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尚君
蘇州建城超過2500年,確定稱蘇州,則為唐初之事。代宗大歷十三年(778),蘇州升為雄州,轄七縣,即吳、長洲、嘉興、海鹽、常熟、昆山、華亭,奄有今上海與浙北之地。隨著經濟的繁榮,文化也高度發展。唐代三位第一流詩人韋應物、白居易、劉禹錫先后任蘇州刺史,留下“蘇州刺史例能詩”的嘉話。唐末更有皮日休、陸龜蒙兩位,匯聚全部的才學與熱情,一年半左右,為蘇州寫下近七百首詩歌,全景式地將江南文人生活的豐富面貌,江南士紳之莊園規模、江南各業生活方式,以及蘇州山水名勝和地方風物,做了詳盡記錄和立體描述。更難能可貴的是,兩人為主的唱和詩集《松陵集》十卷,以當年結集時的原始面貌保存到現在。這是蘇州文化的寶貴財富,該集對唐末蘇州文化景觀的立體呈現,值得給以特殊的關注。
一、 皮陸的逢遇與松陵唱和始末
皮、陸二人生平,前人已做許多探討,今人李福標撰《皮陸年譜》(中山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可稱集大成之著。涉及二人之細節,有些已經清楚,有些仍然有疑問。比如二人誰更年長一些,前人多認為皮年長于陸幾歲,李譜認為陸長于皮幾歲,都沒有確鑿的證據。大約可以說,兩人開始唱和時,年紀都在四十歲之內,相差不太多,正是一生文學創作精力最旺盛的時間。
在蘇州唱和前,皮、陸二人并不認識,皮在此前也沒有到過蘇州。二人家世、經歷也差別很大。
一般認為皮日休是襄陽人。所撰《皮子世錄》,歷舉先秦以降皮姓名人,未必與他有關,涉及唐代之先人,僅有從祖翁皮遐叔曾為刺史,從翁皮行修為項城令,仍離得很遠。“自有唐以來,或農竟陵,或隱鹿門,皆不拘冠冕,以至皮子。”這句倒是實話,占籍是襄陽,多時在竟陵務農,前引《皮陸年譜》的結論也大抵如此。不過就皮日休早年的讀書及科場經歷來說,他并非一般所說之農家之子,應該也是家境殷實、生計無虞,得以充分讀書著述。他常說的出身貧賤,是就社會地位而言。
在到蘇州以前,皮日休的主要經歷如下。早年在竟陵耕讀,曾入襄陽鹿門山隱居。二十四歲參加科舉,并不順利,其間曾入襄陽、洪州幕府,也曾上書請以《孟子》為學科,又請以韓愈配享太學,論著有強烈的以儒學復古以改良政治、完善道德的主張。咸通七年(866),將列年論著結集為《皮子文藪》十卷,后世所稱他的譏世、干時詩文,主要見于該書。次年,他以榜末及第,尋應吏部宏詞落第,只能離京東游。十年(869)六月,諫議大夫崔璞任蘇州刺史,聘皮日休為蘇州軍事院判官。皮日休于中途相隨到蘇州。在此以前,他沒有到過蘇州,甚至在離京時仍沒有到蘇州的規劃,一切純因偶然。
陸龜蒙出身于江南最著名的文化世家,先世可以追溯到東吳名將陸遜,西晉才士陸機、陸云,其六世祖陸元方曾相武后,五世祖陸象先曾相玄宗,其父陸賓虞雖名宦不顯,但在蘇州多有產業。從他的詩文中,可以知道他之所居有多處。一在臨頓里,地接虎丘,“不出郛郭,曠若郊墅”(皮日休詩題語)。二在吳宮鄉甫里,其地在松江,大約即今與昆山鄰近的甪直一帶。三為震澤別業,其中采樵處曰小雞山,在光福西五里。四在吳興顧渚山有茶園。陸雖稱隱士,家境雄富如此。他有用世之心,心氣很高,大中末參加科舉遭遇挫折,遂不復應舉,以此保持自己的孤傲。陸龜蒙《甫里先生傳》云:“先生居有地數畝,有屋三十楹,有田畸十萬步,有牛不減四十蹄,有耕夫百余指。而田污下,暑雨一晝夜,則與江通,無別田也。先生由是苦饑,因倉無升斗蓄積,乃躬負畚鍤,率耕夫以為區,由是歲波雖狂,不能跳吾防、溺吾稼也。”這里寫到他的困蹙與躬自參與筑江堤,防水溢,也是實情。
