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彩繪到攝影的跨界表達
——法國藝術家Damien Dufresne 攝影創作評析

宋毅

一、表現與再現——攝影媒介作為行為記錄的出口

作為藝術的攝影，其類型之一是作為記錄其他藝術行為的工具。具體體現在眾多行為表演、綜合材料表現、實驗藝術以及新媒體藝術家的藝術實踐中，他們往往在藝術行為進行中或結束時，用影像工具全盤記錄下那些有意義的永恒瞬間。例如，中國九〇年代駐扎北京東村的藝術家張洹、馬六明等（圖1-1），以及目前仍活躍于攝影領域的榮榮（圖1-2），是當時使用攝影作為行為藝術的見證者和先驅者。 攝影媒介忠實記錄的客觀屬性，對于那些不安于再現現實，想要去創造影像的藝術家來說再好不過，它能定格自己創造的各種藝術造型和最終版本而不走樣，靜態圖片，沒有視頻記錄的豐富細節，但卻能給觀者提供更多想象空間。

法國藝術家Damien Dufresne 的創作陣營一直在“表現”領域，無論是與繪畫頗具相似屬性的彩繪藝術，還是存在于制造絢爛幻覺的時尚行業，他擁有時尚彩繪行業三十五年的從業經驗，用筆觸色彩在三維的面孔和身體上肆意揮灑，可謂“表現”藝術的行家里手。

Damien Dufresne 逐漸對再現藝術手段的表達開始不滿足：作為時尚產業的秀場舞臺，彩妝等造型藝術作為其中的一環，要想“突圍”并不容易，在流動的視聽盛宴中，人體與妝容的表現可能湮沒其中。擁有炫酷燈光的走秀舞臺，身姿表情各異的演出模特，現場觀眾的投入程度等超越藝術范疇的因素，共同營造了時尚的氛圍，而最終負責現場記錄的多是公關活動攝影（攝像）師，可以想見只停留在淺表的影像，其在藝術表現深度上力不從心，使彩妝作品的表現力如曇花一現、戛然而止。

攝影的再現屬性驅動Damien Dufresne 渴望屏蔽不可控的雜訊噪音，努力為具有藝術表現力的拍攝對象創造出靜謐的氛圍。如果周圍安靜下來，一絲細小的聲音都會被放大，攝影觀者用“凝視”的觀看方式，使其所表現的畫面更加充滿張力，作者展現的渴望與激情在畫面中噴薄而出。在其部分作品中，似乎邊框已經承載不住這些情緒，讓觀者隨著模特特寫的視覺畫面與動勢（圖1-3），產生一種將要沖出畫面的心理感受。

二、少即是多——簡潔有力的攝影語言

攝影本體語言一般包括框取構圖、光影造型、影調畫質等該媒介與生俱來的視覺美學。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攝影努力模仿繪畫，以尋求在藝術領域的一席之地，然而如實攝影派（Straight Photography）以及后來的f64 小組（Group f/64）等成員（圖2-1），將攝影自身媒介直接拍攝、如實展現、強調細節、影調豐富等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從此逐漸與利用刮擦、柔焦等表現手段的畫意攝影進行告別，開始展現攝影語言自身的特性。

藝術家Damien Dufresne 部分攝影作品中不規則的肌理、類似筆觸的效果、多層色彩疊加的視覺感受，似乎讓觀者聯想到畫意效果，然而不應為這些畫意表象困擾，其大部分作品是利用質樸的攝影手法直接獲取。在當代藝術表現手法豐富多變的今天，其使用的直接攝影手法使藝術家后退到近乎透明的位置，讓觀者暫時忘記攝影師的存在，使雙瞳聚焦在畫面之上，給觀者提供了一個內容為王的二維照片。

圖1-1 無名山增高一米，群體創作，1995

圖1-2 No.13 在日本富士山，榮榮+映里，2001

圖1-3 Damien Dufresne 作品

圖2-1 Pepper No.30, Edward Weston, 1930

藝術家選擇簡潔有力的直接攝影語言是恰如其分的，它將噪音的分貝數降到最低，從而凸顯出最具視覺沖擊力的主體，同時這些主體也體現出Damien Dufresne 最拿手的人物妝容、造型、模特調動等方面的藝術表達。

同時，藝術家的另一部分人體攝影作品（圖2-2），不禁讓人聯想到攝影史現代主義時期的兩位攝影家比爾·布蘭特（Bill Brandt）和羅伯特·梅普爾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同樣的人體攝影主題，比爾·布蘭特用變形鏡改變了光學成像效果，獲得被光路扭曲的變形人體作品（圖2-3）；羅伯特·梅普爾索普人體作品中層次豐富的黑白影調，正方形的穩定構圖，以及被拍攝對象多樣的造型（圖2-4），都暗合現代主義時期藝術家追求語言樣式創新的潮流。

