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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昌平先生的李白研究,是在其中古詩學研究的大背景中,依托其唐代文學研究的架構而展開的,他以豐富而細膩的文獻閱讀感悟為基礎,以通透洞察、敏捷運思的解析和建構識力為根本,會通文學史、文學批評和文學理論而又自成一家、獨出機杼,不僅陸續出版、發表了一大批沉雄卓著的李白研究成果,而且形成了一系列裨益學人的學術研究理念和方法,足以啟發我輩,垂鑒后學。我們選擇咀華百章、新探四題、詩傳一篇三個版塊來評述。
咀華百章
“咀華百章”是指趙昌平先生所撰《李白詩選評》(上海古籍出版社中國古代文史經典讀本)和《唐詩三百首全解》(復旦大學出版社)兩種著作選錄、注解、評析李白詩歌近百首。
趙昌平先生在唐詩和李白專題研究領域是卓然大家,同時他又特別屬意唐詩和李白詩的接受普及——不僅僅是一般意義上的唐詩或李詩選本的印刷普及,更是如何理解、解讀、欣賞、讀懂唐詩和李詩的方法、途徑、模式、路數的推廣普及。這兩種學術努力都難,相對而言,專題研究是熔爍才性、識力、工夫的業內尖端;普及工作則更需要在專業工夫之外具備度盡天下眾生的菩薩心愿、心量和心力。《李白詩選評》和《唐詩三百首全解》就是后者的典型代表。
趙昌平先生在《唐詩三百首全解》大陸版序言中毫不客氣地指出了青年學子研讀唐詩的誤區,在海外版序言中清楚明白地道出了自己的解決途徑,這兩點,對于研讀李白詩來說,亦然。
其大陸版序言說:
或許因為在唐詩學界小有創獲,常有年輕人來問學。中學生向我談起他們的困惑:雖然讀了不少選本,但中考、高考時,面對一首陌生的詩,往往仍無所措手足。青年學人以他們的詩學論文寄我提意見,可惜其常見的通病是由于誤讀文本,而使立論變成空中樓閣。這種情況在我所經目的大量來稿與碩、博論文中也屢見不鮮。對于以上種種,我開出的藥方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味:下工夫去讀通,而讀通的首務是要知道“詩是怎樣寫成的”。
其海外版序言說:
一切研究的起點是文本解讀……我的唐詩研究是以極認真的文本解讀為起點的,也常常有些獨特的感悟。在此書中,我已盡可能把如何讀詩的體會介紹給了讀者……這里簡單歸納為四句話:“詩要熟讀,又要一字一字地讀,反反復復比較著讀,從中以我心去感悟詩心。”
正是以這樣極認真的態度,趙昌平先生撰寫了近400篇唐詩評析文章,《唐詩三百首全解》311篇,《李白詩選評》88篇;其中《全解》解李白詩29篇,篇目基本包含在《李白詩選評》88篇中,二著中,同篇目的評析文字略相似,但也仍有作者自覺的臨楮出入,而難度最大的29篇李詩“語譯”則為《李白詩選評》88篇所無。以一人之力,完成包括百篇李詩解讀在內的四百首唐詩全解并付諸成熟精致的文字,趙昌平先生踐行著其學術研究的基本原則——一切研究的起點是文本解讀。
細讀趙昌平先生這咀華百章,滿滿的都是“干貨”。對詩中涉及的名物和文史常識尤其是典故的注釋,惜墨如金,卻又力求精準。對每首詩的創作時地、背景,均列舉重要的諸家說法,并明確表示本文所從。每首詩的解讀,幾乎都在“抽詩剝繭”,從體式、意象、融裁、運化等角度入手分析,重在告訴讀者“詩是怎樣寫成的”,又特別注意詩作之間的意脈聯系,以及詩藝的異同比照,讀者隨著趙昌平先生的引導,逐漸進入李白的思想人格世界與詩歌藝術世界,心靈和思想充滿了獲得感。《全解》中李詩的“語譯”文字優美,意脈貫通,是很成功的再度創作。用趙昌平先生自己在大陸版序言中的定位來說,這咀華百章真正做到了“注釋以實其基,廣其識;語譯以通其脈,順其氣;賞析以博其趣,擷其神”。
