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 要:建設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市場體系的根本途徑是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和健全價格機制,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在系統性回顧我國土地、勞動力、資本和技術等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歷程的基礎上,指出了各要素市場中存在的要素資源錯配、配置效率較低和供需結構不匹配等共性問題。各界已經形成關于進一步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必要性的共識,有助于遏止潛在增速過快下滑的局面,改善經濟結構,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完善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總體思路是:集中力量解決各個要素市場存在的共性問題;按照各個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難易程度有序推進改革;積極推進要素市場主體培育和配置方式創新。
關鍵詞:要素市場化配置;經濟增長;高質量發展
中圖分類號:F124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7543(2020)07-0005-12
本文系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重大研究課題“完善要素市場化配置實施路徑和政策舉措”的階段性成果。課題組負責人:陳彥斌;課題組成員:于澤、夏曉華、宋揚、楊繼東;本文執筆人:陳彥斌、王兆瑞、于澤、夏曉華、宋揚、楊繼東。陳彥斌、于澤為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夏曉華為中國人民大學應用經濟學院教授,宋揚、楊繼東為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副教授,王兆瑞為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博士研究生。
①1993年黨的十四屆三中全會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明確指出要“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商品市場改革基本完成。
生產要素是指用于生產產品或服務的土地、勞動力、資本和技術等投入品。完整的市場體系不僅包括商品市場,而且包括土地市場、勞動力市場、資本市場和技術市場等要素市場。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商品市場化改革有序推進。1984年黨的十二屆三中全會首次明確提出,“中國的社會主義經濟不是計劃經濟,而是以公有制為基礎的有計劃的商品經濟”,自此商品市場改革正式開啟。在改革初期,商品市場實行的價格雙軌制的確在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過程中發揮了一定的過渡作用,但是也造成了資源錯配和配置效率較低等問題。1988年中央提出物價“闖關”,試圖改變價格雙軌制格局,但物價失控程度遠超預期,改革被迫暫停。直到1992年,在經過一系列整頓之后,價格雙軌才逐漸實現并軌。1993年,商品市場改革基本完成①。當前,我國已經建立比較發達的商品和服務市場,97%以上的商品和服務價格由市場說了算,市場競爭環境也在不斷優化。
然而,我國市場體系建設還不夠完善,土地、勞動力、資本等生產要素市場發展還比較滯后,主要表現在:第一,存在明顯的二元結構,各類生產要素遠未實現自由流動;第二,生產要素價格難以真實靈活地反映市場供求關系、資源稀缺程度和使用成本,降低了資源要素配置效率;第三,一些妨礙統一市場和公平競爭的規定和做法仍然存在,市場規則還不健全,市場監管還不到位[1]。建設統一開放、競爭有序的現代市場體系,根本途徑是推進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使價格機制真正引導要素配置,提升要素配置效率。
一、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歷程
