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周作人詩談到《酉陽雜俎》

顧農

《酉陽雜俎注評》，許逸民注評，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0

周作人有一首專門談《酉陽雜俎》的詩，這就是《往昔》二之二的《段成式》：

往昔讀說部，吾愛段柯古。名列三十六，姓氏略能數。不愛余詩文，但知有《雜俎》。最喜《諾皋記》，亦讀《肉攫部》。金經出《鳩異》，《黥》《夢》并分組。旁得金棰，灰娘失玉履。童話與民譚，紀錄此鼻祖。抱此一函書，乃忘讀書苦。引人入勝地，功力比《水滸》。深入而不出，遂與蠹魚伍。

周作人寫過大量的舊體詩，在《往昔》的總題目下就有三十首之多，其中諸作大部分以學問為詩，充滿了知識性，而藝術性、感染力則皆很不足，很難說是好詩，但內中確有學問和見識，讀起來仍然是有興味的。

對此周作人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在這組詩的后記中寫道：“此三十首多說史地雜事，稍附意見，多已見于舊小文中，亦無甚新意，其與舊作有殊者，唯在形式似詩耳。若即此以為是詩，則唐突詩神，亦已太甚矣。”

周作人很喜歡的段成式（字柯古），是晚唐的一位著名作家，他在大家庭的同輩中排行第十六，他同另外兩個也是排行十六的作家李商隱、溫庭筠文風有相近處，因得以齊名，當時被稱為“三十六體”。

其實他們也很有些不同，只是排行相同，而各有所長。現在看去，李商隱的詩、溫庭筠的詞、段成式的小說，堪稱晚唐文學的三大貢獻。

段成式小說集《酉陽雜俎》的內容和筆法都非常龐雜，書中奇奇怪怪的知識和非常好玩的故事傳說都很多。《四庫全書總目》評說此書道：“其收多詭怪不經之談、荒渺無稽之物，而遺文秘籍亦往往錯出其中，故論者雖病其浮夸而不能不相征引，自唐以來推為小說之翹楚。”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則指出，《酉陽雜俎》一書“或錄秘書，或敘異事，仙佛人鬼以至動植，彌（靡）不畢載，以類相聚，有如類書，雖源或出于張華《博物志》，而在唐時，則猶之獨創之作矣。每篇各有題目，亦殊隱僻，如紀道術者曰《壺史》，鈔釋典者曰《貝編》，述喪葬者曰《尸穸》，志怪異者曰《諾皋記》，而抉擇記敘，亦多古艷穎異，足副其目也。”段成式原來就才華橫溢，博識多聞，后來又曾以秘書省著作郎充集賢殿修撰，看過許多外間無從見到的奇書和資料，水平更上了一層。

《諾皋記》及其后續的《支諾皋》是《酉陽雜俎》中最富于志怪小說的部分，周作人詩中提到的“旁　得金棰”就是一個外國傳來的民間故事，講善有善報，老實人最后總是不吃虧的。“灰娘失玉履”是《酉陽雜俎》中另一則著名的故事。故事說有位葉限姑娘父母雙亡，很受后母的歧視虐待，她偶然撿到一條魚，視為寵物，這魚長得極快，被放養在池塘里，只有葉限來喂食的時候才浮出水面。后來她那狠毒的后母使計把魚殺了，吃了它的肉，把魚骨頭藏在糞土之下；后來葉限根據神靈的指示找到了魚骨，從此心想事成，“金璣衣食，隨欲而具”。更往后有一次過節，后母讓葉限看家，自己帶著親生女兒出去玩，等她們走遠，葉限也出去玩，但差點被后母發現，趕緊跑回家，慌亂中丟了一只非常神奇的金鞋。這鞋被附近的陀汗國國王得到了，一定要找到鞋的主人，他費了許多工夫終于找到了葉限，即以她為王后，又把那神奇的魚骨藏在海邊上，有需要時請出來為軍隊籌餉。后母和她的女兒被飛石擊死。后來大海漲潮，那魚骨不知被卷到哪里去了。

一條神奇的魚，一只丟失的鞋，被段成式寫成了一段大有意味的小說。

許逸民先生說：“讀過這則故事，是不是馬上就會聯想到歐洲灰姑娘的水晶鞋呢？　一點不錯，楊憲益先生早就指出葉限就是中國的‘灰姑娘，詳細考證請看其《譯余偶拾》第64頁《中國的灰姑娘故事》。”（《酉陽雜俎注評》，許逸民注評，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0年版，第233頁）

周作人則在詩里說“灰娘失玉履”，因為是五言詩，灰姑娘被壓縮為“灰娘”，把金鞋說成是“玉履”則是為了聲律的和諧。“棰”和“錐”字也不妨混用的。

《酉陽雜俎》內容龐雜紛繁，其中《肉攫部》講老鷹，唐人喜歡打獵，鷹和犬是重要的助手。段成式是高官二代（其父段文昌當過宰相，又在多處地方當過一把手），早年極喜馳獵，對于獵鷹知道得很多。《鳩異》講佛經，《黥》講文身，多奇聞軼事，《夢》里也有許多有趣的見聞和故事。請從《黥》中舉出一則，以見一斑：

荊州街子葛清，勇不膚撓，自頸以下，遍刺白居易舍人詩。成式嘗與荊客陳至，呼觀之。令其自解，背上亦能暗記……凡刻三十余首，體無完膚。陳至呼為“白舍人行詩圖”也。

這位葛清因為熱愛白居易詩，全身刺青，皆刻白詩，雖體無完膚亦在所不惜。詩人白居易有這樣熱烈的崇拜者，實在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殊榮；而葛清其人在未來的《中國粉絲史》和《古代文學接受史》上，都應當得到明確的記載。

周作人詩最后說，《酉陽雜俎》流行不廣的原因在于它不夠通俗，其說甚是，此書有些地方甚至相當難懂。另外它采取的那種類書式的結構，也是一個很難讓讀者從頭讀到底的因素。新近出版的《酉陽雜俎注評》選取原書的精華，詳加注釋，又于各段之末加上精彩的評說，這樣讀起來就不困難而多有興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