為文章篇幅計,僅舉一例討論,李白《行路難》(其一)末兩句“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該如何理解,尤其是“濟滄海”,是該順著宗愨乘長風破萬里浪的意思理解為大濟蒼生呢,還是該理解為功成身退橫渡滄海的灑脫?趙昌平先生如是說:
本詩素多歧說,關鍵在于最后兩句如何理解。歷代注家多付闕如,唯明人朱諫《李詩選注》卷二云:“世路難行如此,惟當乘長風掛云帆以濟滄海,將悠然遠去,永與世違。”今人注解則多因“長風破浪”語,而謂末兩句是說總有一天,長風破浪遠渡滄海,沖破艱難以實現理想。但浮海分明是用《論語·公冶長》篇夫子語,不免捍格難通。其實李白的另一首詩《玉真公主別館苦雨贈衛尉張卿》中的二句可為此作注,詩云:“功成拂衣去,搖曳滄洲旁。”功成拂衣是用戰國魯仲連典,《古風》之十便專詠其事云:“齊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吾亦澹蕩人,拂衣可同調。”因此本詩末二句之意是說一旦能如宗愨那樣建功立業,便當功成身退,似夫子、魯仲連一樣,乘舟浮海而去。明此,則于全詩當有深一層的理解。
雖曰詩無達詁,但趙先生這段解讀可謂發自感悟,出乎識力,達于會通,拓展了理解空間。這咀華百章,無論在普及推廣的意義上,還是在專業研究的意義上,都是李詩選注類著作中的上品,值得一字一字讀,反反復復讀。
新探四題
“新探四題”是趙昌平先生研究李白最重要的系列專論,包括《李白性格及其歷史文化內涵——李白新探之一》(1999)、《李白的“相如情結”——李白新探之二》(1999)、《李白與選體及玉臺體》(2004)、《魯仲連、趙蕤與李白——兼論古代文化史、文學史研究的若干問題》(2012)四篇文章。四題均為萬字以上的長文,末篇更逾二萬言。這六萬字的系列專論從宏大而廣闊的歷史文化背景入手,以莊子、孟子、魯仲連、司馬相如、大小謝、趙蕤等對于李白思想人格和詩歌創作具有極其重要和深刻影響的歷史人物為切入點,沿波討源,探幽發微,深入細致地梳理了諸歷史人物及其所代表的文化內涵與李白之間或隱或顯、或微妙或深刻的聯系,特別從詩學角度進行了深度研討,有深刻的洞悉,有犀利的叩問,有獨到的解析,有可貴的建構,充分顯示了趙先生超越于一般學者的超強的識力,不僅拓展了李白研究的深度和廣度,打開了李白研究的新視角,而且為李白研究樹立了可資借鑒的新方法和新典范。
《李白性格及其歷史文化內涵——李白新探之一》認為,李白雖出入諸子百家,但從來不以某一家的思想為終極的皈依,他不是以兼為“子”的政治家身份的詩人出現,李白永遠是李白本身。他以他的氣質個性,感應著前人諸多遺產中符合于“自我”的各種因素,然后賦予本身的靈魂。李白這種由駁雜的思想積淀而成的一種精神、性格,正是我們鍥入李白詩的鑰匙。李白的這種看似高標獨立的執著,其實有著深遠的歷史文化傳統。戰國時代的莊、孟共同之處表現于對世俗王權的精神超越。李白取莊之“真人”氣質,納孟之“圣人”氣質,將莊子之逸氣與孟子之英氣完美地摶合為一體,重塑盛唐之世的新的“大人先生”形象,以我為主企望匯納百川度越古今。反映在李白詩歌創作方面,在氣質上最完美地結合了莊逸孟英的李白,其詩風也必然表現出摶合二者的大美:莊子清虛自然的韻度,孟子“沛然不可以御”的氣勢,在李白詩中混響為明亮與宏大的主旋律。
