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王華震

葉嘉瑩1924年生于北京,曾任臺灣大學教授,美國哈佛大學、密歇根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客座教授,現為南開大學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長、博士生導師。圖為2017年7月,葉嘉瑩在南開大學迦陵學社。 劇組供圖

1940年代,葉嘉瑩師從古典詩詞名家顧隨,深得顧隨賞識。1982年,葉嘉瑩將8冊聽課筆記交給顧隨之女顧之京,協助她整理成七萬字的《馱庵詩話》,收入《顧隨全集》。圖為大學時代的葉嘉瑩(右二)與恩師顧隨。資料圖
★每一年她回南開,校園馬蹄湖里的荷花已凋謝。她自覺雖已殘暮,卻從海外歸來不久。“蓮實”寓意復活,千年石蓮若善加保存,依然能夠發芽。“千春猶待發華滋”既是她生命的復活,也是文化的復活。
“嗚呼五歌兮歌正長,魂招不來歸故鄉。”
杜甫行次同谷縣(今甘肅成縣),一個多風寒雨之夜,中夜起坐,萬感交錯,魂魄出竅歸故鄉。杜甫遂作此歌為自己招魂。朱鶴齡說:“古人招魂之禮,不專施于死者。”為魂飛魄散的生者招魂,在當時是一種常見的對于生者的慰藉。
在紀錄片《掬水月在手》中,導演陳傳興在洛水邊安排了一場特別的招魂儀式。
一群當地的孩子念著《樂府詩集》《楚辭》《詩經》的篇名,在田野里奔跑,影印出來的詞牌名被撕成碎條,隨風飄蕩。詩的碎片成為招魂幡。“他想去找一種文化的起源。”《掬水月在手》制片人、副導演沈祎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鏡頭緩緩掃過剝裂的佛教壁畫、積雪的龍門石窟、西安碑林的石刻和銹跡斑斑的古銅鏡,具有盛唐古意的意象穿插在葉嘉瑩的生平講述之中,仿佛與她的生命產生了某種內在聯系。
“幾千年過來,整個大環境都變了,我們不太可能真正找到唐宋時自然風景的樣子。我們用什么方式可以找到這個時代所謂的唐和宋?透過這些片段以及自然景色四季的變化,我們多多少少可以復習那個時候的狀態。”陳傳興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掬水月在手》通過葉嘉瑩的詩詞和生命,回溯中國詩詞的源頭——詩的本質,也想回溯“詩如何作為人的生命的一種存在”。
在沈祎看來,葉嘉瑩的生命能量是炙熱的。“如果能量不是如此強大,先生也很難走過那些動蕩飄搖的歲月,走了將近一個世紀。”
87歲時,葉嘉瑩和席慕容一起去吉林尋找葉赫古城——她的祖先“葉赫那拉氏”來自那里。古城高聳,維草萋萋。先爬上去的人對她喊:“葉先生,不用上來啦,上面什么也沒有!”但她一定要自己爬上去,她站在荒敗的頹垣之巔,極目遠眺。畫外音響起了她的吟唱: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記得年時花滿庭
采訪葉嘉瑩的素材,整理成文字稿有98萬字,剪輯的過程由此變得非常漫長,遷延半年。沈祎形容就像在汪洋大海中打撈一艘沉船。
陳傳興最后將目光落在了葉嘉瑩位于北京的祖宅上。葉嘉瑩的祖宅是北京察院胡同里的一座四合院。這個四合院是曾祖父葉聯魁購置的。葉聯魁是清朝二品武官,葉嘉瑩的祖父葉中興是清朝進士,曾在工部任職。葉家大門上方原來懸有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進士第”三個大字,大門兩側則各有一頭小石獅子。
葉嘉瑩就在這座祖宅里度過了她詩詞創作的萌芽期。她兒時未曾上學,是關在大宅門里長大的。庭院中的景物成了她寫詩的主要題材。有一年秋天,院里其他花草都已逐漸凋零,只有一叢竹子青翠依舊,她寫下一首七絕小詩——
記得年時花滿庭,枝梢時見度流螢。而今花落螢飛盡,忍向西風獨自青。
父親葉廷元畢業于北京大學英文系,任職于民國政府航空署,從事譯介有關西方航空的著作。當時父親在南京任職,葉嘉瑩的詩詞啟蒙則是跟著同住一個四合院的伯父葉廷乂完成的。
北京話中沒有入聲音,葉廷乂就教葉嘉瑩北京人讀入聲音的“特別讀法”。比如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這首詩中的獨、節、插等字,原來都是入聲字。但在北京口音中,這些字都被讀成了平聲字。若以北京的口音來念,詩歌的平仄聲律就完全不相合。伯父教她把這些字讀成短促的、近于去聲字的讀音。
葉廷乂還是有名的中醫,學者鄧云鄉年輕時去過葉宅開藥方,與這座四合院有過幾面之緣。晚年鄧云鄉遇到了從加拿大歸國的葉嘉瑩,寒暄之下才知道這是她的祖宅。“我想察院胡同那所大四合院舊時的寧靜氣氛,對她的影響一定是很大的吧。”鄧云鄉在回憶文章中寫道。