按照不同的要素市場劃分,我國的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主要可以分為土地市場化配置改革、勞動力市場化配置改革、資本市場化配置改革和技術市場化配置改革等。這里簡要回顧各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歷程。
(一)土地市場化配置改革
土地市場化配置改革可以分為農村土地市場化和城市土地市場化兩部分。農村土地市場化的基本特征是不斷強化農民對土地的產權,逐步賦予農民土地交易權。在改革開放初期,農民享有土地承包經營權,但并不享有土地交易權①,直到1988年4月才在法律層面上明確了土地交易的合法地位②。1993—1999年一系列政策的出臺,進一步明確了農地流轉的原則,不僅極大地激發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而且極大地保護了農民的合法利益③。根據《全國農村固定觀察點調查數據匯編》相關數據計算,農地流轉率(轉包面積與承包經營耕地面積之比)從1993年的4.21%上升至1999年的8.17%。21世紀以來,中央高度關注農地制度的穩定性問題,不斷從法律法規和政策制度等層面強化賦予農民長久而有保障的土地承包經營權④。農地流轉率從2000年的11.63%上升為2008年的21.15%,2016年更是達到35.10%。
與農村土地市場化配置改革相對應的是城市土地市場化配置改革。計劃經濟時期城市發展通過行政劃撥無償使用土地,改革開放初期實行部分有償劃撥使用土地。1987年7月深圳市首次采用公開競投和招標的方式出讓土地使用權,開啟了城市土地市場化配置改革的先河。之后針對土地資源配置的“雙軌制”(行政劃撥和有償出讓并存)、協議出讓占比高以及政府對城市土地市場調控能力弱(存量土地不在政府控制范圍內)等問題,1996年上海市成立第一家土地儲備機構,標志著土地“收購—儲備—開發—出讓”機制初步形成。21世紀以來,政策層面對土地招拍掛出讓的原則、范圍、程序、法律責任進行了系統性規定,確立了市場配置土地資源的基本制度①,土地招拍掛取代無償劃撥和協議出讓成為土地出讓的主要方式。
目前,土地生產要素在制度規定上基本確立了各類土地均采用招拍掛、各類市場主體均可公平參與競拍、政府有償出讓土地使用權的制度體系,土地資源的市場化配置機制已經基本形成。
(二)勞動力市場化配置改革
改革開放之后,以市場為導向的經濟體制改革陸續展開,我國開始了勞動力市場的根本性變革。總體來看,勞動力市場化配置改革可以分為五個階段。
1979—1983年,農村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極大地提高了農民生產經營的積極性,釋放了農業生產的活力。但國家對城鎮勞動力依然實行“統包統配”制度,勞動力市場并未完全擺脫計劃經濟的痕跡。在這一時期,城鎮與農村之間的屏障尚未打開,富余勞動力仍大量存留于農村。
1984—1991年,勞動力市場出現了兩個重要的變化。一個變化是國家開始允許農民進城務工,農村富余勞動力逐步開始涌入城市②。另一個變化是城鎮勞動力開始試點勞動合同制③。在兩大變化的影響下,勞動力市場的城鄉二元分割格局出現了一定的松動,但城市內部的二元分割格局依然存在[2]。
1992—1996年,勞動力市場加速變革,更多的農村富余勞動力流向城市。在這一過程中,由于戶籍制度等制約因素仍然存在,農民工被迫在城鄉之間做“鐘擺式”移動。與此同時,城鎮勞動力市場改革也在繼續向前推進,社保覆蓋范圍有所擴大,國企實行全員勞動合同制。
1997—2002年,東南亞金融危機的爆發對我國經濟產生了顯著的負向沖擊,受此影響,農村富余勞動力進城務工也遇到了一定阻礙。為了保障城鎮勞動力就業,一些地方政府采取了將部分進城務工人員遣散回農村等限制性措施,城鄉二元分割特征出現了一定的反彈。與此同時,為了進一步減輕國有企業的負擔,政府還實施了國企改革,讓冗員分流下崗。截至2002年底,共有6000多萬國企職工下崗。在這一時期,勞動力市場的城鄉二元分割格局出現反彈,而城市內部的二元分割格局有所緩解。
2003年后,我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成效逐步顯現,制造業的蓬勃發展帶動了農村富余勞動力大規模向城市轉移。與此同時,隨著城鎮化的加速推進,長期以來制約農村勞動力轉移的戶籍制度開始出現松動④。盡管農村富余勞動力進城務工還不能完全享受到與城鎮居民相同的社會公共服務,但與過去相比,城鄉的藩籬已經出現了很大的松動。在這一時期,城市內部的二元分割格局又進一步強化[3]。體制內部門再次受到人們的青睞,而體制外部門(尤其是民營企業和中小微企業)則由于工作穩定性較差和福利待遇不高等原因,成為次優選擇。
從以上歷程可以看到,勞動力市場改革走的是一條先易后難、先增量(農村勞動力)后存量(城鎮勞動力)的漸進式改革道路。在勞動力市場改革過程中,城鄉二元分割格局明顯削弱,而城市內部的二元分割格局又有所加強。