《李白的“相如情結”——李白新探之二》認為,李白的“相如情結”大體分為崇相如、凌相如、化相如三方面。崇相如,李白之初學重賦而甚于騷,但李白之于賦學又有其自身特點,其規制架構以相如賦為祁向,從而體現了上承六朝賦而向漢代騁辭大賦回歸之努力。凌相如,則是以《大鵬賦》《大獵賦》等摹相如而“凌”之的創作實踐。“風鵬”理想之中所蘊含的莊之逸氣、孟之英氣,融鑠于李白的氣質個性之中而渾然一體,成為一種發揮最充分的“英特越逸”之氣,大有“凌相如”之概;這在《大獵賦》中就更成為一種自覺的精神。化相如,則體現為相如情結對李白詩風的影響。相如情結給予李白最根本的影響在于相如及其賦作那種宏麗而張大的氣勢,這種夸張性的大美,在李白詩歌的架構布局上有充分表現。由古及今、上下四方式的鋪陳,成為李白長詩的一種基本格局,如名篇《蜀道難》《夢游天姥吟留別》等。且李白的詩歌節律尤其是五七言長篇給人的感覺是似層濤滾雷,急驟洶涌而煙云繚繞。從氣質上看正是孟子之雄杰英氣,與莊子之清虛逸氣之摶合;而從句法來看,又可見相如賦的句法特點。
《李白與選體及玉臺體》是一篇從詩學角度深入探討李白詩歌創作習學漸染淵源所自以及熔爍二體自成一家風格體勢的重要文章。作者認為,李白習學選體以及玉臺體開始其詩歌創作。得名于《玉臺新詠》的玉臺體,與得名于《文選》的選體,是同一講究聲辭清麗的文學思潮中標舉不同宗旨的兩種詩體。選體以復變雅正為標格,玉臺體則以競新香艷為歸趣。李白習學并融會二體更有所創造。本文更以宏富的篇幅討論了李白習學選體特別重要的兩個方面——由小謝體上窺大謝體和鮑謝兼容。李白在政治上以高臥東山的謝安自比,在詩學上以從小謝體上窺大謝體,正是他人生理想的完美寄托。李白推重小謝,多取其明凈一面,但李白張揚的個性側面又非小謝體所能牢籠,相反,狂傲不拘的大謝正與他這一側面聲氣相應。而李白極度崇敬大謝,則經歷了學謝與角謝兩個階段。鮑謝兼容之說,主要圍繞李白七古創作而展開,趙昌平先生全面地研究李白各體詩,打破了一線單傳的思維定式后發現,李白七古氣體俊逸似鮑照,其取勢布局同時得力于大謝;其長篇選體固溯源謝客,但氣體上則以鮑照式的俊逸來消解大謝體原有的時見滯重。鮑謝并為元嘉之雄,李白雖體各有自,但用乎成心,故能兼容二家而各開生面。
《魯仲連、趙蕤與李白——兼論古代文化史、文學史研究的若干問題》以魯仲連、趙蕤這二位被視為對李白縱橫、任俠傾向影響最著的歷史人物與李白的關系為矛盾焦點來展開討論。李白為自己規劃的人生道路是以“辯折天口”的才技,成“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以致天下太平的事功,然后功成身退,避世江海。這里縱橫家式的辯才只是“伎業”,趙蕤所主張管晏式的霸業是鵠的,魯連式的功成卻賞逃隱海上是歸宿,而這一切的綱領則在于孟子所云“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聯結這精神內核與行為方式的紐結點,則是魯連直至趙蕤的那種另類的儒識與儒行,或可稱之為“達儒”或者“俠儒”。無論李白如何地習縱橫、師劍俠,還是受道篆、說空王,然而與自己兼濟獨善的處世原則相應,儒家的國家意識,仍是詩仙李白的從不逾越的人生原則。李白師趙蕤,溯魯連,是有案可稽的事實。然而歷來對魯、趙于李白的影響可說是高估了,也可說是低估了。僅就縱橫之習、任俠之氣論其影響,是高估了;然而從歷史文脈的傳承而言,卻是低估了。
新探四題固然是趙昌平先生研究李白的系列專論,但其識力又不局限于李白研究本身,其研究視野之弘闊、研究角度之獨特、研究深度之透辟,很明顯是基于趙昌平先生會通唐詩研究、中國古代詩學研究乃至整個中國歷史文化研究的大背景的,而且由李白研究本身引發而出的逸益之論,又對當下學界的唐詩研究、古代詩學研究和歷史文化研究具有相當重要的啟發和借鑒意義。
限于篇幅,茲以二例略作說明。
