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王鼎鈞

“我的爸爸像個跟屁蟲，整天看著我學習。”新聞記者來到某某小學，從作文簿上看見這句話，回到辦公室馬上寫成新聞，引起議論。有人說，這篇作文一定是低年級的小朋友寫的，年紀那么小，做什么都可愛。有人說，“跟屁蟲”是網路上的語言，怎么小朋友作文不跟課本學，跟網路學。有人說，這個小朋友開始學著用比喻了，很好，老師應該告訴他，比喻是拿我們熟悉的，去比我們陌生的，誰見過跟屁蟲了？用陌生的去比熟悉的，達不到比喻的效果。

在另一個學校，另一本作業簿上，老師用“小心翼翼”教學生造句，有一個小朋友寫的是“小心爸爸，小心媽媽”。媽媽有心臟病，一看之下血壓馬上升高，趕緊送醫院急診，這件事也成了新聞。可想而知，這也是低年級娃娃惹的禍，有人議論，“小心翼翼”這個成語源出詩經，七年級在語文課本里出現，有人都說太早，何必拿來考驗低年級的孩子？

在這里我要告訴小朋友，“小心爸爸”不是用成語造句，而是改寫了那句成語，把造句弄成改寫，即使句子很好也不能得分。造句是把“小心翼翼”四個字原封不動嵌進你的句子里去，例如“媽媽小心翼翼地抱著我”，或是“爸爸小心翼翼地帶我過馬路”。至于“翼翼”兩個字是什么意思，說來話長，現在先別管它。

每年6月有個父親節，這個月的作文題目早晚會有“我的爸爸”。作文簿上，我的爸爸這樣，我的爸爸那樣，“我的爸爸帶我們去看水族館”，很好。水族館是一個大廳，我們隔著玻璃墻看兇惡的鯊魚，好像在動物園里看老虎，很好。除了鯊魚，還看見海豹。鯊魚，海豹，你以前都見過，這次游水族館，看見哪些新鮮的東西？稀奇古怪的生物很多，不知道名字。玻璃墻，其實應該叫水族箱，都有說明，你沒看？　那就大處著眼，水族館里有好多個水族箱，兩個水族箱之間留出走道，就像城市里有街巷，對吧？人在里面走來走去，好像走進水晶宮。童話故事說海底有個水晶宮，對吧？

寫來寫去，怎么沒看見你爸爸？他才是這篇文章的主體啊！　我爸爸走在前面，把我們引進水族館，他就讓我們在前面走，自己跟在后面。好爸爸！　他是讓你們愛往哪邊走就往哪邊走，愛在哪里停下來就在哪里停下來。你可不能說爸爸是跟屁蟲，怎樣寫他呢，“他就像我們的保護神”？可以，這個“神”是個形容詞，不是名詞，跟宗教沒有關系。如果不想用“神”呢，那就說他像我們的影子？　與其說影子，不如說如影隨形，你們作文，最好不用成語，但是有時候也“不得不用”成語。

有一個高年級的小朋友快要畢業了，爸爸帶他去看看他將來要去讀書的那家初中。校門又高又寬，招牌很亮，爸爸點頭，他明白，這家學校有朝氣。操場平坦，沒有碎石、沒有塵土、沒有裂痕，爸爸點頭，他明白，這家學校的校長很用心。校長出來接待，陪他們看教室，教室有兩層樓，爸爸一直看樓梯，看了又看。校長對他解釋，新生都在樓下的教室里上課，高年級在樓上，學生上下樓梯經過嚴格的訓練，不推不擠，不笑不鬧，腳步快、很整齊，爸爸點頭，他明白，學校很注意學生的安全。回到家里，媽媽問學校怎么樣，爸爸說，校長年輕，老師的年齡都比較大，很好！　這是為什么，他就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