陸龜蒙與皮日休前期生平雖無交集,但兩人都飽讀詩書,懷有正統儒家民胞物與之情懷,對時政頗多不滿,議論見于詩文。
皮日休是隨崔璞到蘇州的,崔璞到任的時間,史籍記載較紛歧,《皮陸年譜》考定在咸通十年六月起,到十二年三月去職,前后凡歷二十二個月,這也是《松陵集》唱和的起訖時間。皮日休《松陵集序》云:“居一月,有進士陸龜蒙字魯望者,以其業見造,凡數篇。”“余遂以詞誘之,果復之不移刻。由是風雨晦冥,蓬蒿翳薈,未嘗不以其應而為事。茍其詞之來,食則輟之而自飫,寢則聞之而必驚。”這段敘述中,生動記錄兩人無論日夜晴雨,食寢興歇,一切優先唱和,絕無片刻之遲緩。二十一二個月間之所作,《松陵集序》所述,“為往體各九十三首,今體各一百九十三首,雜體各三十八首,聯句、問答十有八篇在其外,合之凡六百五十八首”。此外有序十九首,參會者崔璞、張賁等十人詩三十首,共六百八十五首。今人王錫九《松陵集校注》對全書逐篇統計,共得六百九十八首,較準確,不知結集時統計有出入,還是結集后續有補入。
就唐一代言,顏真卿、皎然在湖州曾邀集大規模唱和,嚴維、呂渭在越州也約集數十人唱和,白居易前期與元稹,后期與劉禹錫,唱和皆極其頻繁,但就存詩之完整豐富,以及保持當年唱和之原貌來說,皮、陸及其友人之唱和都是空前的。
二、 惟思逢陣敵,與彼爭后先:皮陸唱和的文學對壘
皮日休長詩《魯望昨以五百言見貽過有褒美內揣庸陋彌增愧悚因成一千言上述吾唐文物之盛次敘相得之歡亦迭和之微旨也》,可以當一部唐詩史來讀,也可看作松陵唱和的宣言。他從上古講起,說到本朝“吾唐革其弊,取士將科懸”,文學取士是文學繁榮的保證。歷評陳子昂、李白、杜甫等詩作后,認為“所以吾唐風,直將三代甄。被此文物盛,由乎聲詩宣”,有唐文明之盛,足以超越三代,最重要標志即為詩歌成就。接著敘述自己的經歷與抱負:“粵余何為者,生自江海堧。呆呆自總角,不甘耕一廛。諸昆指倉庫,謂我死道邊。”出身農家而不甘務農,被兄弟們嘲笑可能餓死路邊。歷經艱難,稍得一些成就,總希望遇到真正的對手與朋友:“惟思逢陣敵,與彼爭后先。”這時陸龜蒙出現了:“平原陸夫子,投刺來蹁躚。開卷讀數行,為之加敬虔。忽窮一兩首,反顧唯曲拳。始來遺巾幗,乃敢排戈。”是初讀而加敬,最初反復數次,開始還禮貌有加,繼之以高難挑戰,得以有更深理解。最后說:“我未九品位,君無一囊錢。相逢得何事,兩籠酬唱箋。無顏解偷合,底事居冗員。方知萬鐘祿,不博五湖船。夷險但明月,死生應白蓮。吟余憑幾飲,釣罷偎蓑眠。終拋峴山業,相共此留連。”彼此都很不得志,相知唯在彼此唱和。做官只是茍且冗廢,不如拋棄一切,與陸長此留連。