《李白與選體及玉臺體》由李白的個案論及整個初盛唐詩歌的發展歷程。唐初到開元前期,南北詩風的結合是與朝野詩風的交融相互滲透的,而恢復風騷、漢魏精神,其實又是與對六朝詩的復變相統一的。這碰撞交融,又是與選體與玉臺體的消長與轉化密切相關的:新朝上下總體上的進取精神與選學的日益隆盛,使得選體終于一改陳隋之際的弱勢,而從初唐起就開始凌勝于玉臺體。不僅如《玉臺新詠》般的艷體詩集失去了堂而皇之產生的可能,而且艷體的創作也轉而選化。而由初盛之交始,變小謝(齊梁)崇尚為由小謝體上窺謝鮑(元嘉),也繼之發生。所謂標舉風騷、建安,在選學極盛的態勢下,是由選體與玉臺體上述復變過程首先體現并進而上探的。由選體殿軍永明體演變而來的律體,也因此終于在保留其詩體特點及技法累積的同時,扭轉了唐初宮廷主要用于應酬、宴游而過于注重聲辭的偏向,從而獲得了廣闊的生存空間與渾成秀朗的品格。殷璠說:“開元十五年后,聲律風骨兼備也。”反過來看,至開元前期,詩壇仍處于上述由初入盛的轉型時期。這一端由李白習學選體與玉臺體而引發的對于初盛唐詩歌發展變化的思考,與趙昌平先生唐詩發展宏觀研究的若干重要論文如《從初、盛唐七古的演進看唐詩發展的內在規律》(1986)、《唐詩演進規律性芻議——“線點面綜合效應開放性演進”構想》(1987)、《開元十五年前后——論盛唐詩的形成與分期》(1990)等有著密切的聯系和內在的呼應。
《魯仲連、趙蕤與李白——兼論古代文化史、文學史研究的若干問題》在余論中談及了重要的古代詩學命題——“成心”說。古典文學界數十年討論的核心問題之一——文學之外部因素是如何轉化為文本內涵的,其答案不宜從各種西方文論中探索,而恰恰是以本土的踐行的文學創作歷史為出發點的本土文論——“成心”說,其實早就在無意中回答了這一問題。劉勰《文心雕龍·體性》倡“成心”說,即作者之才、氣(先天稟賦)與學、習(后天習染)凝鑠而成的,能感能知的,情性化(個性化)的心體,所謂凝鑠,多為“化學反應”,而非“物理反應”。創作前后,作者一旦心應物召,某種潛識便通過潛能而得到情境化的表現,發興時的物我對待便轉化為成心大匠運斤般的個性化的意辭對待,并以一定文體為承載,形成“外文綺交,內義脈注”的意象群的連綴,這也就是中國文學的文本。成心及其臨景結構,便是這轉化的中介。“成心”說啟示我們,應相對接近地把握多種文化元素在作者成心中的個性化的綜合反應,而精神氣質與行為方式及其即時的心理狀態正是這種個性化綜合反應的首先的因內及外的表現。因此文學之文化研究,應該由作品所反映的作者踐行中所表現的精神、行為、心理傾向來探討他對文化因素,包括文學因素的接受情況、綜合狀態。
趙昌平先生先后發表過論文《意興、意象、意脈——兼論唐詩研究中現代語言學批評的得失》(1992)、《史料·視角·方法——關于二十世紀唐代文學研究的對話》(與董乃斌、陳尚君合作)(1998)、《“意匠”說與中國詩學“形式”批評的特點——兼論〈文賦〉、〈文心雕龍〉下篇的義脈》(2002)、《回歸文章學——兼談〈文心雕龍〉的文章學架構》(2003)、《中古詩學——文章學的思辨形態和理論架構——從〈文心雕龍〉到〈詩式〉》(2012),這些論文帶著強烈的問題意識,以中外對比、古今對比為切入視角,以個案細讀、學理深究、異同辨證等方法,細繹包括唐詩在內的古代詩學發展的深層脈絡,在更高的理論層次上化解了諸家詩學主張的“矛盾”表象,立足中國文化和文學的創作、傳播和研究實踐,總結出若干重要的結論,《魯仲連、趙蕤與李白——兼論古代文化史、文學史研究的若干問題》的這段討論,無疑是對作者自己數十年來從事古代詩學研究的系列文章觀點尤其是“成心說”的識力見地的總括性提煉與回應。
更值得關注的是,趙昌平先生在上文的結尾,對于當下的文學史、文化史研究提出了足以振聾發聵的見解:人們已習慣了由思想文化史到文學史的研究思路;然而可否也換一種思路,多考慮一下以文學史料助成文化史研究。文學本身就是文化的組成部分而參與中國文化的解構與建構,因此相應的文學史材料將以其生動豐富的形態,成為文化史、思想史研究的助益甚至成為足以改變固有認識的催化劑。有心的思想文化史研究者,如能更多重視文學中的思想材料,尤其是活的以人的精神、踐行為載體的思想材料,相信必能有所創獲。
