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市場的冷門職業更清靜、更干凈？大謬不然

關不羽

三閭大學“廟小妖風大”的激烈內斗，足以讓大部分正常商業機構相形見絀，豈有一點清靜可言？

湖南留守考生鐘芳蓉以高分報考北大考古學專業受到大眾關注，比起高考季的其他勵志故事更多了擇業方向的看點。部分網友認為考古專業“冷門又不賺錢”“注定不能大富大貴”，為之惋惜。他們的觀點很快被批評聲淹沒，有稱贊鐘芳蓉堅持個人興趣“追夢”的，有各路“考古大佬”集體“罩”她的溫暖，很勵志也很溫暖。更有“遠離市場圖個清靜”的“清流式”支持，更讓鐘芳蓉選擇冷門專業多了一層清高的色彩。

個人擇業標準從來沒有統一的答案。“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之說言之成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高調硬核也持之有故，“書中自有黃金屋”的目標明確也并不可恥——改善經濟狀況的職業選擇何錯之有？　唯有“遠離市場，圖個清靜”的調子多半出自“市場厭惡癥患者”，或是不明就里的妄論，或是故作清高的讕言，決不可信。遠離市場的職業，并不“清靜”，更不會是“佛系選擇”。

市場機制運作的結果是“萬物皆數字”，在市場中的所有商品、勞務的供需都會在價格體系中清楚體現、便于核算。因此，越是與市場關系密切的職業，其績效的體現就越是客觀、準確，受管理者主觀因素的干擾越少。最典型的是各類銷售人員，他們的業績直接與市場表現掛鉤，在單位時間內賣出了多少房、多少二手車，數據說話、簡潔明確。老板或上司很難對銷售人員的業績排名上下其手，分配環節的徇私舞弊較難發生。因此，基于市場業績的激勵機制更為公平，對員工的有效激勵又會促使員工積極工作，為企業爭取更多的資源，由此形成了多贏格局的良性循環。

遠離市場的職業沒有客觀的市場尺度作為評價的標準，可是沒有考核的“硬指標”并不會帶來更輕松愉快的職場生涯，只會讓職場生態變得更為復雜。比如，《紅樓夢》中的大觀園遠離市場，風光旖旎、溫情脈脈的背后卻是步步驚心的職場絞肉機。

賈府從未指望那些被“終身雇傭的服務人員”產出經濟效益，“老板”們對員工的評價標準完全出于主觀。賈母看中晴雯擅長女紅的技能，賈寶玉喜歡晴雯的直率開朗，而王夫人則厭惡其潑辣放肆。員工的職場生涯也就變得詭譎多變，老板的一時興起就會斷送職場前途。晴雯已經是有頭有臉、有職有權的高管級人物，還擁有修補雀金裘的獨門技能。這樣一位中堅人物，僅僅因為流言蜚語和片面印象被“開除”，王夫人率性的決定斷送了職業前途甚至生命。假如晴雯是一家繡坊的職業女工，就憑著過硬的業務能力，也不大可能遭遇如此凄慘的下場。要說遠離市場的大觀園真有什么“清靜”，那也只屬于是賈寶玉這樣的少爺，而少爺可不算什么職業。

如果說大觀園過于虛幻、不堪為據，那么錢鍾書先生的名作《圍城》對大學職場入木三分的描寫，足以戳破對“象牙塔”的幻想。《圍城》中的三閭大學地處偏僻，又是國難時期的特殊年代，與市場蓬山萬重。可是，教師之間的關系讓三閭大學如盤絲洞一般復雜難解，名利之爭、意氣之爭、派別之爭盤根錯節。各種陰謀詭計、合縱連橫讓人防不勝防。連方鴻漸這樣被動懦弱的“多余的人”側身其間，也不免卷入復雜的斗爭，后來竟近墨者黑地沾染了陰暗的權謀手段。三閭大學“廟小妖風大”的激烈內斗，足以讓大部分正常商業機構相形見絀，豈有一點清靜可言？

那些遠離市場的職業或封閉神秘，或冷門稀有，外人難窺內情，因此給了“市場恐懼癥”患者發揮想象力的空間。然而，想象終究是想象，現實不會因為想象而改變。無論從事何種職業，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除金錢利益之外，追逐名譽、提升地位的“俗念”也在所難免。這些并不是市場賦予的，而是人類的天性使然。只不過市場提供了一個較為精確的尺度，讓人誠實地面對自己的能力和處境，從而做出更好的選擇。但是，真實的信息并不總讓人喜愛，總是說真話的市場就成了眾矢之的。被KPI、銷售額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人們，把市場當做了情緒宣泄的替罪羊，殊不知遠離市場的淺池小廟更是濁浪滔天。

“遠離市場”不會帶來什么有益的東西。“遠離市場”的管理者更容易被私欲和偏見蒙蔽，從而影響決策的公正合理。而且“遠離市場”，也意味這些行業、機構從主流市場中獲取資源的能力低下，其成員在缺乏增長的“存量盤子”里爭奪往往會更為激烈，成王敗寇的結果也更為殘酷——補雀金裘的手藝雖然高端，卻很難提供離開大觀園的晴雯穩定的飯碗。

總而言之，鐘芳蓉同學以個人興趣選擇冷門行業無可厚非。自己的人生道路自己去走，但是不要對“遠離市場圖個清靜”抱有幻想，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名利之爭、權力欲望在哪個行業都會興風作浪。遠離市場的選擇，更會多一些混沌、不可控的風險。

（作者系經濟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