《松陵集》中詩不以時序,我們無法還原孰早孰晚,好在每次往復都有原篇在,根據彼此稱謂從莊重、禮敬到熟悉隨意的表達,可以知道大約過程。有些唱和,似乎彼此挑戰底線。如陸龜蒙作《讀〈襄陽耆舊傳〉因作詩五百言寄皮襲美》,從習鑿齒名著《襄陽耆舊傳》說起,認為皮夫子“并包數公才,用以殿厥后”,是說對方的鄉事掌故。皮日休回應,則說李唐以來襄陽杰出者張柬之與孟浩然的人品與事業,彼此各勝一場。皮日休作《吳中苦雨因書一百韻寄魯望》,用難度最大的百韻長詩,寫在對方居處苦于淫雨的感受。陸龜蒙立即回應,且說:“古來愁霖賦,不是不清越。非君頓挫才,沴氣難摧折。”因為你的卓犖詩才,我在這沴氣困擾中得到一切享受。
在唐詩史上,皮陸唱和的意義不在思想、藝術的創造,而在詩歌題材范圍之開拓和各種雜體詩的試作。大凡日常生活中的所有細節,都可以在詩中加以表現,他們比前輩韓愈、白居易走得更遠。此外,他們對唐代流行的各體詩,特別是各種雜體游戲詩,如吳體、齊梁體、回文詩、四聲詩、疊韻詩、雙聲詩、離合詩、藥名詩、縣名詩、風人詩、聯句、問答體,皆有嘗試。是否成功,另當別論,這種勇氣是很難得的。
三、 皮陸筆下的虎丘景觀
皮陸唱和述及蘇州古跡有泰伯廟、館娃宮,私人林園有顏家林園、褚家林亭等,寺廟有報恩寺、楞伽精舍、北禪院、開元寺、重玄寺、木蘭院等,道觀有開元觀等,游覽地有女墳湖、初陽樓、胥門閑泛、皋橋等,不能一一介紹,暫以虎丘為代表。
虎丘,距離陸龜蒙住處臨頓里不遠,皮陸唱和多次寫到。虎丘建塔在皮陸唱和后近一百年,那時最著名的景點是真娘墓,“行客感其華麗,競為詩題于墓樹,櫛比鱗臻”(《云溪友議》卷中)。大約厭其俗艷,皮陸絕不涉及。他們詠及的有虎丘寺西小溪閑泛,有虎丘寺前之古杉,其中最著名的是有關清遠道士及虎丘山石壁鬼的傳說。古杉據說是西晉所植,到皮陸時已經過六百年,皮日休說其“形狀丑怪”,“死抱奇節,然闖然”,已經衰頹至甚,故后人很少再提到。清遠道士不知為何時人,大歷間顏真卿游虎丘,所見景色最著者為“劍池穿萬仞,盤石坐千人”(《刻清遠道士詩因而繼作》),與今天殆同。道士詩題作《同沈恭子游虎丘寺有作》,自稱生長殷周,愛此處山色,末云:“嘉茲好松石,一言常累嘆。勿謂余鬼神,欣君共幽贊。”托名鬼神而樂此山水。顏真卿和其詩,并親書刻石,遂成名跡。此后李德裕亦曾和此詩。皮日休撰《追和虎丘寺清遠道士詩》,又撰長序,述其始末,信其說而以為已逾二千年,稱其詩“格之以清健,飾之以俊麗,一句一字,若奮若搏,彼建安詞人儻在,不得居其右矣”,詩格高古不遜色于建安諸人,難怪得到顏、李的激賞。皮陸皆和其詩,成就此一神跡之賡續。宋龔明之《中吳紀聞》卷三謂‘清遠道士,竟不知其為何人。王錫九《松陵集校注》卷二謂沈恭子為陳沈炯,卒謚恭子。其人和沈詩,不知為同時或后世,大約可斷定為陳至唐玄宗時人,因顏真卿賞讀而盛傳一時。此外,還有虎丘石壁鬼的三首詩。據說在大歷十三年(778),有稱幽獨君、處幽子者,在石壁留下三首詩,其一為幽獨君題:“幽明雖異路,平昔忝工文。欲知潛昧處,山北有孤墳。”另二首作處幽子答和,一曰“雖知生者樂,魂魄安能回”,再曰“寄言世上人,莫厭臨芳尊”。托名鬼神,其實是參透生死者之通達之言。其事另見陳邵《通幽記》,近小說家言,再見于《松陵集》,則知其時確有此石言。
四、 太湖、西山的風景勝跡