(三)資本市場化配置改革
資本市場化配置改革的歷程可以從債權(利率市場和債券市場)、股權(多層次股票市場)和對外融資(匯率和外匯管理體制)三個方面進行闡述。
1.利率市場和債券市場
利率市場化就是在債權融資中,讓市場對資金要素配置起決定性作用。我國利率市場化大體上可以分為四個階段。
1993—2006年是穩步推進階段。1993年12月,國務院作出《關于金融體制改革的決定》,明確指出要“建立以市場資金供求為基礎,以中央銀行基準利率為調控核心,由市場資金供求決定各種利率水平的市場利率體系”。此后,銀行間市場利率改革率先展開①,存貸款利率市場化改革緊隨其后②,外幣利率市場化改革也在21世紀初期基本完成③。在這一時期,利率市場化改革穩步推進,為全面實現利率市場化奠定了良好基礎。
2007—2011年是短暫的放緩階段。受全球金融危機的影響,我國的利率市場化改革進程有所放緩。這一時期,中國人民銀行全面啟動了貨幣市場基準利率的培育工作,正式運行上海銀行間同業拆借利率(Shibor),并且逐步放開替代性金融產品價格。該階段的利率市場化改革嘗試探索出一條有效的改革路徑,但并未真正形成體系化。
2012—2015年是加速推進階段。2012年利率市場化改革再次啟動,存貸款利率的浮動區間不斷擴大④。2013年7月,金融機構貸款利率管制全面放開。2014年11月,存款利率浮動區間的上限調整至基準利率的1.2倍,2015年5月又進一步擴大至1.5倍。2015年10月,中國人民銀行放開對商業銀行、農村合作信用機構的利率浮動上限,標志著利率市場化步入新階段。
2016年至今是市場利率的建設階段。2019年8月,中國人民銀行宣布改革完善貸款市場報價利率(LPR)形成機制,這是推進利率市場化改革的重要一步,有利于進一步提高利率的傳導效率,降低企業的融資成本。值得注意的是,簡單放開利率并不能實現完全的利率市場化,還需要基準利率建設、利率期限結構建設、利率傳導機制建設和市場主體建設等予以配合。
2.股票市場
股票市場是金融市場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金融市場體系中居于重要地位。我國股票市場的發展大致經歷了五個階段。
1986—1991年是股票市場建立階段。1986年9月,上海建立了第一個證券柜臺交易點,成為股票市場建設的開端。1990年12月,上海證券交易所成立。1991年4月,深圳證券交易所成立。滬深交易所的相繼成立,標志著我國股票市場初步形成。
1992—1998年是我國統一股票市場的形成階段。1992年10月,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以下簡稱中國證監會)成立,標志著我國股票市場統一監管體制開始形成。隨著一系列規章制度的發布,我國股票市場的法規體系逐步完善,投資者的合法權益也得到了更好的保護①。1998年4月,國務院證券委員會撤銷,中國證監會的職能得到加強,集中統一的股票市場監管體系就此形成。
1999—2003年是與股權相關的法律體系的建設階段。1999年7月,《證券法》正式實施,股票市場基本法律框架正式形成,股票市場的法律地位得以確認。此后,包括《證券投資基金法》在內的一系列法律法規和政策措施相繼出臺,進一步規范了證券投資活動,推動了上市公司治理結構的改善,促進了股票市場的健康發展。
2004—2008年是以券商綜合治理和股權分置改革為代表的深化改革階段。2004年1月,國務院發布《關于推進資本市場改革開放和穩定發展的若干意見》,對資本市場改革作出全面部署。2005年4月,中國證監會發布了《關于上市公司股權分置改革試點有關問題的通知》,開啟了股權分置改革的試點工作。2007年7月,中國證監會發布了《證券公司分類監管工作指引(試行)》和相關通知,對證券公司風險的分類監管進入落實階段。
2009年至今是多層次資本市場的建立和完善階段。2009年10月,我國創業板市場正式開市,標志著多層次資本市場體系框架的基本建立。2010年3月、4月,陸續推出的融資融券和股指期貨進一步豐富了證券交易方式,完善了資本市場功能②。2013年11月,中國證監會發布《關于進一步推進新股發行體制改革的意見》,推進了新股市場化發行機制改革,提高了新股定價的市場化程度,為實行股票發行注冊制奠定了良好基礎。2013年12月,“新三板”試點正式擴容至全國范圍。2014年11月,上海與香港股票市場交易互聯互通機制正式啟動,擴大了股票市場的開放程度。2019年6月,上海證券交易所科創板市場正式開市,注冊制試點也開始在該板塊內進行,這是推進股票發行注冊制改革的重大舉措。隨著多層次資本市場體系的建立和完善,我國股票市場逐步走向成熟。
3.匯率及外匯管理體制
