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哪一個讀者,無論他閱讀哪一部具體的文學作品之前,都逃不開先驗的影響,都是一種先在知識情狀之下的閱讀。除卻這種先在的理解與知識,任何新的東西都不可能被經驗所接受。有人將這種先在理解稱作文學的期待視野。更概括地說,就是“指在文學接受活動中讀者原先各種經驗、趣味、素養、理想等綜合形成的對文學作品的一種欣賞要求和欣賞水平”。
期待視野對于人們更好地創造作品、理解作品都有很大的幫助。在姚斯看來,期待視野主要有兩大形態:其一是文學期待視野,它是在以往的審美經驗,比如對文學類型、形式、主題、風格和語言的審美經驗的基礎上形成的,較為狹窄;其次是生活期待視野,它是在以往的生活經驗,比如對社會歷史人生的生活經驗的基礎上形成的,更為廣闊。無論哪一部文學作品,“即使它以嶄新的面目出現,它也不可能在信息真空中以絕對嶄新的姿態展示自身”。[1]它總是會借助預告、信號、暗示等,使讀者以往閱讀的記憶蘇醒過來,把讀者帶進一種特殊的閱讀情境中,一開始就激起一種期待。讀者常常會帶著這樣的期待進入閱讀,從而在閱讀中不斷地改變、修正并實現這些期待。可以說,在文學的接受與解讀的活動中,讀者在閱讀作品時,總是逃不開他所受教育的水平,他所處的地位與境況、他的生活體驗和經歷,他的性格氣質和審美趣味,他的人生觀、價值觀的影響。總之,在文學接受與解讀的活動中,如果讀者的審美經驗與生活經驗越是豐富,那么他對作品的理解就會越快捷越透徹,并且得到的審美感受就越多。
因此,我們在古典詩詞教學的過程中一定要關注學生作為閱讀主體的期待視野,不斷豐富他們的期待視野。我們可以在具體的教學過程中借助對文本之間的承襲影響關系的梳理、比照的互文性解讀方式,以幫助學生拓寬期待視野,深廣地感知詩詞意蘊。
互文性:指任何文本不可能完全脫離其它文本,必定卷入文本間的相互作用,任何一個文本都吸收和轉換了別的文本。而且不是兩個文本的簡單聯系,而是一個多種文本的互聯。
當然,文學作品之間的相互影響不只是表現為承繼,它還可以表現為戲仿、顛覆等諸種形式,作者也不只是像縫補匠那般被動地沿用前文本,更重要的是對前文本的超越與創新。不只是作者的創作帶有明顯的承襲影響的特點,讀者的閱讀其實也是一種相互影響的閱讀。
可以說,詩歌文本原本就是一種各文本之間相互承襲影響的建構。
古典詩詞文本之間的承襲影響關系舉例賞析:
一、手法上的承襲影響
贈蘇書記/杜審言
知君書記本翩翩,為許從戎赴朔邊。
紅粉樓中應計日,燕支山下莫經年。
月夜/杜甫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
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云鬟濕,清輝玉臂寒。
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杜審言的詩后兩句傳情,希望他的朋友不要在朔邊耽擱太久,早點回來,表現了送別時的留戀與盼望的心情。但他不從出行者這一方面著筆,而是從居處者這一方面著筆;又不從他自己起筆,而是從出行者最親近的人——他的妻子一方起筆。這種不從正面寫,而從對面寫,它比直接描寫蘇某離家依依不舍更委婉,更深厚,因而更有說服力。
杜甫的《月夜》正是學習了其祖父杜審言的從對面著手的藝術手段,并且是青出于藍,更勝一籌,刻畫得更加細膩精致,表現得也更為豐富多情。明明是自己思念家人,卻那么精心細致地表現妻子一個人望月的沉醉與凄涼,渴盼相聚卻遙遙無期的無奈與落寞。作者把妻子的形象表現得越是細膩,讀者越能窺見其對家人的思念之強烈。[2]
讀這兩首詩時,我們又很容易想起相類筆法的一些詩句,明明是自己思家,卻從對面著筆,我們在感嘆詩人多情的同時,又不得不佩服詩人的智慧與高明。如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白樂天的《邯鄲冬至夜思家》“邯鄲驛里逢冬至,抱膝燈前影伴身。想得家中夜深坐,還應說著遠行人”等等。當我們引導學生賞析此類詩歌時,在我們打開記憶的閘門吟誦時又會引起學生的互文性聯想吧。正是在這諸多的聯類比照的聯想中我們才更深入地讀懂了詩人的命運,讀懂了詩人的情懷,讀懂了詩人那顆敏感的心。
二、藝術構思上的承襲借鑒
生查子·元夕/歐陽修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題都城南莊/崔護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只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詞以獨具匠心的藝術構思,使今與昔、悲與歡互相交織、前后映照,從而巧妙地抒寫了物是人非、不堪回首之感。
全詞的藝術構思近似于唐人崔護的《題都城南莊》詩,卻較崔詩更見語言的回環錯綜之美,也更具民歌風味。
仔細玩味,詞比詩的意境似乎更深邃些,感情更強烈些,真摯些,特別是那種幽怨壓抑的感人力量,更不可同日而語。
這種表現方式,其他詩人也有使用過,例如劉禹錫的《楊柳枝》:
春江一曲柳千枝,二十年前舊板橋。曾與美人橋上別,恨無消息到今朝。
再如施肩吾的《楊柳枝》:
傷見路旁楊柳春,一枝折盡一重新。今年還折去年處,不送去年離別人。
課堂上,如果我們大量地搜集這些相類的詩文,不必多言就會讓學生豁然開朗。
三、意境的巧妙化用
早發白帝城/李 白
朝辭白帝彩云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讀李白這首詩,我們很容易聯想到酈道元在《三峽》中所敘寫的“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這段文字。
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李 白
楊花落盡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
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
欣賞這首詩的后兩句所表現的意境,我們自然也會聯想到以前的一些名作之中的相似意境。如謝莊《月賦》中有“美人邁兮音塵缺,隔千里兮共明月。臨風嘆兮將焉歇,川路長兮不可越”。曹植《雜詩》中也曾吟到“愿為南流景,馳光見我君”。還有張若虛《春江花月夜》中“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都與之相近。
看到月亮,讀了這首詩又會讓人想起諸多相類的將明月人格化的詩句,如《子夜四時歌》中“仰頭看明月,寄情千里光”,李白《月下獨酌》“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甚至會想起鄧麗君的歌曲《月亮代表我的心》,徐小鳳的《明月千里寄相思》“人隔千里路悠悠,未曾遙問心已愁請明月代問候,思念的人兒淚常流”等等。我想學生一定會有他們新的聯想吧。
四、詩句的化用
葉紹翁《游園不值》中有一句描寫紅杏的詩“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我們會想到陸游《馬上做》中也有一句“楊柳不遮春色斷,一枝紅杏出墻頭”。兩詩都用了一個“出”把紅杏擬人化了,而相形之下,陸游的詩,顯得有些平鋪直白,粗枝大葉,了無余韻,而葉紹翁的詩作則顯得精神專注,意境杳遠。葉紹翁的詩句運用局部換字的方法對語言進行陌生化處理,出新的同時點化了意境。
再如,王安石《登飛來峰》中“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浮云遮眼”見于西漢陸賈《新語·慎微篇》:“故邪臣之蔽賢,猶浮云之障日月也。”這里陸賈把浮云蔽日月比喻奸邪小人在皇帝面前讒害賢臣。李白《登金陵鳳凰臺》:“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也是這個意思。而王安石卻反其意而用之,把典故融化在自然現象的浮云之中,以比喻自己不怕奸邪小人的誹謗讒害,詞句淺顯,寓意深刻。
還有我們讀蘇軾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明月”二句,使人很自然地聯想到屈原的《天問》:“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屬?列星安陳?”和李白《把酒問月》:“青天有月來幾時?我欲停杯一問之”的詩意。從中我們讀出了屈原的“憂憤深廣”,李白的“飄然思不群”,我們更感知了蘇軾的“超塵拔俗”。
我們讀范仲淹的《蘇幕遮·懷舊》:“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濃烈的秋色,更主要的是感受到了它那深摯的懷人之情。于是我們又不禁想到《西廂記·長亭送別》中的這幾句:“碧云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先勾勒一幅凄緊的秋景,然后在“霜林醉”后面再加上點睛之筆——“總是離人淚”。于是“恨成就得遲,怨分離的疾,柳絲長,玉驄難系……”強烈的感情就像流水落花,奔迸而出了。范詞在緩淡而含蓄的怨嘆,而王實甫卻聰明地加快了節奏,多角度集聚秋色,把每一重秋色都渲染地更加秾麗,秾麗的背后卻是一股強烈的傷感。這位雜劇高手真是善于汲取前人掘取的美泉,化用得真好!我們甚至還會想到瓊瑤的作品《碧云天》《問斜陽》等等。還可以引導學生在寫作中借鑒學習。
離別時分我們喜歡借用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中的“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它能成為古今傳誦的名句,卻是從曹植《贈白馬王彪》詩“丈夫四海志,萬里猶比鄰”和“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的名言中變化出來的,王勃也是采用局部換詞巧借前人之語卻說出了新的感覺。文字相似,語意相近,王勃之語卻異常動人,因為他說的是那么貼心,那么溫暖,同時還給人以無盡的力量,相形之下前人詩句顯得那么宏大空泛甚或讓人聽了之后更有點無助與茫然。