咸通十一年(870)夏六月,吳中久雨成災,刺史崔璞命皮日休代為祭禱于太湖。日休乃從胥門西南行五十里,到今洞庭西山營祭事。祭畢適天氣放晴,得便暢游太湖與西山諸景,留下《太湖詩》二十首。陸龜蒙是否同行難以確認,但對此處很熟悉,不難寫出。這些詩涉及之景點有神景宮、林屋洞、包山精舍、毛公壇、縹緲峰、桃花塢、明月灣、練瀆、投龍潭、孤園寺、上真觀、銷夏灣、包山祠、圣姑廟、崦里、石板等。因二十首中有《初入太湖》之寫太湖印象,《曉次神景宮》《三宿神景宮》之重復書寫,及《以毛公泉一瓶獻上諫議因寄》之敘事,《太湖石》敘山石瑰奇而非寫景,故述景不到二十處。兩人四十首詩,可以當唐末之洞庭西山游記來讀。其所記可以分為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兩部分。從自然景觀來說,首先是進入太湖的感受,皮詩云:“三萬六千頃,頃頃頗黎色。連空淡無颣,照野平絕隙。”頗黎即玻璃,唐時是稀罕物,形容湖面最為貼切。颣是玉上的斑點,水天一色,淡雅而無瑕颣。又云:“云輕似可染,霞爛如堪摘。”寫雨后之云霞觸手可及,色彩豐富。陸詩云:“東南具區雄,天水合為一。高帆大弓滿,羿射爭箭疾。”具區即指太湖,后兩句寫太湖在暴雨中之壯觀。又寫雨后:“斯須風妥帖,若受命平秩。微茫識端倪,遠嶠疑格筆。”風平浪靜,如百官接受官爵。遠山清晰可見,格筆指筆架。此外縹緲峰為西山最高峰;明月灣為太湖最幽處,因形如新月而得名;銷夏灣為太湖最清澈處,傳吳王曾在此避暑;崦里、石板皆山中平坦處。以上自然景物,古今變中有不變,皮、陸之感受,今人不難體會。人文景觀所敘極其豐富,特別值得注意者,大多是道教宮觀,涉及佛教者僅包山精舍、孤園寺二處,與蘇州城中三教各備有很大不同,可以看到江南道教在這一時期的盛行。神景宮是皮日休在太湖祭禱的住宿處,也是行祭的場所。《吳地記》說宮置在乾符二年(875),即皮日休到訪后五年,顯然有誤。林屋洞為道教十大洞天之第九洞天,皮陸詩敘述游洞過程,充滿靈異與仙跡,稱其為神仙窟,謂百靈守護,內藏真經,雖然未見真君,但大得神佑。包山祠實際是保護包山的地方祠廟,皮日休云:“我愿作一疏,奏之于穹蒼。留神千萬祀,求福吳封疆。”因求晴有應,視作地方神祇之福德,希望朝廷封冊,永德吳疆。桃花塢后世著名于蘇州城中,而在早期則是西山之一處村塢。皮日休造訪時,村中已無桃花。另如練瀆,為吳時開水道以訓練水軍處,近似于運河,作用也已變化。
五、 蘇州藏書文化片斷
有關蘇州藏書,有不少重要記錄。一是《二游詩序》講到恩王府參軍徐修矩“守世書萬卷,優游自適”,皮日休未及一年,向其借書數千巻,“酣飫經史,或日晏忘飲食”。詩中更說“唯寫墳籍多,必云清俸絕。宣毫利若風,剡紙光于月”,曾入書室:“引之看秘寶,任得窮披閱。軸閑翠鈿剝,簽古紅牙折。帙解帶蕓香,卷開和桂屑”,陸詩更云“插架幾萬軸,森森若戈。風吹簽牌聲,滿室鏗鏘然”。這是唐代私家藏書很珍貴的記錄,足以與韓愈寫鄴侯藏書的一段敘述媲美。日僧圓載歸國時,陸龜蒙作《圓載上人挾儒家書洎釋典以行更作一絕以送》:“九流三藏一時傾,萬軸光凌渤澥聲。從此遺編東去后,卻應荒外有諸生。”學涉九流,佛總三藏,這位日僧攜萬卷書歸,雖然未必都得自蘇州,但也屬一時佳話。可惜其人歸途遇難,萬軸好書皆送了東海龍王,實在可惜。陸龜蒙本人藏書亦富,大多是其先人歷代承傳。《幽居賦序》云“朱輪十乘,紫誥千篇,炳若星辰,煥乎竹帛”,《奉酬襲美先輩吳中苦雨一百韻》更云“猶藏賜書在,編簡苦斷絕。其間忠孝字,萬古光不滅”。他之學涉多方,閎博雅麗,正得自家學之傳續。
六、 文人雅興與工匠技藝
