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京昊 殷曉陽 /文

2020 年6 月20 日,十 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九次會議表決通過了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加入《武器貿易條約》的決定。中國加入(Arms Trade Treaty,簡稱ATT)條約的決定,是中國積極參與全球武器貿易治理、維護國際和地區和平穩定的重要舉措,體現了中國政府支持多邊主義、維護現有國際軍控體系、踐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決心和誠意。《武器貿易條約》是聯合國為監管八類常規武器的國際貿易制定的共同國際標準,旨在規范國際武器貿易行為,打擊非法武器轉讓,是聯合國框架下當前國際軍貿最重要的全球政策之一。中國加入該條約,將會對中國軍貿發展產生重要影響。
放眼世界,軍貿工作一直是世界主要軍事強國在戰場之外,進行武器裝備能力角逐的主要領域。根據斯德哥爾摩國際和平研究所(SIPRI)發布的《2019年國際軍貿趨勢》報告,2015-2019 年,國際軍貿總額比2010—2014 年增長了5.5%,比2005—2009 年增長了20%。SIPRI 以5 年為一個研究周期,2015—2019年是自2000年以來主要武器出口量最高的五年。其中,前5 大出口國依次是美國、俄羅斯、法國、德國、中國,占全球武器出口總額的76%。美國是全球最大武器出口國,占全球武器出口總額的36%,俄羅斯位居次席。
因此,除了賺取外匯,反哺軍工行業發展外,軍貿工作在當前武器裝備發展和國家科技工業體系建設中還有更重要的意義。
首先,我國多年來一直奉行和平外交政策,已經近40 年沒有直接介入大規模軍事沖突。在此期間,雖然更新了大量武器裝備,但卻普遍缺乏實戰檢驗。這使在現代戰爭高度復雜的作戰環境中,這些武器裝備是否能發揮應有的作戰效能成為一個不可忽視的隱患。而通過武器貿易,使新型國產武器裝備在境外戰場取得作戰應用,可以使武器裝備實戰效能得以檢驗,有助于我國武器裝備的改進和提升。
其次,伴隨信息技術的快速進步,武器裝備的對抗已由“平臺對平臺”過渡到“體系對體系”,大量全新的戰術、戰法迅速取得應用。特別是進入21 世紀,世界軍事裝備發展日新月異,人工智能等顛覆性技術迅速改變了未來戰爭模式和武器發展裝備要求。以無人機為代表的智能裝備在作戰中應用越來越廣泛。在不久的將來,基于共識主動性,可以自主作戰的集群智能武器也將進入戰場。隨之而來的是顛覆傳統作戰模式的大量全新的作戰理念和作戰模式,新一代武器裝備發展與作戰模式的革新高度融合,對于這些新的作戰模式和戰場變化,更需要實戰化檢驗加以驗證,除了演習模擬外,在境外戰場進行實戰檢驗也將為我國戰法革新提供有益的補充實踐。
再次,伴隨改革的深入推進,大量地方企業和民營企業開始涉足武器裝備發展。特別是在智能化裝備領域,我國社會企業(對于傳統軍工企業而言)有著良好的發展基礎,近年來先后開發了大量的無人機、無人船等智能裝備產品,并開始進入國際軍貿市場。雖然我國目前武器裝備發展和國防科技工業改革工作剛剛開始,很多梗阻問題、壁壘問題尚待逐步解決,但是因為有軍貿市場存在,為這些“民參軍”的社會企業提供了一條獨特的發展道路。
最后,軍貿工作是我國武器裝備產品參與國際競爭的直接窗口,通過開展軍貿工作,一方面可以通過與世界軍事強國產品同臺競技,使我國國防科技工業管理、技術人員更直觀地了解世界武器裝備技術的新進展、新應用、參與國際交流,提升自身能力;另一方面也可以使我國與武器接受國增加了解、互信,強化合作、聯系。