正是這種深刻通透的識力,不僅為風標獨舉的咀華百章奠定了無可取代的堅實基礎,而且為別具一格的李白詩傳灌注了不可或缺的詩學精髓。
詩傳一篇
上述“咀華百章”和“新探四題”以側重微觀的感悟解讀和發乎識力的宏觀研究相輝映,“咀華百章”中時時隱現專論四題的重要觀點和思路,“新探四題”中更不乏解讀百章式的案例支撐,而隱藏其間的則是打破研究界限、會通學科特質的李白“詩傳”。在學界諸多的李白傳中,趙昌平先生未曾刻意宣揚的這部“詩傳”獨樹一幟。趙先生撰《李白詩選評》一書,在選篇的編排上,除了個別難以系年的作品外,大多數作品以編年方式被分為六個部分,每個部分的前言則相應地介紹李白一段人生經歷及詩歌創作情況,這六段前言合起來就是一部小型的李白詩傳。這個李白詩傳,至少具有以下三方面的價值或意義。
一、 在李白生平經歷及詩歌編年問題上,趙昌平先生在充分尊重李白研究界前賢時俊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匯通各家,辯證比勘,參以個人思考,得出結論。歷代注本外,趙昌平先生尤其重視朱金城、詹锳、郁賢皓、安旗等學者在箋注、系年、年譜方面的研究成果,同時又不乏自己的考證與識見。因此,“史傳”的價值不容忽視。
二、 在這部小型李白詩傳的結撰方面,趙昌平先生明確地采取了詩學和詩史角度。所謂詩學,是就“李白詩是怎樣煉成的”而言的,在敘述李白生平過程中,詩傳不惜筆墨,充分討論李白詩歌淵源所自、變化發展、特征風格與獨步優勢,理論思辨的意味比較濃;所謂詩史,是指趙昌平先生把李白一生的詩歌創作變化發展與成就放置在唐詩史的背景中討論,尤其是將李白與王維、杜甫比照,界定其詩史意義。所以,“詩論”的意義非常重大。
三、 這部詩傳雖然簡括,但凝結了趙昌平先生李白研究的主要觀點和看法,會通、串連起了咀華百章和新探四題所依賴的基礎材料和基本認識,堪稱咀華百章和新探四題的“導航APP”。因此,“指南”的作用不可或缺。
趙先生這部李白詩傳的語言幾乎達到了言之所及觸處成春、嬉笑怒罵皆成文章的純熟自由,讀來快意當前!如論及李白那個時代的科舉,趙先生說那些獲得了入仕進身初階者,從芝麻綠豆的縣尉、校書郎之類做起,循資格熬到白首,也不過是一襲青襟藍衫。“能這樣爬樓梯般慢慢熬的,大多是安分守己者,安分守己就缺乏詩人氣質”,看到這里,同道者一定發出會心之笑。而總結李白的二入長安結局時,趙先生感嘆:
我們仍應為李白的大不幸而大慶幸。如果他乖乖地做好他的文學待詔,那末他興許會“編外轉正”成為儒雅的真正的翰林學士,甚至地位更高。這樣《全唐詩》中會多幾首漂亮的宮中行樂體詞,《全唐文》中也會多幾篇手筆不凡的策命典誥;然而中國詩史引為驕傲的布衣詩人天才李白則肯定不會出現;而這樣的李白對唐人詩壇狂飆急浪般的沖擊與影響也必會遜色不少。可以說李白二入長安是以丟官救贖了作為詩人的自身,也救贖了整個唐代詩史。
這“飄然思不群”的辯證認識,這“黃河落天走東海”的搖曳表達,以及貫注其中的活潑氣息,皆可謂趙昌平先生研究李白進入會通之化境的自然流露。
“咀華百章”從作品的角度解讀李白,側重感悟;“新探四題”從理論的角度探究李白,側重識力;“詩傳一篇”從史傳的角度展示李白,側重會通;三足鼎立,各有側重,又水乳交融,渾然一體。趙昌平先生以其感悟、識力、會通的學養工夫為李白研究做出了極其重要的獨特貢獻。
(作者單位:海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