皮陸唱和中,留下幾組很特殊的作品,即陸龜蒙先作《漁具詩》十五首及序,皮日休和之;皮再作《添漁具詩》五首及序,陸和之;陸因世稱漁樵,又作《樵人十詠》,皮和之;皮再作《酒中十詠》及序,陸和之;陸再作《添酒中六詠》及序,皮又和之;皮又作《茶中雜詠》十首及序,陸仍和之。六組詩一共一百一十二首,包括漁、樵、酒、茶四個主題。這些主題在前人詩作中曾經無數次出現,但皮、陸所作之追求方向,與前人有很大不同。從楚辭中的《漁父》到張志和的《漁歌》,中心人物都是遠離喧囂塵世,不受俗務困擾,從而可以隨性所適,與世無爭,與自然合契的出世人物形象。與此類似,樵人之獨守山林,酒客之迷戀糟床,茶人之清雅出俗,以各自的行為反抗現實,保持清高。皮、陸所作,完全不同于此,他們這一百多首詩,中心是寫與漁罟、樵采、飲酒、品茶有關的器物與技能,連帶也涉及參與其事的行為與細節。如同陸龜蒙參與農事,因關心農具而作《耒耜經》一樣,這些詩表達了二人對隱士行為細節的關心,從而涉及當時江南人民生產與生活中的行為細節與實際操持,具有漁、樵、酒、茶四方面譜錄之價值。其中許多內容,在詩歌史上都是首次涉及。從詩學上是追求生新,在社會學上則具有文人生活史的價值。當然,就兩人之關注方向來說,陸龜蒙對物事的關心更甚于皮日休,他所擬漁具,認為“大凡結繩持網者,總謂之網罟”,更細一層說,則“網罟之流曰罛、曰罾、曰罺,圓而縱舍曰罩”,“緡而竿者,總謂之筌。筌之流曰筒曰車,橫川曰梁,承虛曰笱,編而沉之曰箄,矛而卓之曰矠,棘而中之曰叉,鏃而綸之曰射,扣而駭之曰桹”,“列竹于海澨曰滬”,“所載之舟曰舴艋,所貯之器曰笭箵”,這些知識,非實際參加漁捕之事者不能知。陸龜蒙雖擁有龐大產業與莊園,但曾實際參與勞作,包括參加救災與修筑,也屬實情。其中如《種魚》涉及漁業的再培植,《藥魚》涉及藥物毒殺捕魚,皆屬特例。至于茶事,則是二人在熟讀陸羽《茶經》和《顧渚山記》以后,對飲茶的關節點加以吟詠。如《茶焙》涉及茶之焙制工藝:“鑿彼碧巖下,恰應深二尺。泥易帶云根,燒難礙石脈。初能燥金餅,漸見干瓊液。九里共杉林,相望在山側。”《茶經》云:“焙,鑿地深二尺,闊二尺五寸,長一丈。上作短墻,高二尺,泥之。”皮詩部分源自陸書,但有更生動的敘述,即茶之烘焙當時主要還是依山鑿洞,和泥、石蒸干,形成茶餅。原詩在第六句下有注“皆焙名”,當指九里、杉林,或為因地而得名,后已不知何在。再如《煮茶》:“香泉一合乳,煎作連珠沸。時看蟹目濺,乍見魚鱗起。聲疑帶松雨,餑恐生煙翠。倘把瀝中山,必無千日醉。”這里講煎茶要用如乳之泉水,要達到連珠般沸騰的熱水,茶煮時應使水翻滾如蟹目(《茶經》作“魚目”),如魚鱗片片,其聲如雨打青松,浮沫形成淡綠的水氣。最后兩句,以酒事喻茶飲,稍有些不倫,以前六句的敘述,肇宋人詠茶詩之先河。
陸龜蒙其他詩,也有詠及手工技藝的。如南宋吳聿《觀林詩話》存其佚詩《蓬傘》:“吾江善編蓬,圓者柄為傘。所至以自隨,清陰覆一。自吾為此計,蓑笠義若短。何須詣亭陰,風雨皆足緩。”這里所詠即一般所說之圓紙傘。江南因善編蓬,即手工竹篾技藝,有傘之發明,顯然比蓑笠有更多的優勢。自隨而打開,可以得到一片陰涼,于路即便不見休憩的亭子,也足以躲避風雨,自成空間。
七、 有關上海的一些早期碎片