大國戰略競爭加劇。軍貿工作對我國武器裝備發展和國防科技工業改革的影響日益重要,然而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的發生,大國戰略競爭態勢的加劇,對當前的國際秩序造成了巨大的沖擊,也將使行將加入《武器貿易條約》開展新征程的我國軍貿工作面臨一些新的形勢。
重創“全球化”國際貿易環境。如果說2008 年的全球金融危機是催生逆全球化思潮的起始點。那么這次新冠肺炎疫情就是使全球化確實陷入停滯甚至倒退的轉折點。源于中美貿易爭端期間的供應鏈脫鉤呼聲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開始走向現實,雖然有保證供應鏈安全的現實考慮,但供應鏈脫鉤無疑將大大加重逆全球化的風險。突如其來的疫情沒能促進全球的團結,對病毒流行的恐懼反而強化了西方各國政府在戰略性關鍵領域實現自我保障的愿望。正如美國總統特朗普日前宣稱要“把美國建設成為一個全面獨立的、繁榮的國家:能源獨立、制造業獨立、經濟獨立,國界主權獨立。”這種論調,在歐美大有市場。而疫情導致的各國失業率上升,也無疑會強化疫情后各國政府甚至跨國企業向本國內部轉移供應鏈的意愿。這些情況交互作用必然會對工業全球化進程帶來沉重打擊,并對我國的科技工業發展造成較大威脅。

國際沖突風險加大。由于這次疫情大暴發的范圍和時間跨度都是空前的,迫使很多國家一度中斷了很多正常經濟與社會活動,必然導致全球性經濟衰退和較大規模失業的發生。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發布最新的6 月24 日發布的一期《世界經濟展望》報告,2020 年,全球GDP 增長率為-4.9%,世界主要經濟體中,除中國外都將出現較嚴重的經濟衰退。而國際勞工組織(ILO)在 5 月27 日,發布數據稱,受2020 年新冠肺炎疫情影響,全球1/6 的年輕人失業,其中美洲勞動力市場受影響最大。面對全球經濟衰退和大規模失業,社會矛盾沖突將更加激烈。同時,由于疫情影響,世界主要軍事強國回縮了全球軍事力量的部署。國際形勢將更加動蕩,潛在安全風險將會伴隨疫情的持續而迅速增大。
信息化、智能化技術應用更加普及。由于疫情期間非接觸生活和遠程工作更加常態化,大眾對于基于信息技術和智能技術的遠程應用場景和無人服務場景的接受程度也得以迅速提升。由此帶來智能化場景和應用將在疫情后更加普及。這些場景和應用的普及又將促使信息技術和智能技術取得更快的發展。
我國軍貿供應能力將更加強化。目前我國改革發展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疫情的發生雖然給我國經濟發展造成了諸多不利影響,但也給我國提供了調整經濟結構和深化推進改革的機遇。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指出“深化國防科技工業改革,構建一體化的國家戰略體系和能力”。相信伴隨深化改革工作持續推進,困擾我國武器裝備發展多年的軍民分立、行業分割的發展局面將得到徹底改觀。我國武器裝備發展將更加體系化、智能化;裝備發展主體將更加多元化、廣泛化,從而帶動我國軍貿產品供應能力有望大幅加強。
國際軍貿競爭更加激烈。軍火貿易一直被美俄等軍事強國視作施加國際影響力的重要手段之一。美國就一直通過對臺軍售支持“臺獨”勢力并對我國進行牽制。伴隨后疫情時代大國競爭和意識形態沖突的加劇,國際形勢更加動蕩,國際軍貿競爭也必然更加激烈。雖然,我國加入《武器貿易條約》將展現我國作為負責任的大國,支持多邊主義、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又一重要舉措,將對進一步提升該條約的普遍性和有效性產生積極影響。但西方國家對我國軍貿工作的指責和抹黑絕不會因此停止,我國軍貿工作可能將承受來自外界更大的競爭壓力。