我國外匯及匯率管理體制改革大體上可以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從1978年改革開放到2004年,這一階段初步構建起了單一的外匯市場。改革開放初期,人民幣匯率經歷了官方匯率與貿易外匯內部結算價并存(1981—1984年)和官方匯率與外匯調劑價格并存(1985—1993年)兩個匯率雙軌制時期③。1994年1月,我國正式開始實行以市場供求為基礎的、單一的、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20世紀末至21世紀初,我國承擔了維護國際匯率穩定的重要責任,主動收窄了人民幣匯率浮動區間,人民幣匯率逐漸成為單一釘住美元的固定匯率。
第二階段是2005年以后,我國重啟匯率制度改革。2005年7月,中國人民銀行宣布開始實行以市場供求為基礎、參考一籃子貨幣進行調節、有管理的浮動匯率制度。此后,沿著先擴大波動區間,后調整中間價形成機制的路徑,人民幣匯率釘住范圍和價格波動區間都逐漸擴大,逐漸向市場決定的、有管理的浮動匯率體系靠近。2015年8月,中國人民銀行決定完善人民幣兌美元匯率中間價報價,這一改革增強了人民幣兌美元匯率中間價的市場化程度和基準性①。
(四)技術市場化配置改革
我國技術要素市場化配置經歷了從計劃體制向市場化配置的轉型。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技術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進程可以簡要概括為四個階段。
1978—1994年是科研管理下的市場化配置改革階段。改革開放后,社會各界對科學技術在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中的重要性形成了廣泛的共識,科技管理體制的變革開始推行。隨著改革的推行,國家不僅相繼出臺了多項國家計劃②,而且探索了一條通過完善法治體系建設進而推進我國技術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道路③。這一時期我國的科技體制仍以科研機構為科技創新主體,政府主導創新活動,按計劃配置科技資源,按計劃調撥科研成果。雖然取得了不少科技成果,但也暴露出諸如大量科技成果無法推廣等問題。
1995—2005年是科教興國戰略下的技術要素市場體系建設階段。1995年,中共中央、國務院作出《關于加速科學技術進步的決定》,提出“科教興國”戰略④。這一時期,企業的技術創新意識明顯增強,創新活動明顯增多,許多科研機構也經過改制變成了以盈利為目的的企業。在國家大量政策的引導下,整個國家的創新氛圍得到大大增強,技術要素市場化程度大幅提高。
2006—2011年是自主創新戰略下的技術要素市場體系完善階段。這一時期出臺的相關政策為中長期我國技術要素的市場配置能力提升提供了制度保障,從市場主體、市場環境、利益相關群體等多個維度為實施自主創新戰略提供了支撐,有效推動了創新型國家體系的建設⑤。
2012年至今是創新驅動發展戰略下的技術要素市場化配置深化階段。2012年9月,國家就科技體制改革出臺了《關于深化科技體制改革加快國家創新體系建設的意見》。2013年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指出,全面深化改革的總目標是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2015年9月的《深化科技體制改革實施方案》就全面深化科技體制改革作出了重要部署。當前,我國創新政策體系建設已經站在一個新的歷史起點,正在大力推進科技創新發展,不斷提高自主創新能力。
通過一系列機制創新和改革深化,我國已經初步建成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相配套的技術要素市場體系。在科技產出上,實現了科研成果從社會公共產品到有價商品的轉變。在科研主體上,科研機構不僅強化了其公益主體角色,而且強化了其在知識產權上的市場主體角色。在科研投入上,實現了從政府包辦到政府各部門、市場各主體和產業各環節有效銜接的轉型。技術要素市場的形成和完善為提高我國經濟的全球競爭力和促進經濟的結構性調整發揮了重要的支撐作用。
二、各要素市場中存在的共性問題
改革開放40多年來,商品市場價格改革使我國告別了僵化的計劃經濟體制,建立了發達的商品和服務市場,但土地、勞動力、資本和技術等生產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還比較滯后,與新時代經濟發展的要求還有一定差距。盡管各個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進程差異較大,且各個生產要素的屬性也有所不同,但仍然存在多方面的共性問題。
(一)信息不對稱不透明導致要素資源錯配
