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方向的鐘（創(chuàng)作談）

小說是虛構(gòu)的藝術(shù)，虛構(gòu)是它的本質(zhì)，它一直是為生活中的“未有”提供補充而不是“像生活那樣”，是故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才傲慢地、略有情緒地說出，“說小說模仿了生活不單是對小說的侮辱，也是對生活的侮辱。”

當然，從另一個側(cè)面，小說又是屬于“模仿論”的，因為它要通過它的一切藝術(shù)手段言說作家對生活、對世界、對命運“遮遮掩掩的真情”，它的一切手段都是為了將這個真情表達得充沛，豐富，真切，有觸動。就我個人的閱讀而言，我愿意在小說中讀到給我啟示和將我的天靈蓋打開的智慧，我愿意讀到讓我對自己已有的固執(zhí)理念產(chǎn)生動搖的“爭辯”，愿意在故事中遇到“我”的成長期許和屬于“我”的掙扎和疼痛。是的，我在小說中有諸多的“索取”，它也參與著并一直參與著對我的塑造——像馬里奧·巴爾加斯說過的那樣，“它也是我想寫下的小說。”

寫作“飛翔的故事”，已經(jīng)堅持了一年多。在為《中華文學(xué)選刊》完成的創(chuàng)作談中我曾談到，對它的寫作“一是出于個人趣味，二是出于對某種觀念的孩子氣的反撥：我偏要矯枉過正，我偏要制作‘反方向的鐘，從相反的方向同樣精確地達到，我偏要強化虛構(gòu)并讓它變成龐然大物……所謂‘飛翔，我當然要強調(diào)它的想象力成分，強調(diào)它的‘離開地面”。2020年還有幾篇“飛翔的故事”將要發(fā)表，但它們多是2019年完成的，唯獨時下的這三篇是今年的寫作——不過我依然將它看作是延續(xù)，我依然希望它們能同時具備兩只將其托升而起的翅膀：一只是具有驚訝感的想象，一只是讓人回味的思考與追問。也許有一天，我將出版一本全部由“飛翔的故事”組成的書，現(xiàn)在，它距離我的“計劃”大約又近了一步。

這里的三篇“飛翔的故事”，均有一個“舊故事”為依托，為支撐，為借助。我承認這是一個有意，如同中國古典詩詞中的“化典”——當然與傳統(tǒng)的“化典”有所不同，我一方面要借助“舊故事”的寬闊和豐富，另一方面則在重新講述的過程中悄然更換了故事的核，為它重新注入，讓它成為“反方向的鐘”，產(chǎn)生另外、歧意和災(zāi)變的顛覆……不止一次，我說過我看重小說里的智力因素，我更愿意自己的寫作能達至“智力之書”：這里的嘗試依然如此。

梁祝，化蝶。必須承認我在2019年初開始“飛翔的故事”寫作的時候就想到了它，我要將它化入我的故事中。一年的時間我反復(fù)掂量，然而總是——它實在太過堅韌，我總是找不到將它的肌體割開注入新質(zhì)的入口。直到今年三月的某日，我在自己的書櫥中隨意找尋，掠過寧肯的《天·藏》，忽然意識到自己新購買不久的《和尚與哲學(xué)家》不知被放在了哪里……那一刻，我停頓了一秒，忽然意識到自己找到了路徑，于是，有了這篇的飛翔。我不移動舊有故事，一寸也不移動它，移動的是觀看之眼——我要讓《和尚與哲學(xué)家》中的兩位卓越的對話者（讓-弗郎索瓦·何維勒和馬修·理查德）進入到我的小說里。之后的一切均為虛構(gòu)，他們的言說，《沉重與輕逸的變奏》，包括杭州的會議和墳?zāi)梗瑑芍宦杂胁煌闹腥A虎鳳蝶。我猜度，一個西方的哲學(xué)家將如何言說梁祝的故事，而來自西方卻已成為了僧侶的馬修·理查德又會怎樣重新理解這個故事，他們之間會產(chǎn)生一種怎樣的對話關(guān)系……猜度和博弈讓我著迷，我寫下它的時候真的是興致勃勃。

而第二篇，它的原型是希臘神話，一個流傳久遠、少年英雄的戰(zhàn)勝故事。它的寓意中包含著……在納撒尼爾·霍桑改寫后的《希臘神話故事集》中，返回的珀耳修斯懲罰了刁難他的國王和塞里福斯的居民，以美杜莎的頭為武器。不，不能，它不是我想要的，我要重新注入——于是，我為它建立了一個審判過蘇格拉底的法庭，為它建立了刁難和不信，更為它建立了一個在波呂得克忒斯國王“授意”之下、未經(jīng)審問其實已經(jīng)判決的傾向性詢問。在這里，我將它變成“話劇”，強化了某種對話因素，也強化了這個少年英雄的軟弱、無力和倍受牽制。我要讓這個得過眾神幫助、有能力殺死美杜莎的少年重新變回蟲豸，他忐忑，猶疑，委屈，卻又不得不……一種強大的世俗力量使得他面對戈耳工女妖時的勇氣在這里消蕩無存。我不知道他能否繼續(xù)戰(zhàn)勝。

奧佛·萊特，韋伯·萊特，萊特兄弟的飛翔故事同樣家喻戶曉，我決定再退一步，關(guān)于他們的故事完全按照“百度百科”能搜到的內(nèi)容來完成，同樣不移動它半寸，但我要建立另一個與故事平行的聲部，我要發(fā)揮的，是這個聲部的作用，由它來“評判”故事，評判萊特兄弟的一生……在寫作的過程中我曾幾次猶豫，想將故事的主人公換成更為悲劇的奧托·李林達爾，或者一個別的什么人，不過在經(jīng)歷了反復(fù)之后我還是決定將追光留給萊特兄弟。另一個聲部，它是現(xiàn)實的，時代精神的一種強有力的回聲，一種普遍的流行思想，一種被我們的大眾所接受的……“能不能現(xiàn)實一點兒？”原來，我設(shè)計每一次現(xiàn)實的聲音響起都以這一問話為結(jié)束，但它有些過于呆板同時又與上一節(jié)的話劇式設(shè)計有重合感，于是在過程中做了些微減弱。在現(xiàn)實利益的考量中是容不下萊特兄弟的故事的，他們很容易遭受嘲笑，他們那種不現(xiàn)實、舍棄太多的生存是難以理解的——需要承認，我們的時代精神似乎越來越固化，我們的眼睛里只剩下現(xiàn)世的有用無用，獲得和享受，而那種不計利害的追求，那種幾乎看不到成功也看不出價值的冒險……我寫下它，更寫下的是內(nèi)心的悲涼。

我知道這類寫作不是小說慣常的模樣，在我的青年時代，我還曾愿意證明慣常模樣的小說我也能寫，每年，我都要寫一篇相對的“通俗小說”證明自己能寫“你們要的類型”，現(xiàn)在，不太想做了。我愿意更多的時間留給自己的精神博弈，它讓我獲得了更多的快感和幸福。

（李浩，1970年生于河北，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文壇“河北四俠”之一。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集《將軍的部隊》《父親，鏡子和樹》《側(cè)面的鏡子》《告密者札記》，長篇小說《鏡子里的父親》《如歸旅店》，詩集《果殼里的國王》，評論集《閱讀頌，虛構(gòu)頌》等。曾獲魯迅文學(xué)獎、莊重文文學(xué)獎、蒲松齡全國短篇小說獎、孫犁文學(xué)獎等。有作品入選各類選集50余種，或被譯為英、法、德、日、意、韓文。）

編輯：安春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