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讀《水滸》說林沖

王西亮

林沖的身份

《水滸傳》中，林沖首次出場在第七回“魯智深倒拔垂楊柳，豹子頭誤入白虎堂”：“抓角兒頭巾……綠團戰袍……西川扇子……”這身裝扮，暗示著主人的文武皆備；“豹頭環眼、燕頷虎須、八尺長短身材、三十四五年紀”，描畫出了其卓然不群的英武形象。通過“眾人”介紹，“這官人是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林武師”（說明林沖名氣大）。“禁軍”是宋朝皇家侍衛軍，人數眾多，高峰時達到八十萬人，地位重要。這里先說其“教頭”身份。一直以來，對“教頭”在軍中的級別說法頗多，概括起來無外乎兩種觀點。一曰：林沖的級別很低，理由是宋代禁軍教頭達數百之眾，他屬一般教練，八品以下，甚至不入品，在宋代重文輕武的執政理念下，也可能無級別。二曰：林沖的級別較高，八十萬禁軍未設總教頭之職，“槍棒”在冷兵器時代是主教科目，“槍棒教頭”自然不可小覷。當然，小說不是歷史，不可作鉤沉與考證的依據。本人以為，依書中所述，林沖在禁軍中的位置應屬較高級別。理由：第一，林沖在京城名氣頗大，很多人認得他。第二，禁軍領導虞候陸謙與他兄弟相稱，說明這個教頭的地位同虞候一職相差不大。第三，高俅認得他。高俅是太尉，宋時，太尉乃一國之軍中的二把手。如此位高之人，能納入其視野，且可直呼姓名者，名位低了，怎么可能？（白虎節堂上，高俅大聲喝道“林沖……”）第四，當時禁軍教頭人數并不多。第七回中，陸虞候就對林沖說過：“如今禁軍中雖有幾個教頭，誰人及得兄長的本事？”說明林沖執教禁軍時，教頭屈指可數。第五，禁軍教頭中優秀者若調離禁軍去地方任職，安排的職務較高，如，《水滸傳》第八十八回中曾寫到一個名叫王文斌的人，也曾任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后來當上鄭州團練使（從五品）。可見，林沖的地位不低。第六，林沖能以一千貫之資買一口寶刀，足見其收入非一般家庭可比。據有關專家考證，宋時的一貫（一千文銅錢）相當于一兩白銀，一千貫就是一千兩白銀。按當時的白銀購買力換算，一千兩白銀約合現在的四十萬元人民幣。以如此巨資買一口刀，足見林家積蓄殷厚。自然，也說明主人的地位非同一般。

林沖的性格

同李逵睚眥必報、動輒持刀屠戮等有頭無腦的莽漢們相比，林沖的性格是少動聲色、沉穩內斂。對此，有人認為這屬于逆來順受甚至顯得懦弱，如面對妻子遭高衙內戲弄這樣的奇恥大辱，他沒有做到“該出手時就出手”（“恰待下拳打時，卻認得是本管高衙內，先自手軟了”）。最后在走投無路之時企望選擇“休妻”以求全；對押解途中一路百般折磨、在野豬林要了結他性命的差役董超、薛霸心慈手軟，阻止魯智深殺掉他們。甚至在高俅等設計陷害、被刺配滄州時仍對高俅和朝廷抱有幻想。這樣看來，林沖的性格好像多了點隱忍，少了點骨氣和血性。其實，這僅僅是林沖性格的一個側面，準確說是表面現象。當我們真正讀懂了林沖，才知道他的內在性格是外柔內剛、綿里藏針。這種性格之所以形成，是一個大智慧者在當時黑暗體制下的一種機敏和自保。作為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梁山實際上的五虎將之首，林沖自有其雄心萬丈的血脈僨張，只不過這種性格的展現有一個過程，由身在體制內的自律、隱忍——忍氣吞聲、忍辱負重，到遭陷后的掙扎、覺醒、反思、反抗，直至火燒草料場，斬殺陸謙、富安和差撥，并將陸虞候這位當年的發小、“朋友”、禁軍官長剖腹剜心。這種行為源于一個男人的本質屬性，展示的是一個教頭的固有血性。而到火并王倫之時，則是他男子漢大丈夫“是可忍孰不可忍”？關鍵時刻拔劍而起、沖天一怒秉性的爆發！所以，讀林沖得出的終極結論：他是一個俠肝義膽、忠誠厚道，老成持重、沉穩機敏、外表柔和、內心強大，同時又身懷絕技、豪氣沖天的真男人、大英雄。

