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小說的女將彰顯“女權”嗎

劉勃

說到底男性還是存著居高臨下的心態，所以才愿意用夸張的方式贊美女人。這種優越感如此之強，以至于這些男性作家其實沒想過這個問題：女人真的優秀起來，男人應該如何自處？

應該怎樣寫戰爭，《三國演義》為舊小說開創了一個傳統：士兵只是個單薄的符號，勝負取決于將軍的勇武。這么處理，實際上取消了戰爭的絕大部分殘酷性。偶爾有女性將領出現，被文人們當作一個香艷的話題。

如說到甘露寺劉備招親的情節，批點小說的毛宗崗顯然進入了亢奮的狀態，他的評語翻譯成今天的話是這樣：“孫夫人在洞房里陳列了武器，劉備好害怕啊。劉備不是怕武器，是怕夫人的武器，也不是怕夫人，也是怕喜歡武器的夫人。我經常奇怪現在怕老婆的人，你老婆又不喜歡武器，你怕啥呢？　回答是：雖然老婆不喜歡武器，但是“未嘗不好戰”啊，好戰比喜歡武器更危險誒。只不過，夫人本身就是武器，又何必在洞房里擺設了武器才說這是武器呢？

后面七擒孟獲，祝融夫人出場時，他的評語更猥瑣，這里就不引用了。古代小說中，情色描寫常常被比擬作戰爭或打斗，反過來小說中寫戰爭或打斗，其實也隱喻著情色。

到了清代，楊家將、薛家將等各種“演義”小說流行，它們距離歷史本事越來越遠，而且也不同于《水滸》那種帶有強烈草莽江湖氣味的英雄傳奇，相反，它和才子佳人小說倒是互相滲透的關系。

男主人公雖然被設定為第一流的武將，但形象上越來越接近才子，相貌何止是白凈柔弱，簡直高度偽娘，只要把腳藏好，男扮女裝都不會穿幫。連帶著，較早的小說中的一些人物，也被評書藝人、戲曲名角兒拿來做柔弱化處理。比如按照《三國演義》的描寫，趙云臉很寬，雙下巴，能讓周倉這樣的大漢贊嘆此人“極其雄壯”，作為一個能在長坂坡持續大戰的猛將，這個形象本來是非常合理的，但后來趙云就越來越被定格為俊美的“白袍小將”了。

匹配這樣的才子型武將的女將，當然國色天香羞花閉月是起碼的要求。研究者總結她們的特點，大概這三條特別值得注意：

第一，她們有一雙裹得很好的小腳，所謂“小小金蓮”“三寸金蓮”乃至“一對尖尖瘦瘦追魂奪命小金蓮”。這些演義故事有的時代背景是宋代以前，這些女將很多來自番邦，按說她們本來沒有裹腳的理由，但按照清代文人的欣賞口味，不裹腳就是毀容，這個地方是斷斷不能尊重歷史的；裹腳對女性的行動會造成極大不便，怎么還能成為優秀的武將呢？　問這種問題，也和追問奇幻小說里一掌拍出一個沖擊波毀滅一個星系是否合理一樣，純屬煞風景。

總之，才子佳人小說里的佳人什么樣，我們這邊的女將軍也要是什么樣。

第二，這些女將的武藝，很可能比她們要嫁的男人要高一些，甚至于高出一大截。

讀過《紅樓夢》都知道，大觀園里作詩，賈寶玉往往排名倒數第一。這也是《紅樓夢》開宗明義宣布的主題：“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我之上。”總之，女人要比男人強。

只讀《紅樓夢》，可能會誤認為這是現代人才有的女權觀念，曹雪芹孤獨地發出穿越時空的最強音，真是見識非凡。實際上這種女人勝過男子的提法，簡直是晚明以來文人的濫調，后來才子佳人小說里這也是慣常的設定，而流風所及，演義里面，女將的武功自然也就高過男人了。

第三點，這種小說里的男女關系中，女將基本上是主動的一方，而且會大量倒貼。

這就有個問題了，顏值大家都是滿分，能力女方明顯比男人強，她為什么還要嫁個男人呢？

說到底男性還是存著居高臨下的心態，所以才愿意用夸張的方式贊美女人。這種優越感如此之強，以至于這些男性作家其實沒想過這個問題：女人真的優秀起來，男人應該如何自處？

曹雪芹了不起，是他筆下的寶玉畢竟是可愛的。而以今人的眼光看，穆桂英與楊宗保，薛丁山與樊梨花，羅成與他眾多的老婆（不同版本里數量和姓名都不同）……這些故事讀下來，大概只會替女方感到不值了。所以現代的影視劇改編這些作品，別的地方怎么改不好說，但一定會做一件事，就是拼命給男方的人品充值。

（作者系大學教師、歷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