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揚州繪畫中的端午風俗

高榮

摘要：端午節是中國首個入選世界非遺的傳統節日，兩千多年來，人們出于驅邪避禍、去病消災的需求，衍生而出祭祀、競技、飲食、服飾等端午節所特有的風物習俗。清代揚州畫家在端午畫作中，以文人畫的雅逸含蓄融合民間畫的祈福祥瑞，記錄了端午節豐富多彩的風物習俗，表現人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與向往。

關鍵詞：清代? ?揚州? ?繪畫? ?端午

中圖分類號：J205?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文章編號：1008-3359（2020）12-0035-04

2009年9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正式審議并批準中國端午節列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成為中國首個入選世界非遺的節日。蘇州的端午習俗有著獨特的魅力和悠久的歷史，作為中國端午節聯合申遺的地區之一名列其中，代表了吳地的端午習俗。揚州一度屬于吳楚交界之處，端午習俗與蘇州極為相似，諸如包粽子、賽龍舟，掛菖蒲、戴香囊、掛鐘馗像驅鬼等都是端午節的傳統習俗。

隨著端午節風俗實用功能的消退，最初的文化蘊含被淡忘，許多傳統的風物習俗逐漸簡化，與我們的生活漸行漸遠。

一、戶外賽龍舟

“虎符纏臂，佳節又端午。門前艾蒲青翠，天淡紙鳶舞。粽葉香飄十里，對酒攜樽俎。龍舟爭渡，助威吶喊，憑吊祭江誦君賦。”蘇軾的《六幺令·天中節》將端午節的風物習俗描述得有聲有色。

龍舟競渡作為民間習俗，由來已久。聞一多的《端午考》認為端午節的龍舟競渡和吃粽子是同等重要的兩個節目。又推測，端午節是古代吳越民族舉行圖騰祭的節日。南北朝宗懔《荊楚歲時記》記錄了古代荊楚地區的歲時節令、風物故事，其中載有：“五月五日競渡，俗為屈原投汩羅江，傷其死，故命舟楫以拯之。”又載，“邯鄲淳《曹娥碑》云：‘五月五日，時迎伍君，逆濤而上，為水所淹。斯又東吳之俗，事在子胥，不關屈平也。”伍子胥在吳地的足跡，始于揚州，止于姑蘇。儀征胥浦即為伍子胥在揚州的遺跡。據《揚州風土紀略》記載“……相傳伍員解劍渡江處，今則橋名胥浦。地以人重，而引濟之漁父，得俠烈氣慨，尤得士君子之風。事越數千載，莫不慕其仁智廉讓而景仰不惶焉……”①祭祀伍子胥成為吳地端午節的重要內容。無論是楚地為了紀念屈原還是吳地祭祀伍子胥，或是其他源起，端午賽龍舟寄托的是人們對于先賢的懷念以及他們憂國憂民精神的追崇。

明代文史學家馮夢龍在《東周列國志》中稱“龍舟競渡之戲”。龍舟競渡逐漸演變成為人們娛樂和觀賞的一種游戲。清代李斗以其親歷親見在《揚州畫舫錄》中描述了揚州的龍舟競渡：“龍船自五月朔日至十八日為一市。先于四月晦日試演，謂之‘下水。至十八日牽船上岸，謂之‘送圣。船長十余丈，前為龍首，中為龍腹，后為龍尾，各占一色。四角枋柱，揚旌拽旗，蒿師執長鉤，謂之‘跕頭。舵為刀式，執之者謂之‘拿尾。尾長丈許，牽彩繩令小兒水嬉，謂之‘棹梢。有‘獨占鰲頭‘紅孩兒拜觀音‘指日高升‘楊妃春睡諸戲。兩旁槳折十六，前為頭折，順流而折，謂之‘打招。一招水如濺珠，中置戽斗戽水，金鼓振之，與水聲相激。上供太子，不知何神，或曰屈大夫，楚之同姓，故曰太子。”龍舟競渡與戲劇、雜技融合在一起，其豐富的文化內涵可見一斑。

透過畫家們的筆端，我們能直觀地領略到一百五十多年前揚州龍舟競渡的盛況。

汪鋆（1816年—？），字硯山、研山，又字汪度，自署汪十三，號十二硯齋、寄心盦主。江蘇儀征人。汪鋆一生大部分時間在揚州城內渡過，熟知揚州地方掌故，同時也是揚州當地著名的書畫家。汪鋆的繪畫師承傳統，題材多樣，涉及山水、人物、花鳥等。《蕪城懷舊錄》記載，汪鋆“書畫摹仿前人筆法，足以亂真，山水尤佳”。

