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尾的“造城運動”

南方周末記者　盧寶宜發(fā)自昆明

爛尾樓內(nèi)其他住戶的房子。　南方周末記者　?　盧寶宜　?圖

一個在附近小學上二年級的小孩，因為害怕同學發(fā)現(xiàn)他在爛尾樓里住，放學后都不敢和同學一塊走。

“那么多個城中村同時改造，在全國無論哪一座城市，都是前所未有的。”

在國家嚴控金融風險的大背景下，他們沒有等來銀行2014年的續(xù)貸。

三十多戶業(yè)主住了進來。他們在工地水坑里取水，用電瓶燈照明，稍微安置一下沙發(fā)和床，或僅僅支個帳篷、搭幾塊木板就住下了。

這個擁有12棟18層高爛尾樓的小區(qū)，是昆明市城南官渡區(qū)的“別樣幸福城”，也是上苜蓿村的城中村改造項目。不算偏僻，從這兒到市中心的云南省人民政府，只有8公里路程。六年前，這里開始停工，變成了爛尾樓。

2020年7月，大批業(yè)主“硬核”入住這片爛尾樓的事，被人拍成視頻上網(wǎng)傳播，一下成了大新聞。

其實在昆明，像“別樣幸福城”這樣的爛尾樓很多。雖然爛尾樓有多少并沒有官方統(tǒng)計，但昆明本地的《都市時報》2018年的一篇報道稱，23家駐昆房企以收購并購方式獲取的爛尾樓項目就多達44個。報道最后稱，昆明市場仍然存在大量5年以上的爛尾樓，最長的停工時間已經(jīng)有18年之久。

這多少有點奇怪，在房價蹭蹭往上漲的當下，一個省會城市竟然有這么多擱置多年的爛尾樓。

與西南地區(qū)其他主要城市相比，昆明的人口超過貴陽，但遠低于成都、重慶，2019年末常住人口有695萬人。但昆明的房價也在逐年上漲，安居客信息顯示，昆明的平均房價從2016年的8485元/平方米，已攀升至2019年的13117元/平方米。

這些爛尾樓的歷史成因，可以追溯到2008年那場轟轟烈烈的昆明“造城運動”。那一年，昆明市發(fā)布文件，計劃在5年內(nèi)，將昆明市336個城中村全部改造完成。

這場“造城運動”激發(fā)了大批本地中小開發(fā)商的雄心壯志，但最終卻以爛尾告終。

“硬核入住”的爛尾樓業(yè)主

“我差點就從這里跳下去了。”2020年7月23日，周女士在爛尾樓里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別樣幸福城”位于巫家壩商業(yè)區(qū)。這里曾經(jīng)有巫家壩機場，在2012年昆明長水國際機場投入使用后就退出了歷史舞臺。按照政府規(guī)劃，新的巫家壩片區(qū)將打造成空港高新區(qū)，定位為昆明市未來的城市新中心，近年來先后引進了多家省內(nèi)外名校。

周女士當初就是看中了巫家壩“教育強區(qū)”的發(fā)展，2013年交了兩套房共計約80萬元的首付款，一套買給自己，一套買給即將結(jié)婚的女兒作為婚房。兩套房都選擇在了4號地塊的6號樓里。

當時為了湊足首付，周女士把自己原有的房子也賣了。沒想到的是，該樓盤在建好了1、2、3地塊的回遷房后，4、5號地塊的新房從2014年開始停工爛尾。

每個月既要還著2500元的房貸，還要給出去2500元租金的生活，周女士一過就是7年。

女兒已經(jīng)結(jié)了婚，生了小孩，一家三口也在外面租著房子住。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發(fā)生后，在旅游社工作的周女士丟了飯碗，夫妻間經(jīng)常口角。迫于生存壓力，她一個人住進了無水無電的爛尾樓里。

住進4號地塊的業(yè)主們大多都是這種情況，在房貸和房租的雙重壓力下，只能搬到自己名下唯一的財產(chǎn)里住下來，哪怕這些房子不通水電，甚至沒有門窗，沒有外墻粉刷，只有主體磚墻。

大家白天就在小區(qū)門口空地上閑聊，夜深了才回到各自的爛尾樓房間里。

周女士心里很矛盾，個人的困頓和潦倒都被展現(xiàn)在全國網(wǎng)友面前，讓她感到很丟臉。但也許只有這樣，爛尾樓的問題才能受到外界關注。

“但凡我找到了一份不錯的新工作，我也不會住這兒了。”每天下午，周女士會抽空去附近的人才市場尋找求職機會，只是如今她五十多歲的年紀，大多只能匹配到清潔員等工作，她又不太樂意做。

一個在附近小學上二年級的小孩，半個月前隨著父母住進了爛尾樓。他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住進來以后，每周只能洗一次澡。因為害怕同學發(fā)現(xiàn)他在爛尾樓里住，他放學后都不敢和同學一塊走。

還有一位70歲的老太太，住在6樓的爛尾樓里，她拉著南方周末記者的手抱怨說，每天摸黑爬樓梯膝蓋很疼，“有的老人家都等不到收房，人就走了”。

“造城運動”

“昆明第一批爛尾樓，其實就是當年城中村改造剩下來的。”云南省律師協(xié)會刑事專業(yè)委員會主任李春光對南方周末記者說。

2007年12月28日，仇和任昆明市委書記。這位“另類官員”從江蘇宿遷市起步，曾任江蘇省副省長，作風雷厲風行，“鐵腕治理”遠近馳名。

自仇和入滇，昆明就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云南財經(jīng)大學不動產(chǎn)投融資研究中心主任周大研對南方周末記者表示，2008年的“造城運動”，是昆明發(fā)展史上的重要節(jié)點。

2008年2月，《昆明市關于加快推進“城中村”重建改造工作的指導意見》發(fā)布，計劃在5年內(nèi)，將昆明市336個城中村全部改造完成。

三年后，《昆明城中村改造三年計劃白皮書（2011-2013年）》出臺，原計劃改造的336個城中村范圍再擴容，增加46個，改造總數(shù)達到382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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