林沖的命運

性格即命運。林沖的命運無疑是非常悲慘的，從出場到結局，他個人和家庭都是個大悲劇。這悲劇由以下幾個情節構成：飛來橫禍。林沖因為有一個賢淑美貌的妻子，遭到官二代高衙內的欺侮，直至被高設局陷害，幾乎丟掉性命！對于一個溫馨和諧的幸福之家來說，這不啻平地風雷、飛來橫禍。至此，林沖一生命運多舛，一步步走入人生的低谷。王倫排擠。被逼上梁山后，林沖面對的第一個領導是庸碌無為、心窄量小的白衣秀士王倫。對于名滿京華的八十萬禁軍教頭，王倫對其入伙本能上是強烈排斥的，所以盡管是有恩于山寨的柴大官人引薦，他仍再三找借口以拒之。最后只是礙于朱貴、杜遷、宋萬三位頭領再三懇求，才勉強應允收留；但同時，又百般刁難，限期三天讓林沖下山殺人以為“投名狀”，否則走人。一事不順百事哀。時乖命蹇的林沖連等兩天也沒有遇到合適的路人，好不容易等到最后一日期限，卻遭逢了三代將門之后的頂尖高手楊志。二人打斗五十回合未分勝負。王倫見二人勢均力敵，便動了壞心思，暗忖以楊志牽制林沖，所以才出面阻止了二人的搏斗。最后，林沖是留下了，卻屈居杜遷、宋萬等輩之后，位列第四。宋江疑忌。宋江在梁山執政時，林沖已是三朝元老，其火并王倫扶晁蓋，有擁立之功；曾頭市救晁蓋，有救駕之勞；后來力救柴進、攻打祝家莊，牽頭與吳用、公孫勝議立宋江，然后北上抗遼、南征方臘，幾乎每陣必出，攻堅必上，戰功卓著。按理說應當受到重用，但頗負盛名的“及時雨”宋寨主卻另有心機，他忌憚林沖本領高強、深孚眾望，對當年林沖拿下王倫、扶立晁蓋的活劇歷歷在目，心知肚明。他日夜擔心、時時提防丈八蛇矛橫掃之下梁山換代、寨主易人的故事重新上演。所以無論是大小戰陣結束時的論功行賞，還是梁山英雄排座次，資歷、本領、人品、聲望、功勞均可位列五虎將之首的林沖，都被宋江以關勝這顆頭上罩有關圣人之光的特殊棋子打壓，屈居第二。特別是盧俊義（他和射殺晁蓋的史文恭是同門師兄弟），對梁山的貢獻尺寸皆無，卻被心機重重、老謀深算的宋江及其幫兇吳用千方百計弄上梁山，以其“槍棒天下無雙”之名，坐上第二把交椅，用以制衡林沖這個對“一把手”潛在威脅最大的人。林沖在梁山的位次由上山時的第四位退后至第六位。而最能佐證林沖遭宋江弱化、邊緣化處置的事實，莫過于對林沖病后去從的態度。在征討方臘回歸途中，面對身經百戰、突患風癱的林沖，宋江既沒有親往看望，又不安排醫治，只是讓人送往六和寺，交武松看護。這種體現在林沖身上的冷漠與宋江平時傳播于江湖的大仁大義，可謂霄壤之別。可以說，在林沖問題上，“宋公明”既不公也不明，“呼保義”更難見有絲毫義氣。

林沖的“山頭”

