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才興

常記得小時候唱的那首童謠:“ 春天里,東風多,吹來燕子做新窩。夏天里,南風多,吹得太陽像盆火。秋天里,西風多, 吹熟莊稼吹熟果。冬天里,北風多,吹得雪花紛紛落。”
孩子時光,對風滿懷好奇,困惑,風似乎總是來無蹤去無影,飄忽不定。
“究竟是東風的威力大,還是北風的威力大?”上學路上,伙伴間嘰嘰嚷嚷,常為風爭吵不已。
“當然是東風,你看東風勁吹,把冬衣一件件褪去。”有人說。“不對,是北風。刺骨的冷風,穿透棉衣,將人凍得瑟瑟顫抖,鼻子被吹得通紅, 耳朵、手足患了凍瘡。”有人反駁道。各執其辭,無法讓對方信服……
廣袤的江南田野,風像一支野營的部隊,整飭有序,疾徐一致。后邊的風追趕著前邊的風,前邊的又緊隨更前邊的。偶遇土墩高崗,風挨次爬坡,滑梯般輕輕掠過; 要是遇見一片桑田,風和桑樹們緊緊擁抱,作別,繼續前行。遭遇村莊,風的隊伍便曲轉打彎,遲疑徘徊。它得和村里的那些樹、竹子逐一握手道別。面對堅實的墻壁,它無畏地撞去,呼地彈回;后面的風推搡著, 它使出渾身解數,走壁飛檐,哧地越過,趕上前方的隊伍。要是門窗虛掩,風便大搖大擺,破門而入,像一位不速之客。但四壁墻立,將風團團圍住,風在屋內兜轉回旋, 有的滯留,有的潰散,有的默默退出……
讀小學,在隔壁的村莊里,操場是村里人的一爿磚場。上午體育課時,生性好動的我們活蹦亂跳,課到一半,空癟的肚子嘰里咕嚕喚叫起來。躲在磚場角落,饑渴的眼神不自覺朝家的方向張望。稻草燃起的青煙,從村莊幾十個煙囪裊裊而出。南風徐徐,朝著學校輕盈走來,米飯、菜肴、草木燃燒的混合香味氤氳在操場的天空。風的魔術,頻頻召喚著味蕾……下課鈴響起,我們循著田埂,頂著風,向家里奔去。颼颼颼,風兒迎迓著弱小的身軀,留下饑餓的影子。
鄉村貧寒。家里不僅缺糧,還缺柴火。父親和幾個兄弟搖船去遠方的青蕩, 從河底挖掘黑泥運回,斷碎,曬干,當柴火。父親搬來亂磚,在后門口堆砌一座土灶。土灶旁置一架木頭的風箱。傍晚時分,我圍著土灶燒水、做晚飯,忙個不停。先點燃木塊、竹片,再放入黑泥,一股濃煙冒出,嗆得透不過氣,涕淚直淌,“咯咯咯”咳嗽。那黑泥比不上煤炭,火力弱,得借助風箱內的風,使灶膛燃旺。噼啪噼啪,我雙手握住箱桿,不停地推拉,為灶膛鼓風。起始還有臂力,漸漸力氣消失,手中的箱桿沉重不堪,手臂既酸又痛。著魔般渴望著風, 念想著長方體的風能汩汩而出。那時,我分不清田野的風,以及小手制造的風,一度埋怨風,咀嚼風……家里有破屋一間,屋頂瓦礫、椽子、蘆葦疏離,透風漏氣。晨起時,地面、方桌、凳子,甚至人的臉上,染上薄薄一層塵埃。那是晚風悄悄光顧的足跡,是對酣睡者善意的撥弄。卻,忙壞了我們,起床的第一件事,便得打掃地面,抹桌子、拭凳子。更多時候,風悠閑,瀟灑,行跡詭異,像村里的某個浪蕩子,晃悠晃悠,冷不丁在人跟前露面。蹚過小河時,風用腳踝輕輕攪動水面, 頃刻掠起一池褶皺,讓膽小怕事的魚兒四處逃竄。長長的旅途奔波,風單調,孤獨, 寂寥。它耐不住呼朋引伴,順手抱起地面的一尾羽毛、幾顆紙屑、一支塑料袋,讓它們伴自己一程,在空中飛舞。秋天時,風似厚道的莊稼人,勤謹忙碌起來,它日夜敲打著樹葉、樹的種籽。將一枚枚枯黃的葉子送回樹的根部,日后作為肥料饋養樹軀;又讓一顆顆種籽落入泥里,浸淫在雨露陽光下,發芽生根,開枝散葉。