汪鋆生活的年代，歷經兩淮鹽商的衰落和太平天國的戰亂，乾隆王朝一度“揚州園林甲天下”的鼎盛局面已風光不再。汪鋆筆下留存了許多描繪揚州景致風俗的畫作，也見證了揚州園林的衰敗。其所繪《龍舟競渡圖》《平山堂圖》等等，風格簡淡秀雅，真實地再現了揚州風光的秀麗纖美。

《龍舟競渡圖》作于同治十二年（1873年）。畫面近景緊密，大虹橋（清乾隆年間，王漁洋在揚州做官時修繕了虹橋，橋上建亭）下一小舟駛過，水面波光粼粼，兩只龍舟和四只小舟一齊往湖心聚攏。岸邊楊柳依依，柳色青青。遠景開闊，白塔高聳于柳樹叢中，設色明麗，生動地描繪了瘦西湖的秀雅景致。龍舟上錦旗飛舞，鑼鼓喧天，劃手奮力擊水，劃槳齊起齊落，仿佛鼓聲咚咚，槳聲嘩嘩，猶如游龍破浪前進，蔚為壯觀。兩岸觀者紛集，營造出熱鬧而不喧囂，喜慶而不落俗的歡慶場面。整幅畫布局疏密得當，用筆簡易，人物、樹木、亭橋等等僅勾勒出輪廓，而作為整幅畫主體的龍舟，則不吝用筆，華麗精細現于筆端。

汪鋆飽經太平天國的戰爭離亂，以筆墨記錄下曾親眼目睹的龍舟競渡的熱鬧場面，同時追憶往日繁華，感慨盛世不再。畫面的題跋詳盡地記述了清代揚州龍舟競渡一度湮沒的緣由：“揚俗，龍船自五月朔至十八日為一市，船長數丈，前首后尾，儼然龍也。四角枋柱，揚旌曳旗，以金鼓振之，與水聲相激，游船士女簇擁如云，于午日為最勝。自癸丑之亂（咸豐三年，即1853年）后，此戲罕聞，憶而寫之，以記當時之盛。同治十二年（1873年）歲在癸酉首夏汪鋆并記。”

至晚清，每逢端午，揚州瘦西湖、儀征等地龍舟賽事最為熱鬧。清末民初的揚州畫家顧海林，描繪了晚清揚州端午時節的龍舟競渡場景：“揚州好，五月鬧龍舟，花里笙歌人似玉，柳邊樓閣水如油。裙屐總風流。海林試筆于綠楊湖上”。清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南門鈔關運河舉辦龍舟競渡奪標比賽，發生龍船傾覆事件，稱“丙午龍舟案”，自此官府明令禁止端午時節舉辦龍舟賽事。時人倪登瀛《再續揚州竹枝詞劫余稿》賦詩詠嘆：“鈔關城外錁船回，正是龍舟打槳來。觀眾登船齊左顧，不防側重遽遭災。”

二、堂前懸鐘馗

關于歷代畫作中的鐘馗，金農在其《醉鐘馗圖》題跋中追本溯源、脈胳分明：“唐吳道子畫趨殿鐘馗圖，張渥有執笏鐘馗，五代牟元德有鐘馗擊鬼圖，宋石恪有鐘馗小妹圖，孫知微有雪中鐘馗，李公麟有鐘馗嫁妹圖，梁楷有鐘馗策蹇尋梅圖，馬和之有松下讀書鐘馗，元王蒙有寒林鐘馗，明錢谷有鐘馗移家圖，郭詡有鐘馗雜戲圖，陳洪綬有鐘馗元夕夜游圖，未有畫及醉鐘馗者。予用禪門米汗和墨吮筆寫之，不特御邪祓厲，而共醉客可掬，想見終南進士嬉游盛世，慶幸太也。昔人于歲終畫鐘馗小像以獻官家，拔除不祥，今則專施之五月五日矣。辛巳夏日，薦舉博學宏詞杭郡金農記，時年七十有五。”