圖2-2 Damien Dufresne 作品

圖2-3 Belgravia, Bill Brandt, 1951

圖2-4 Derrick Cross, Robert Mapplethorpe，1982

Damien Dufresne 作品中除了部分運用閃光燈技術（前后簾同步）表現人物重影的視覺效果外，大多選擇直接平實的攝影語言。例如，人物特寫居中式的構圖，大面積暗色調背景，并不復雜的用光，以及減少灰調的過度……藝術家摒棄了現代主義時期精致的攝影修辭，最終目的是讓觀者體驗拍攝內容的精神性，從而產生豐富的聯想。較少的噪音污染為更多的觀看聯想，讓出了心理通路。

三、肌膚中的宇宙——東西方雜糅的精神性表達

攝影媒介將三維世界的圖景壓縮到二維平面上，在觀看維度上可做文章不多，視覺已被限制在二維之中，要想在四邊之內振聾發聵，引人矚目，需要更多依靠拍攝對象自身所展現出的精神性。

Damien Dufresne 攝影作品體現出較為復雜的綜合體驗，既融合了西方抽象表現主義的精神內涵，又與東方空靈飄逸的哲思神交。其中絕大多數都以具象的人物模特為創作的載體，但另有一部分作品則較為抽象（圖3-1）。在尺幅較大的原作前面，如不遠觀不易體察畫面圖像全貌，一方面原因是人物特寫鋪滿了巨大的畫面，另一方面也最為關鍵，是畫面色彩的筆觸、幾何形狀的紋理統一在人物外形的框架內，猶如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所拍攝的星系圖片（圖3-2），這種人與自然的交融、構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天人合一”交集。此外從物性中尋找精神性的藝術表現手段，讓人聯想到“直接攝影流派最后一位大師”的保羅·卡普尼格羅（Paul Caponigro）的攝影作品《銀河系蘋果》（Galaxy Apple）（圖3-3），他們同樣在探索如何利用具象視覺符號，讓觀者進入一種莫可名狀的潛意識狀態聯想。

圖3-1 Damien Dufresne 作品

圖3-2 NASA 太空圖片, 來自于網絡

圖3-3 Galaxy Apple, New York City, Paul Caponigro，1964

Damien Dufresne 攝影創作中約有一半模特是亞洲面孔。他們瘦削的臉龐、修長的身形、頗具東方特征的五官使作品表現得輕盈和神秘起來。這些東方面孔綜合透露出的氣質，凝結了西方小丑、中國昆曲、日本能劇的妝容特色（圖3-4），與非裔壯碩男人體展示的造型感覺是如此不同，正如西方繪畫對人體理性精神描繪的重視，與中國傳統繪畫所表現“氣韻生動”的要旨形成對比。

圖3-4 Damien Dufresne 作品

除此之外，Damien Dufresne 攝影作品整體色調為暗調，但并不是黑白攝影，與少數幾幅高調攝影作品加在一起，整體暗合東方陰陽道家哲思。如上文所述，西方油畫的肌理筆觸與東方意味的造型構成了作者較為復雜的跨文化視覺風格，東西方觀眾均能從中找到文化歸屬。

四、結語

Damien Dufresne 從以表現手法為主的藝術原點出發，在浸淫時尚行業多年之后，用“再現”的攝影手法忠實地為藝術理想找到了出口，作品暗藏激情并充滿張力，直接質樸而又坦誠，以期觀者能體會東西方融合的精神特性。

正如藝術家所言：“尋找驚喜、實驗、創造，甚至更遠……我想抓住和呈現一些以前不存在的影像，當它們展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是如此明顯。”藝術家持續的探索，用靜態圖像凝固一瞬間，為觀者留下想象空間，這正是攝影藝術的創造力所在。

注釋

① 90 年代中國大陸最早的實驗藝術中心，產生了諸如馬六明、榮榮、張洹、朱冥、蒼鑫等人的行為藝術作品以及刑丹文的記錄攝影作品。

② 摘自《色彩與攝影藝術如何產生關聯？在巴黎有一個更好的答案》，Tmagazine，2018 年6 月28 日。

③ 引自“英語攝影詞匯中有個如實攝影（straight photography），20 多年前我曾譯為直接攝影，后來還是同意了謝漢俊的意見，譯為如實攝影。”，林少忠《如實攝影（straight photography）是攝影的基本語言》，中國攝影報，2005 年10 月25 日。

④ 1923 年在美國加利福尼亞成立的攝影小組，由愛德華·韋斯頓、安塞爾·亞當斯、伊莫金·坎寧安等人組成。用最小的光圈，追求高清晰度，豐富的影調，細致的紋理，細微的光影變化和精確的造型刻畫。

⑤ 摘自Damien Dufresne 新書ONE 發布預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