命的關懷。[1]作為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嘆息腸內熱,窮年憂黎元”的杜甫一生秉持著儒家的傳統,將人文精神傾注于筆端,寫下了歷經千年仍飽含溫度的文字。在人教版初、高中語文教材中,共選錄了13首杜甫的詩歌,透過這些作品,我們可以看出他的詩歌大都能從典型的事件中透視出詩人強烈人文精神。
在“竊比稷與契”的擔當精神下激發出的憂患意識,是杜詩中人文精神的一個重要體現。
杜甫的“憂患意識”并不是對一己個人的社會機遇而發;而是蕓蕓眾人生活其中的時代畫卷,從中我們看到了詩人對唐王朝的衷情和強烈的社會責任感、道義感。
洞察敏銳的詩人在亂世前就開始為國家而憂慮。天寶十四載(755年)十一月,安史之亂爆發的前夕,此時戰亂還沒有出現,可是杜甫卻以他對祖國的真情和對時局敏銳的判斷發現了唐王朝表面盛世之下的內在危機。當時杜甫從長安到奉先探望妻子,其時唐玄宗正帶著楊貴妃在驪山華清宮享樂,他途徑山下時,內心憂憤交集,回到家后便就沿途見聞和感受,寫下了《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這首長詩。詩人在詩中揭露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一殘酷現象,他希望統治者能夠發覺這一現象下所潛藏的嚴重的社會危機,他更希望自己能有機會為朝廷出力,擔負起挽救盛世的責任。
這一年的冬天,安史之亂爆發了。杜甫也由此進入了更加顛沛流離的苦難生活,可是他的心卻更加緊隨著國家的命運而跳動。在他的《潼關吏》等詩作中我們更能強烈感受到在大唐動亂時,杜甫那時刻常在的憂患意識。在詩中駐守潼關的官吏頗有炫耀之意的對杜甫說:“連云列戰格,飛鳥不能逾。胡來但自守,乞復憂西都?”潼關吏這種以關險自負的姿態正是杜甫所擔憂的。因為一種對民族的憂患和歷史的智慧使詩人知道:戰爭的決定因素在人,關塞之險固然有可恃之處,但是如果忘記的歷史教訓,三年前潼關守將哥舒翰的悲劇可能重演。所以杜甫忠誠的告誡守關將領:“哀哉桃林戰,百萬化為魚。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詩作給人留下警醒,也留下了杜甫對國家命運的刻骨銘心的關切。
這種憂國憂民的關切可以說貫穿了“詩圣”的一生。大歷元年(766年)冬,寓居夔州西閣的杜甫已飽經歲月滄桑與苦痛,走到了人生的暮年。可他面對當時西川崔旰、郭英乂、楊子琳等軍閥混戰,吐蕃不斷侵襲蜀地的現實,他仍憂慮滿懷。在《閣夜》這首詩中,他沉重地寫下“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野哭千家聞戰伐,夷歌數處起漁樵。”破曉時軍營中鼓角的悲壯,星河的影子在三峽上蕩漾。聽到征戰的消息,就立即引起千家的慟哭,傳遍四野。漁夫樵子不時在夜深傳來亂世的“夷歌”。“野哭”、“夷歌”這兩種聲音都使詩人倍感悲傷。在他的心中裝著對國事強烈的憂慮,裝著對人民苦難的同情。
這些詩作就時事而發,悲歡之情、諷諫之意流注于字里行間,讓我們深深體及詩人每餐未敢忘國事的赤子之心。杜甫思想中的憂患意識仿佛象一個“鐐銬”捆縛著“詩圣”,他在詩歌中總會于有心而無意之中流露出來。所以有人說:“李白是舉著酒杯跳舞,當然不能把酒跳灑;杜甫卻是帶著鐐銬跳舞,難免要顧及腳下的沉重。”[2]但圣人的擔當讓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幅“鐐銬”,終其一生。
在杜詩中,除了濃烈的憂患意識之外,人文精神的另一個重要體現便是杜甫“展胸襟自包天地”的“憫人”情懷。
杜甫在詩中常常就直接以“人”入詩,“杜詩直接以人入詩之句至少在500句以上”。[3]而且他所寫之人涉及面非常的廣泛,“帝相王孫、田夫野老、災民鄙夫……”無一不在杜甫的詩歌中出現。儒家以關懷人為核心的仁學,杜甫可謂深得其髓,并自然與自覺的實踐終身。在杜甫普遍關注的“人”中有兩類最為突出:平民與難民。
在“詩圣”的作品中,《兵車行》可謂是體現他對平民仁者情懷的杰作:
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
生女尤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白草。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
新鬼煩怨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這些無奈的憤激之語,蘊含的是詩人對于平民的仁者情懷。詩人不僅使征夫發出抗議性的控訴,自己也作出了發自內心真摯情感的回應。在這種發言和回應之間,形成了對民生疾苦和民族命運的深刻反省。
詩人對平民的仁者情懷,使杜甫以憫世的姿態同情民生疾苦;而對難民群體的仁者情懷,則是杜甫以自己身家確切的經歷感受著、體驗著和咀嚼著民生疾苦。安史之亂后,杜甫長期漂泊與秦隴、巴蜀、和楚湘之間,他的身份也由以前的一個小官吏逐步淪為一個難民。至德二年(757年)八月,寫下《北征》之時,他也許只算一個“準難民”,但難民化的仁者情懷已使的全詩深摯痛切,把國難家愁聚于一爐,寫得悲慨不已,意氣縱橫了。
杜甫在詩中寫到:
靡靡逾阡陌,人煙眇蕭瑟。
所遇多被傷,呻吟更流血。
……
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
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
遂令半秦民,殘害為異物。
況我墮胡塵,及歸應華發。
在這呻吟流血、月照寒山的荒涼戰場中,詩人讓白骨與白發、死于生打了個照面,思考著戰爭的殘酷性和突發性,以及自己曾陷入敵手和秦地難民大量死亡的共同悲慘命運。
到了晚年,杜甫完全處于漂泊流浪的時候,他對難民的體驗就更為深刻真切了。縱觀杜甫的一生可謂悲苦至極,在同谷、衡州先后餓死一兒,夭亡一女;曾經于風雨中卻無處安身,晚年更是只有扁舟托體。可詩人總是能通過一己的遭遇聯想到窮苦大眾,而且他甚至愿意犧牲自己的利益來換取他人的幸福。我們最為熟悉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正是他那高貴的仁者情懷的表現。在詩中杜甫從“床頭屋漏無干處,兩腳如麻未斷絕。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的個人艱苦處境想到天下和他一樣的那些寒士及難民的悲慘命運。所以他發出由衷的呼喊:“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而且為了這一夢想的實現詩人寧愿以“吾廬獨破受凍死”作為代價。這發自肺腑的吶喊正是杜甫“窮年憂黎元”精神的真切反映。
杜甫的這些壯麗詩歌猶如一面面鏡子,折射出詩人偉岸的人格和博愛的情懷,也讓我們明白:正是杜詩中飽涵的人文精神,使他成為世人景仰的“詩圣”。魯迅說過:“杜甫似乎不是古人,就好像今天還活在我們堆里似的。”因為千年之后,讀他的作品,體悟到的仍然是對天下百姓溫暖的關切。
注釋:
[1]龔平.儒家人文精神的現代意義[J].西華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04.
[2]楊義.李杜詩學[M].北京:北京出版社,2001年.第59頁.
[3]祁和暉.杜甫圣于關懷人與生命[J].杜甫研究學刊,2002年,第3期.
鮑廣潤,安徽省五河第一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