智能化武器比例將逐步增大。智能技術的深度應用是當前國際武器裝備發展最重要的技術趨勢。而在軍貿市場上,智能武器裝備價格低廉,操作簡單,非對稱作戰能力強,必然更受中小國家青睞。可以預見,未來一段時間,智能化武器裝備在軍貿產品中所占的比例必然會迅速上升,甚至成為國際軍貿交易的主流產品。這也必然對我國以機械裝備工業為主體的國防科技工業體制造成較大沖擊,倒逼行業進步,使智能武器裝備開發的主體更加多元化,社會合作更加廣泛。
如前所述,軍貿工作對于以和平外交立國的我國來說,是檢驗武器裝備發展效果和反哺國防科技工業發展的重要手段。但是我國軍貿工作也存在一些問題,特別是面對加入《武器貿易公約》的新要求和后疫情時代的新形勢,還有大量工作需要盡快開展。為充分發揮軍貿工作作用,助力武器裝備發展和國防科技工業改革,建議如下:
強化頂層設計。要將我國對于國際安全形勢的判斷和我國外交戰略的調整,貫徹到軍貿工作中去。并將對外軍貿合作中獲取的信息、經驗加以匯總研究,用以指導相關政策調整,并促進國內武器裝備發展。做到事先有判斷、有計劃,事后有跟蹤、有總結。特別是根據《武器貿易公約》,出口締約國有義務對進口國的內控和出口審查機制的評估,因此,需要加大對我主要軍貿對象國的管控制度和執行力的預先研究,并擇機啟動國內相關法律法規的完善、補充工作。避免將軍貿競爭問題陷于過于簡單化和泛政治化解讀,從而忽略在技術層面可有效操作的對策手段。適度提升軍貿可能涉及的有關領域,諸如執法司法、財稅金融、倉儲物流、新聞宣傳等相關行業對軍貿的認知度,加大各專業領域對軍貿行業頂層設計的參與度。

持續深化改革。軍貿工作作為國防科技工業的一個工作方向,必然會伴隨改革的深化釋放出更大的活力,也只有深化改革才能從根本上改變我國軍貿工作各自為戰的總體面貌。特別是,伴隨武器裝備企業多元化趨勢,應引導地方資本進入軍貿領域,強化宏觀引導,充分發揮市場配置要素的作用,逐步建立軍貿系統完全基于市場規律的正常的貿易公司與工業企業的關系。對于軍貿產品立項和研發應堅持市場導向、戰略導向相結合,完善軍貿立項審批管理流程,擴大參與主體范圍,打破行業壁壘,給予客戶更大的選擇自主權。通過菜單式服務,打破軍貿產品行業壁壘,并允許外國客戶主動挑選我國社會企業生產武器裝備和配套產品,使客戶可根據自身經濟水平、自然環境、安全壓力和本國國防工業基礎等綜合考慮,主觀勾選需要的分系統及配套產品,充分調動民口和民營企業參與軍貿產品科研的積極性。對外貿產品的立項和定型采取體系化、系統化管理方式,促進跨行業、跨企業性質合作。可將軍貿產品配置分級分檔,提升定制化服務能力,增加市場競爭力。
擴大對外開放。習近平總書記曾經指出:“改革開放40 年使我們獲得了自信,這是中國的必由之路。這條路我們會一直走下去,越是有阻力,越是有人為設置障礙,我們越要迎難而上,進一步擴大開放。”軍貿問題比較敏感,因此更需要有意淡化意識形態矛盾,避免落人口實;加強對國際公約和國際法研究,提升國際、國內政策的運用靈活性和拿捏的準確性,盡量做到在商言商。在遵守國際義務和條約的同時,深入研究并適度拿捏條款,尋找對我政治、外交、安全有利的時機,通過參考美、俄、歐等國以往案例,合理利用各類條約的“例外條款”,不應過度循規蹈矩,束縛手腳。
完善跟蹤評價機制。建設科學有效的跟蹤評價機制,是我國軍貿工作頂層設計引導能取得實效的技術基礎所在,是我國軍貿產品向系統化、體系化過渡的必由之路,也是軍貿頂層設計實現閉環工作的關鍵所在。因此需要迅速完善軍貿評估評價制度和體系建設工作。軍貿行業有“軍工”和“貿易”的雙重屬性,既需要追求產品的最佳技術指標,也需要在合同范圍內最大限度地控制成本。應根據軍貿對象,產品類型的不同,各有側重的開展跟蹤評價。對于高技術、相對復雜、系統級的主戰裝備,特別是重點客戶,側重其政治效益和實戰經驗反饋;而對于技術含量不高、相對簡單、層級較低的裝備或消耗類產品,則應側重經濟效應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