吳道子的鐘馗圖，被視作鐘馗傳說的起源，歷代研究者們常引用的是宋代郭若虛《圖畫見聞志》所述“昔吳道子畫鐘馗，衣藍衫，鞹一足，眇一目，腰笏，巾首而蓬發，以左手捉鬼，以右手抉其鬼目。筆跡遒勁，實繪事之絕格也。有得之以獻蜀主者，蜀主甚愛重之，常掛臥內。”鐘馗捉鬼是這一時期鐘馗畫的主要題材。宋以后，文人們賦予鐘馗新的情節、新的內涵和新的思想，鐘馗信仰逐漸世俗化，鐘馗故事趣味性增強，包括鐘馗戲曲、鐘馗小說和鐘馗詩等。鐘馗畫創作的題材和內容也拓寬了，五代石恪《鐘馗氏小妹圖》出現了女性形象，畫一少年婦人，四鬼相從。五代孫知微的《雪坡鐘馗圖》 被評說為“破巾短褐，束縛一鬼荷于擔端，行雪林中。想見武舉不第，胸中未平，又怒鬼物擾人，擒拿搏擊，戲用余勇也。”（宋 《德隅齋畫品》）明錢谷 《喜鐘馗》，手持笏板，帽插春花，讓鐘馗給人們帶來福祉。他們畫筆下的鐘馗形象，個性鮮明，趣味性強，與所傳吳道子筆下丑陋兇惡的鐘馗形象大相徑庭，逐漸演變為儒雅文士、可親可愛等多種面貌。還有鐘馗出游（移家）、鐘馗嫁妹、五鬼鬧鐘馗、醉鐘馗、鐘馗祈福等題材，宋元明清四朝所創作的文人化鐘馗形象，表現了不同時代的社會思潮和畫家個人的思想情趣。

驅邪斬鬼之神在年節裝飾始于唐末，延續至明清不衰。開始懸掛于廳堂，小說《平鬼傳》中謂：“至今元旦令節，家家畫鐘馗神像：目睹蝙蝠，手持寶劍，懸掛中堂”。明劉若愚《酌中志》亦記除夕室內懸福神、鐘馗等畫。②《燕京歲時記》中載：“每至端陽，市肆間用尺幅黃紙，蓋以朱印，或繪畫天師鐘馗之像，或繪畫五毒符咒之形，懸而售之，都人士爭相購買，粘之中門，以避崇惡”。清康熙年間修的《海寧縣志》：“五月五為‘天中節。……各家貼符于堂，或懸真人、鐘馗像以辟邪。”③《清嘉錄》是清代道光間蘇州文士顧祿所著，記述了蘇州及鄰近地區的節令習俗，其中有記述：“適逢端午，堂中掛鐘馗畫圖一月，以祛邪魅。”有清一代，鐘馗畫蔚為大觀，人們尊崇其為驅邪祈福之神——除惡揚善、扶正驅邪、迎喜降福。鐘馗成為家家戶戶端午節驅邪的神明，畫家創作鐘馗像的時間也由歲末變為端午。清李福有《鐘馗圖》詩：“面目猙獰膽氣粗，榴紅蒲碧座懸圖。仗君掃蕩幺么枝，免使人間鬼畫符。”描寫當時端午節所供奉的鐘馗形象。

黃慎（1687年—1770年），字恭懋、躬懋、恭壽、菊莊，號癭瓢子，福建寧化人。寓居揚州二十年。善畫人物，早年多作工筆，后從唐代書法家懷素真跡中受到啟迪，以狂草筆法入畫，變為粗筆寫意。多以歷史神話故事、佛像和文人士大夫的生活為題材，也畫流浪乞丐、纖夫、漁民等。衣紋線條，變化多端，往往寥寥數筆，即能形神兼備。亦善畫山水、花鳥。黃慎草書，得懷素筆意，用筆枯勁，上下勾連，以個性鮮明、獨具一格的藝術面貌轟動了整個揚州書壇。有詩集《蛟湖詩抄》。

在江淮地區，民間傳說鐘馗是抓鬼大帝，有避鬼的能力，家家都敬奉鐘馗，用以鎮宅驅邪，成為端午節的習俗。黃慎多次在端午節作《鐘馗圖》，一方面是符合民間習俗，應市場之需而創作，同時端午恰巧是黃慎的誕辰，清康熙二十六年五月初五（1687年6月14日），正逢端午節。“天中節序惟建午，丁在卯兮誕降初。”（黃慎《述懷》）傳說中的鐘馗落第失意，憤而觸階自盡。黃慎以鐘馗為自身的寫照，寄托了懷才不遇之感。