與今日上海有關者,一是《吳中苦雨因書一百韻寄魯望》開頭一節:“全吳臨巨溟,百里到滬瀆。海物競駢羅,水怪爭滲漉。狂蜃吐其氣,千尋勃然蹙。一刷半天墨,架為攲危屋。怒鯨瞪相向,吹浪山轂轂。倏忽腥杳冥,須臾坼崖谷。”寫包括今上海在內的吳地,大雨將降時候的情形。巨溟指東海,臨海的是滬瀆,百里即到全吳,這一帶海產豐富,海里形成暴雨,頃刻之間即暴瀉而下。二是在寫漁具的總題目下,各寫了一首《滬》,這是中國文學史上最早寫此的作品。皮詩云:“波中植甚固,磔磔如蝦須。濤頭倏爾過,數頃跳。不是細羅密,自為朝夕驅。空憐指魚命,遣出海邊租。”這種名滬的捕魚具在水浪之中十分堅固;細羅、蝦須都言所設擋水編羅之細密,得以捕獲許多大小魚類。陸龜蒙明確說:“列竹于海澨曰滬,吳之滬瀆是也。”又說:“吳人今謂之籪。”詩云:“萬植御洪波,森然倒林薄。千顱咽云上,過半隨潮落。其間風信背,更值雷聲惡。天道亦裒多,吾將移海若。”更明確是在潮汐時在海口河灣捕魚的大規模之設施。三是《開元寺佛缽詩》序中說本在西域月支國的佛缽,“晉建興二年(314),二圣像浮海而至滬瀆,僧尼輩取之以歸,今存于開元寺。后建興八年,漁者于滬瀆沙汭上獲之,以為臼類”,后有佛像見于外而有祥異,乃建寺供奉,佛缽則當時還在開元寺。這是與吳赤烏建靜安寺有關的另一個傳說,保留了《法顯傳》所載法缽唐末尚在開元寺的記錄。
八、 角藝與干時之疏離,摯友別后的冷漠
讀二人文集竟,獲得不少新知,也有許多困惑存焉,試述一二。
皮、陸二人皆秉持節義之孤傲之士,進求兼濟既不得,退而求自善之意甚明。二人之雜文慷慨論世,于亂世中顯耀眼之光芒。然于《松陵集》唱和中,并不回避現時之關心,然甚少激烈之議論,或二人有意為之歟!今檢得皮氏佚詩《題包山》有云:“一片煙村勝畫圖,四邊波浪送清虛。此中人若無租稅,直是蓬瀛也不如。”(見《分門纂類唐歌詩·天地山川類》)亦祭祀太湖期間所作,因美景而傷及租稅太重,贊仙境而感慨有所不足。另一首缺題佚詩:“七相三公盡白須,腰金印重不勝趨。問來總道扁舟去,只見漁人在五湖。”(同前書)雖模擬靈澈“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稍露痕跡,對巨公貪名位之諷意也甚明。《元無錫縣志》卷四上存陸龜蒙佚詩《題惠山泉二首》之一:“丞相長思煮泉時,郡侯催發只憂遲。吳關去國三千里,莫笑楊妃愛荔枝。”不知作于何時。因參訪惠山泉,議及地方官居然將名泉之水上獻丞相,這與當年楊貴妃讓嶺南急騎送荔枝有什么差別。《松陵集》中此類詩甚少,似乎因為皮日休之在官身份,且彼此都得到刺史崔璞之照拂,以至如此乎?
咸通十二年三月崔璞去職,蘇幕解散,皮日休在蘇州還曾有短暫停留,待《松陵集》結集完成,且為作序,闡述二人之詩學主張后,方始離別。分別之際,二人并無送別贈行,此后二人各天一涯,尚存活十多年,再無一字彼此道及。在皮日休,固然因存世詩文之多數是在蘇州兩年前所作,或多佚失,在陸龜蒙則存世詩文之多數皆作于識皮以后,其自編文集《笠澤文藪》且成于去世前一二年。難道真是因皮失身與黃巢軍,不能見諒而盡刪相關之作歟?通達世情如天隨子,如此不能體諒老友之人生選擇,無論是身不由己,還是擇主而事,在他都不能接受乎?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