同是夜闌賞花,白居易有云:“明朝風起應吹盡,夜惜衰紅把火看。”(《惜牡丹花二首》)李商隱又云:“客散酒醒夜深后,更持紅燭賞殘花。”至蘇軾《海棠》詩則云:“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這里似用前人詩句,卻又脫穎而出,創造了更新的意境。這不是簡單的借鑒和化用,而是一種發展和升華。全詩由一個單純賞花惜花的場景,升華到富有哲理禪味的藝術境界。這說明化用前人詩句,點染生發,恰恰正是攀登藝術高峰的重要階梯之一。當然像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在此不多贅述。
五、審美意象的承襲沿用
中國古典詩歌中有很多意象在不同的作品中互現,甚至成了中國文化的一種表征,有著獨特的內涵與深意,把握這些特殊的意象對準確理解詩歌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例句: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王安石《泊船瓜洲》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李白《清平樂》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孟郊《登科后》
這里的“春風”就不能僅僅只按表面意思理解它了吧,它除了自然界的現象外應該還象征著封建君王的恩寵吧。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李白《靜夜思》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杜甫《月夜憶舍弟》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蘇軾《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蘇軾《江城子》
像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很多,“明月”這個意象不僅在詩詞中一直傳承至今,在歌曲中也有很多。如,《十五的月亮》《十五的月亮十六圓》《明月千里寄相思》《月亮走我也走》、周杰倫的《發如雪》:“邀明月,讓回憶皎潔,愛在月光下完美……”我們的課堂上又怎能無視月亮的多情而置之不理把它當作一個詞語而輕輕劃過呢?
提到“故園”這一意象,正像王崧舟老師所言:“就‘故園的精神意象、文化品位而言,仿佛是一種前世今生的約定,故園總會時時縈繞在我的心中。許多具體的感情可能變質,但故園總能承載我的悲歡離合,寬厚一如母親的懷抱。你不必擔心背叛與離棄,也不必擔心傷害和刺痛,人性的弱點在這里成了一段精神童話。也因此,‘故園成了人類文化的一個永恒主題。”[3]例如: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古詩十九首
憑寄還鄉夢,殷勤入故園。——唐·柳宗元
鄉心正無限,一雁度南樓。——唐·趙嘏
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唐· 李白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唐·杜甫
瞻云忘鳥道,對柳憶家園。——南北朝·陰堅
無端一夜空階雨,滴破思鄉萬里心。——宋· 張詠
百年為客老,一念愛鄉深。——宋·劉過
到處青山山有樹,如何偏起故鄉情。——元· 廖大奎
例子很多,不一贅舉。
再如“長亭”在詩詞中就不可以理解成一個專有的地名,而是在送別的場合才用的一個意象。至于“楊柳和別情有關,自灞橋折柳的故事發生以后,歷來都是這樣看法。”“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楊柳和離別似已成為具有必然性的聯系了。
像這些文化常識如果課堂上不傳達到位學生是很難深入理解詩情的。
如果我們的語文老師,在引導學生學習古典詩詞的時候,都能夠有意識地關注學生作為閱讀主體的期待視野,不斷豐富他們的期待視野,盡可能多地聯系此前此后的文本中的詩句及相類意象、意境,借助對文本之間的承襲影響關系的梳理、比照的互文性解讀方式,來幫助學生拓寬期待視野,深廣地感知詩詞意蘊。那么我們的語文課堂才會真正顯示出生命的溫度,語文的深度、廣度與魅力。
注釋:
[1]姚斯.接受美學與接受理論.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
[2]沈祖棻.唐人七絕詩淺釋.中華書局,2008.
[3]王崧舟.詩意語文:王崧舟語文教育七講.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
孫婷,河南省新鄉市第二十一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