借畫言志寫胸中抱負與伸張正義是文人畫家們喜愛畫鐘馗的初衷。黃慎融合文人畫的精妙筆墨與民間畫的生動造型，創作出代表時代風格和個人特征的鐘馗形象，其個性鮮明的風格和深刻獨特的社會性內容，在揚州畫家中獨樹一幟。總觀黃慎畫作中的鐘馗，其面貌大致與畫家創作時的年齡相仿，雍正年間所作鐘馗圖，都是壯年人形象，意氣風發，如《鐘馗倚樹圖》，圖中鐘馗雙目炯炯，恰如上官周描寫黃慎的詩句“碧眸雙炯倍精神”。乾隆年間所作鐘馗圖，則垂垂老矣，以老人的形象出現了。晚年《鐘馗圖》氣勢非凡，用筆放縱恣肆，寥寥數筆，人物動態神情躍然紙上，尤其是衣紋用潑墨粗筆勁掃，或濃或淡，時急時緩，狂放之中不失法度，造型生動準確，充分體現了黃慎筆墨的精湛，與草書筆法如出一轍。如鄭板橋為黃慎所題詩句：“畫到精神飄沒處，更無真相有真魂。④”

揚州地區繪畫的發展與繁榮的市場經濟相互依存，使得許多畫作也帶有商品化的性質。通過黃慎畫作的題材選擇和表現技巧，可以看出他迎合世俗要求的一面，更可見當時的揚州人家懸掛鐘馗像的需求。

黃慎的鐘馗畫題材多樣，有鐘馗嫁妹、鐘馗執蒲、鐘馗降蝠、鐘馗教村學等等。品賞黃慎筆下的鐘馗，我們可以看到鐘馗已由最初空洞的神怪趨于具像化人性化，由面目丑惡變為接近生活，可親可近，這是人們所喜愛的鐘馗，也是黃慎的生活積累和折射，融合了文人畫的雅逸含蓄與民間畫的祈福祥瑞。

晚清揚州畫家王素、蓮溪、陳若木、陳康侯等繪制的鐘馗像，題材多樣，有醉鐘馗圖、鐘馗嫁妹圖、五美鬧判等等，世俗化和故事性增強，既是人們避邪除災所用，又別具生活情趣。

三、端午景

后人轉引晉人周處《風土記》：“仲夏端午，烹鶩角黍。端，始也，謂五月初五日也。”這是關于“端午”最早的記載。端午時節天氣炎熱，各種毒蟲萌生，陰惡之氣由此而生。宗懔在《荊楚歲時記》中曰：“五月俗稱惡月，多禁。”五月五日為“惡日”，各種風物習俗應運而生，用以鎮壓酷暑的毒氣，免遭“五毒”（蜈蚣、壁虎、蝎子、蜘蛛、蛇）的傷害。

清代揚州畫家王素、陳崇光、樊遯園等諸多畫家皆繪制端午景，畫中有艾草、菖蒲、蜀葵、大蒜、粽子、蛤蟆、豆娘、石榴、枇杷等各種風物，或是門戶靜置之物，或是孩童嬉戲之物，或是堂前供奉之景。代表著不同的含意和用途，或是有著實際的食療藥用價值，或是時令的水果花草，可以驅蟲解毒殺菌。《清嘉錄》卷五有云：“五日，俗稱端五，瓶供蜀葵、石榴、蒲蓬等物，婦女簪艾葉榴花，號為端午景。”“戴蒲為劍，割蓬作鞭，副以桃梗蒜頭，懸于床尸，皆以卻鬼”。這些風物習俗是是驅邪避難之物，也是人們精神上的寄托。

追念先賢的人文意蘊，驅邪避禍的風物習俗，歡樂熱鬧的節日氣氛，端午節飽含著濃厚的家國情懷和民俗趣味，表達了人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

清代揚州畫家們對端午節的描繪，無論是活動場景，或是節日風物，在內容上是民眾喜聞樂見的生活習俗，是民間風俗節慶的真實寫照，具有濃厚的地域文化特色和一定的史料價值。畫家們個性審美的筆墨，世俗生活的縮影，生動具象地記錄下古老的風物習俗，使傳統節日散發出歷久彌香的魅力，讓我們從內心重新撿拾起對傳統的憧憬與期盼，溫習那些已然逝去的古老儀式，呼喚傳統節日的豐富內涵和繽紛形式。

注釋：

①尤巖：《伍子胥與吳地端午風物習俗》，《江蘇地方志》，2006年，第03期，第49頁。

②薄松年：《門畫小史》，《美術研究》，1982年，第01期，第51頁。

③丁世良、趙放：《中國地方志民俗資料匯編（華中卷中）》，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1年，第663頁。

④胡經之：《中國古典美學叢編·上》，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7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