梁山泊108將組成的造反集團是由“1+N”形式組合的。“1”即梁山創業時的原始人馬班底，包括王倫手下杜遷、宋萬及晁蓋帶上山的吳用、阮氏兄弟等；“N”包括二龍山（魯智深、楊志、武松等）、少華山（史進一伙）、桃花山（李忠、周通等）、清風山（王英、燕順、扈三娘等）、白虎山（孔明、孔亮兄弟等）、芒碭山（樊瑞、項充等）、黃門山（歐鵬、蔣敬等）、揭陽鎮派（李俊、張順等水軍將領）、飲馬川（裴宣、鄧飛等）、李家莊（李慶、杜興）、登州派（孫立、孫新兄弟等）、大名府系（盧俊義、燕青）以及朝廷官軍俘虜過來、投降過來的關勝、呼延灼、秦明等，而宋江除徒弟、親信嫡系外，還有胞兄宋清。所以，同這些大小山頭均有自己的團伙勢力（關、呼、秦各有帶來的一支人數千百不等的親將親兵）相比，林沖上山則孤身一人（雪夜上梁山，一槍一酒壺）。唯一一個與林沖有師徒關系的操刀鬼曹正（排位八十一名），上梁山時卻是以二龍山頭領名義入伙的。所以，在梁山，林沖最孤獨、最無助，是唯一一個沒有自己“山頭”的人。他之所以以風癱之疾而終，與長期情郁于中，內心寂寞不無關系。

林沖的遺憾

一是沒有保護住妻子，特別是上梁山后未將妻子及時接上山（上山即接家眷到梁山的事例頗多）；二是沒有在高俅被梁山好漢生俘時下狠心當機立斷殺掉這個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巨奸大佞；三是交友不慎。八十萬禁軍虞候陸謙既是林沖多年的好友，又是軍中同事；但面對高官厚祿，陸謙選擇了賣友求榮。林沖的悲劇雖是高俅父子一手造成的，但背后出謀劃策、設局獻計者卻是陸謙。所以，從林沖的角度看，在交友問題上，確實有走眼之憾。四是晁蓋遺囑落空。晁死前說：“若哪個捉得射死我的，便叫他做梁山泊主。”眾好漢中，最有可能打敗史文恭、最有勝機的，首選應是林沖；但在梁山大軍“夜打曾頭市”時，宋江卻故意不安排其出征，讓他留守山寨，使他與捉拿史文恭的機遇擦肩而過。當然，也與梁山寨主的位置擦肩而過。（其實，從全書描寫林沖的品性和作為看，宋江對林沖的疑忌，完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懷。從火并王倫、力辭寨主之位開始，林沖對山寨“大哥”的地位從未有過任何覬覦之心。）

“不遭人嫉是庸才。”也許正是因為林沖的超凡武藝、蓋世英才，所以他一生迭遭高、陸、王、宋等小人的妒忌、打壓，構成了其悲劇的曲折命運。實如林沖自己所嘆：“男子漢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于小人之下……”

林沖的不幸，高俅父子對他的迫害是直接原因，但從根本上分析，卻折射出了那個時代政治的腐敗和社會的黑暗。一個社會，體制、制度出現了問題，甚至弊端叢生、暗無天日，那么，在廟堂之上忠奸不分、良莠難辨；在江湖社會，邪惡當道，好人受欺，英雄無用武之地的現象成為常態就一定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這也許是讀《水滸》、看林沖留給后人的些許啟示。

★【語文與人生】即使是以虛構為主要特征的小說，也離不開生活這個基礎，離不開個體生命經歷在文字中的別樣顯現，雖來源于生活卻又高于生活。我們能體會到小說人物的悲慘境遇，也能痛恨小說社會背景的腐敗黑暗，還能對好人受欺，英雄無用武之地報以同情。仿佛我們置身其中，能觸摸到鮮活的小說人物，那是因為小說正在放大我們的人生。

★【文本聚焦】在作者眼里，林沖是一位性格復雜的小說人物，你認為是哪些因素造成的呢？談談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