1974年葉嘉瑩第一次回國時,四合院已經成了一個大雜院。大門上的匾額不見了,門旁的石獅子被損毀了,內院的墻被拆掉了,垂花門也不在了,方磚鋪的地面因挖防空洞而變得高低不平。“盡管有這些變化,我對我家庭院仍有極深的感情,只因那是我生命成長的地方,只因我曾見過它美好的日子。即使有一天它被全部拆除,它也將常留在我的記憶中,常留在我那幼稚的詩詞里。”葉嘉瑩在1994年的一篇文章中寫道。
2003年,葉嘉瑩的祖宅四合院被拆除。
陳傳興以這座老四合院的建筑結構作為紀錄片的線索。《掬水月在手》其中五章節以四合院的建筑術語來命名,在“登堂入奧”之間,葉嘉瑩的詩詞人生娓娓道來。
葉嘉瑩在察院胡同有過一段無比快樂的時光,但她后來的人生卻漂泊、動蕩。
“詩是她生命的一種存在。這種所謂哲學的語言,對一般人來講可能太過抽象、生冷。但是我們如果把它變成白話文呢? 紀錄片里葉先生在北京的故居已經被拆了,我就透過房子的空間,一層一層地進去,用這種方式來表現‘詩就是存在的居所這樣的說法。這是用一種淺白的方式表現詩與存在。”陳傳興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荷花凋盡我來遲
曾有不少人找過葉嘉瑩,希望為她拍人物傳記片,但都未獲得授權。沈祎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葉嘉瑩選擇陳傳興,一部分是因為她很喜歡陳傳興的攝影作品。
1970年代,在輔仁大學念書的陳傳興,背著攝影機,走遍了臺灣地區,拍下各個角落,包括觀音山、蘭嶼等。陳傳興出生在臺北,小時候很少去偏僻的地方。“那是一種好奇,一種學習。透過拍攝,也是在認識整個土地、島嶼、記憶。”陳傳興說。
陳傳興喜歡拍攝葬禮和死亡。“我的父親葬在觀音山,輔仁大學離那里不遠,所以經常從學校溜出去,去那里拍拍。我對死亡、哀悼一向非常感興趣。”他早年的代表作《招魂四聯作》就拍攝于這個時期。
“招魂是陳傳興的作品中一貫的主題,他從年輕時候就開始聚焦人的死亡與歸來。”沈祎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掬水月在手》不得不涉及葉嘉瑩經歷的死亡。她青年喪母,中年喪女,幾經人倫之痛。回憶女兒遭遇車禍時,她曾覺“晴天霹靂”“上天要懲罰我”。然而,晚年講述這些死亡時,葉嘉瑩顯得異常平靜。
“那次聊女兒、母親和父親,聊到我眼眶也濕了,她沒哭。采訪前我們都很擔心她的身體會不會承受不住,但她一個人靜靜講完了。”沈祎對南方周末記者回憶。
“當你一旦意識到她是經過大起大落,再回到那個平靜的狀態,你就會很替她難過。我覺得喪女對她是一種巨大的打擊。只不過她最后借由詩歌,又站起來了。”沈祎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經歷了那么多,她是怎么能挺過去呢? 她女兒女婿走了那陣子,有人在亞洲中心見到她,說葉先生來上班了。她迎面走來,看見大家,眼眶一紅,但也就是那樣了。”紀錄片中,葉嘉瑩加拿大的鄰居回憶。
1974年,加拿大與中國建交,葉嘉瑩立刻申請了回國探親。1977年,葉嘉瑩第二次回國,去了西安、桂林。令她驚喜的是,每到一地,當地接待的人都還在背詩,這讓她意識到,盡管經歷了十年“文革”,但“文化的生命還沒死”。
改革開放后,葉嘉瑩任教于南開大學。直到八十多歲,她還會每年往返于天津和溫哥華之間,從收拾行李到搬運行李,都是獨自完成。
她用一闕《浣溪沙》記下了她的“相思”——
又到長空過雁時,云天字字寫相思,荷花凋盡我來遲。蓮實有心應不死,人生易老夢偏癡,千春猶待發華滋。
每一年她回南開,校園馬蹄湖里的荷花都已凋謝。她自覺雖已殘暮,卻從海外歸來不久。“蓮實”寓意復活,千年石蓮若善加保存,依然能夠發芽。“千春猶待發華滋”既是她生命的復活,也是文化的復活。
晚年定居天津之后,葉嘉瑩把年輕時穿的旗袍送給了在溫哥華的晚輩好友。她年輕時身形纖瘦,少有人能穿上她的旗袍。在紀錄片的特寫鏡頭里,旗袍上的紋理蜿蜒,仿佛是青綠山水里的織金線條,遠遠望去,好似萬水千山。
小簟輕衾各自寒
葉嘉瑩也畢業于輔仁大學,不過和陳傳興就讀的臺灣輔仁大學不一樣,她1941年入讀的是北京輔仁大學。在輔仁大學,葉嘉瑩遇到了她詩詞道路上的恩師顧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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