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道高考小說閱讀題的答案談起

張蓉

2018年高考語文全國卷Ⅰ的小說閱讀題是阿成的《趙一曼女士》。試卷第5題是一道簡答題：

小說中說趙一曼“身上彌浸著拔俗的文人氣質和職業軍人的冷峻”，請結合作品簡要分析。

參考答案：①文人的氣質：喜歡丁香花，情趣不俗;時常深情、甜蜜地回憶戰斗生活，文雅浪漫;用大義與真情感化青年，智慧過人;②軍人的冷峻：遭嚴刑拷打而不屈服，意志堅定;笑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從容淡定;充滿母愛又不忘大義，理智沉穩。

這個參考答案對題干中“文人氣質”和“職業軍人的冷峻”兩個短語內涵的理解準確，分點作答，條理清楚;然而，仔細品味答案中的“充滿母愛又不忘大義，理智沉穩”，不免讓人生疑：“理智沉穩”固然是“軍人冷峻”的內涵，“不忘大義”舍小我為大我，舍親情為民族，自然是理智沉穩的抉擇;可“充滿母愛又不忘大義”是個并列短語，“充滿母愛”難道也是理智沉穩的表現？我們都知道，母愛是對子女親近和愛撫的情感體驗，雖然母愛需要理智去把握，但“充滿母愛”則是偉大的母性光輝，是情感層面的。基于這種認識，該答案如調整為“雖充滿母愛又不忘大義，理智沉穩”就合理多了，而且更能突出趙一曼女士“崇尚大義”的品質。

在課堂上，我把這個答案分析講給學生聽，學生也紛紛表示理解和贊成。這樣去質疑高考試卷的參考答案，在幾年前我是不敢想象的，想起剛從教的那幾年，對教參和試題答案奉若神明，不敢有半點懷疑？由此，我想到語文教師的專業成長問題。

語文教師的專業能力包含著很多方面，我想談的語文專業能力不是指語文教師的教學基本功，也不是指語言功底和文學素養，而是指獨立的思考能力和獨到的文本解讀能力。

首先談談獨立的思考能力。獨立的思考力就是敢于發現，就是對語文教育的現狀和發展方向，對教材教參的深入研究，對學生的培養方式和方向都有自己的清醒的審視判斷，能靜心，不盲從。思考是思維的一種探索活動，思考力則是在思維過程中產生的一種具有積極性和創造性的作用力。有思考才能不盲從，才能有發現。

記得上高中時，學習《屈原列傳》一文，我對文中“屈平屬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這一句話是這樣翻譯的：屈原草擬法令還沒有定稿，上官大夫看見了想搶奪過來，屈原不肯給他，上官大夫于是就在懷王面前進讒言。當時也沒覺得這個翻譯有什么違和感。上大學時，古漢語老師恰好舉了這個例子，認為其中的“奪”是“改變”的意思，“與”是“贊同”的意思，整句話的意思應該是：“上官大夫看見屈原草擬的法令，想要變更，屈原不同意”。這樣的翻譯是令人信服的，符合兩個對立陣營的人物在政見上的對壘交鋒。大概也是從那時起，我明白了獨立思考力的可貴。

其實，現在的語文教材還有一些存在爭議的注釋，課文教學設計也不只有一種教學思路與安排，我們語文老師可以有、也應該有自己的思考、理解和取舍。當然，質疑不是標新立異，而是要求真求是;不是嘩眾取寵，而是要深思慎取。就以當下的語文課堂教學模式來說，現在的語文教學模式可謂花樣繁多，專家們也有不同的聲音，我們一線老師該何去何從？我想，一個優秀的語文教師固然要與時俱進，博采眾長，但在各種模式和各種聲音面前，是應該有辨別力、有判斷力的。用魯迅先生的話來說，就是要“運用腦髓，放出眼光，自己來拿！”

因為缺乏了獨立的思考能力，思想就缺席了，思想的缺席對一個教育者，尤其是對一個語文老師來說，是最可怕的缺席，最終導致的是自己教學話語權的喪失，是對學生思維品質發展與提升的戕害。

其次，說說獨到的文本解讀能力。這種能力就是“有見解”，能獨具慧眼地駕馭文本。一個有境界的語文老師是拒絕雷同和模仿的，不會茍且滿足于唾手可得的答案。拿備課來說，就是能夠獨立鉆研、分析教材，并能夠挖掘出教材的內涵。這一點在教輔資料漫天飛的時代，更有其必要性。

例如在講解《林黛玉進賈府》時，老師們在分析黛玉“步步留心，時時在意”的性格特點時，都會注意到教參上列舉的一些情節，對黛玉婉言謝絕邢夫人留她吃晚飯的情節往往會忽略了。

黛玉忙站起來，一一聽了。再坐一刻，便告辭。邢夫人苦留吃過晚飯去，黛玉笑回道：“舅母愛惜賜飯，原不應辭，只是還要過去拜見二舅舅，恐領了賜去不恭，異日再領，未為不可。望舅母容諒。”邢夫人聽說，笑道：“這倒是了。”

這番對話，可謂內涵豐富。首先黛玉充分肯定了二舅母的美意，其次申述了自己盡快離去的正當、充分的理由，最后表示改日一定從命，請求對方諒解。黛玉的回話十分委婉、得體，也得到了邢夫人的理解和尊重。而“站”“聽”“再坐一刻”的動作描寫，都是黛玉“步步留心，時時在意”的謹慎態度的表現，我們在嘆服黛玉處世得體、有教養的同時，也能感受到黛玉“寄人籬下”的心境。

語文核心素養將“語言建構與運用”視為“語文素養整體結構的基礎層面”，教師要引導學生“將具體的語言作品置于特定的交際情境和歷史文化情境中理解、分析和評價”。而只有文本解讀能力良好的教師才能落實好這一課標任務。事實也正是如此，語文教師只有不囿于現成的結論，認真地去素讀文本，品味語言，參透文本，講起課來才能清晰明了，對學生產生吸引力。在“教什么”和“怎么教”的問題上，有的語文老師熱衷于講課技巧的學習，卻不知道“課堂功底深，全憑解讀精”。每個語文老師是不大可能做到博學多能的，但都可以在文本解讀上下點功夫。

回思自己的專業成長之路，深深感覺語文教師要發展要成長，“自我創新力”才是驅動成長的關鍵。這就要求我們必須在保持獨立思考力的前提下，帶著獲取新知識的渴望，在發現問題、提出問題并研究與解決問題的嘗試實踐中去錘煉自己的內功。在教師專業成長的動態過程中，僅靠一點拾人牙慧的理論和技法是成不了大器的，只有博采眾長，走自己的路，才會在專業成長的道路上走得更快理穩。

[作者通聯：安徽銅陵市第三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