夏日炎炎,村莊像個蒸籠,濕漉漉,熱霧升騰。中午時分,熾熱難熬,人像螞蟻跌入熱鍋,無處安身。和伯父家一墻之隔,有條狹窄的弄堂。弄堂整日不見日光,晦暗, 陰森;地面潮濕,墻壁滲出水滴。孑走其間,毛骨悚然。南風拂吹,弄堂里涼風呼呼。置一塊門板,四腳仰躺,便是美美的一頓午睡……夜深了,熱浪還頑強地堅守,層層圍裹村莊。風調皮地與人玩起捉迷藏的游戲,將身子隱匿得沒有蹤影。燠熱、汗涔涔、幼小的我頭枕著母親的胳膊,無以入眠。母親合著眼,喃喃哼著童謠,手里的蒲扇不停地搖啊搖……涼爽的風,捎我入夢里。
夏秋季節,風偶爾會以“臺風”的面目出現。它一改往日溫順的脾性,露出猙獰的真容,似一頭怒號的野獸,狂躁不安,戾氣漫天。風裹挾著它的兩個兄弟——雷電和暴雨,肆無忌憚地向大地發飆,卷走柴火,揚起屋頂的茅草、瓦礫,撕斷樹丫、電線桿……臺風過處,似千軍萬馬鏖戰過后,折戟沉沙,滿地狼藉……
村里有個婆婆。她兒子10?歲時溺水身亡,受不住巨大的打擊,她精神崩潰,變得神志恍惚,時常踽踽獨行,喃喃自語。村里小孩兒都喚她“瘋婆婆”。干旱的冬季,在村莊背后的高崗上,瘋婆婆用火柴點燃茅草。北風呼呼,枯干的茅草吐出火舌,火龍般噌噌向南,直奔村莊。一眨眼,火勢蔓延到屋后的柴堆。柴堆卷起濃烈的黑煙,騰漫在房屋上空。瘋婆婆立地跳蹦著,張牙舞爪,嘴里哇哇直叫:“火,火,風,風……”幸虧村里人發現得早,用木桶、臉盆舀來水,慌亂中將火澆滅。村莊得救了,避免了災禍。瘋婆婆嚇壞了,一邊手舞足蹈地向村西跑去,一邊嘴里不停高呼:“火,火,風,風……”
幾年后,瘋婆婆患病而亡。死后不久, 村莊開始拆遷。一座座高樓大廈崛起在田野,一個個令人炫目的城市綜合體,嶄齊的兵營式廠房挺拔在村莊的原址。村民成了市民,千年鄉野的風赤身來到喧囂的都市。它穿梭在偉岸龐大的建筑群之間,艱難地跋涉,原先豐腴的肌體越發瘦小、狹長,瘦骨嶙峋;風的領地日益削減,它憋屈著,手腳仿佛戴上鐐銬,步履維艱,呼吸急促,茍延殘喘……
我漫步在堅硬的城市中,一縷疲弱的風回旋打轉,摩挲著我的顏面。我猛地一口將風吸入肺部,頃刻消化殆盡。我竟不曉得風從哪個方向吹來……禁不住奇想, 時下的風,還叫不叫風?或者說,還是不是當初鄉野的那個風,它還是不是曾經從《詩經》《楚辭》《漢樂府》里走來的那般泱泱大度之風,還是不是從唐詩宋詞里走出的那般俊逸出俗之風?它們是否還浸淫著昔日的詩意和韻味?
責任編輯:青芒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