市場信息的凌亂、滯后和失真,很容易扭曲市場供求關系。從土地市場來看,雖然互聯網大幅緩解了諸多行業的信息不對稱,但我國土地市場的信息不對稱問題依舊存在。目前,還沒有一個能夠看到所有出讓土地信息的平臺,國土局、土地儲備中心等部門也沒有一個與眾多品牌開發商集中溝通的平臺。作為需求方的開發商,其獲取土地使用權需要實地考察并挨個部門進行拜訪,導致工作效率比較低。信息量有限、透明度不足,加之相關利益群體的博弈,造成土地要素市場化推進緩慢。
從勞動力市場來看,我國尚缺乏相對統一規范的勞動力市場信息平臺,供求雙方存在一定程度的信息不對稱,造成了摩擦性失業。其一,政府提供的信息平臺有限,不足以滿足企業和求職者的匹配需求,相關行業求人倍率①等勞動力市場指標數據沒有定期公布,使得微觀主體的供求行為存在一定的盲目性。其二,勞動力中介市場尚不完善,部分網絡平臺上有較多的虛假信息,中介市場規范度亟待提高。其三,部分人群找工作的主要途徑是通過親友介紹,導致供給方掌握的信息較為有限。
從資本市場來看,資本市場本應是信息最為透明公開的市場。然而,非市場化利率和市場化利率并存,形成雙軌制,并且利率政策透明度較差,使得利率容易受到信息沖擊而產生較大幅度的波動。而且,非標類金融市場發展不規范。在剛性兌付等影響下,投資者對于信息不敏感,資產定價無法準確反映風險,導致“爆雷事件”頻頻發生。在股票市場中,上市公司財務欺詐現象屢見不鮮,廣大中小投資者信息較為不對稱,容易出現各種謠言,不利于市場的正常運行。民營企業和小微企業融資難融資貴,除了自身抵押品不足等問題以外,財務不透明也是制約金融機構為其提供金融服務的重要障礙。
從技術市場來看,我國技術市場交易平臺主要分布在各省(區、市)層面,目前還缺乏全國統一的技術轉移和技術資源共享平臺。技術跨主體跨區域的轉移存在信息不對稱,并由此造成了較高的交易成本。技術市場及其技術估值體系目前發育不健全,缺乏完善的技術價值評估和信用體系。技術市場缺乏完整的市場配套服務,在知識產權披露、保護、轉讓、無形資產管理等環節均存在信息不對稱現象。同時,我國科技計劃項目成果的使用權、處置權和收益權分離,導致研究成果的信息在不同環節出現信息不對稱,影響了技術市場的資源配置效率。
(二)各種顯性和隱性市場分割導致資源配置效率較低
從土地市場來看,我國土地市場存在明顯的城鄉二元市場分割[4]。同樣是一塊土地,如果是城市國有土地使用權出讓,其價格就會顯著高于農村集體土地使用權出讓價格。在土地出讓方式上,雖然法律原則上要求城市通過招拍掛等市場手段出讓土地,但行政分配手段依然發揮著重要作用,通過協議出讓或其他渠道獲得土地的方式依然廣泛存在[5]。在不同的土地出讓方式下,土地價格可能存在顯著差異。協議出讓土地容易導致土地資源浪費,且會扭曲土地資源價格,這會導致土地資源配置效率下降。
從勞動力市場來看,當前我國勞動力市場的資源配置機制仍不完善,勞動力市場的城鄉二元分割格局依然沒有完全消除,且城市內部的二元分割格局出現了強化趨勢[6]。勞動力市場的雙重分割,不僅增加了勞動力要素的流動障礙,而且不利于縮小居民收入差距。在此基礎上,一些行政手段的采用又使得勞動力市場產生了更大的扭曲,降低了勞動力要素的配置效率。
從資本市場來看,貨幣政策利率與銀行間市場利率形成的市場化程度相對較高,傳導也較為有效,但銀行間市場利率向貸款利率尤其是中小企業貸款利率的傳導不甚通暢[7]。尤其是,資本市場目前還存在利率雙軌制。貨幣市場利率由市場決定,但銀行存貸款仍存在基準利率。資本市場分割和管制標準不統一等因素仍然限制著利率市場化的完善。未來要繼續堅持市場化改革方向,推動利率“兩軌”逐步合為“一軌”,穩步推進利率市場化的進程。
從技術市場來看,技術的價值實現要經歷從研發到實驗到市場再到產業化的不同階段,每一個環節均涉及不同的參與主體。我國科技研發和技術市場各主體之間相互分割,特別是研發主體和產業化主體之間的利益訴求存在較大差異,導致創新價值鏈的銜接存在問題。以產業需求為導向的技術需求在不同市場主體之間存在技術交易約束和價值壁壘。沒有統一協調的技術要素市場,使得不同主體創新能力難以得到充分發揮。這種市場扭曲顯著地抑制了企業或產業創新效率的提高,阻礙了技術要素配置效率的提升[8]。
(三)要素市場供給側與需求側結構不匹配
土地市場存在明顯的供需結構不匹配問題。以工業用地為例,從使用年限來看,工業用地的使用權出讓年限一般為20—40年。然而,不同的企業對土地使用年限存在差異,有些企業土地使用年限較長,有些企業土地使用年限較短,統一的土地使用年限容易導致土地要素使用出現供給和需求的時間錯配。從供給方式來看,工業用地供給主要以出讓為主,但是作為需求方的企業,在土地出讓的情況下,要為一次性獲取土地支付較高的成本。為了減少企業負擔,可以通過租賃等形式向企業供應土地。此外,在傳統的土地出讓模式下,由于土地價格較高,政府偏好大企業投資而慷慨出讓大量土地,但中小企業很難獲得土地。
勞動力市場中招工難和求職難并存,供需結構不匹配。我國的技術工人短缺,如機床工人等專業工種長期面臨招工難題。近年來,我國每年有800多萬大學畢業生。由于供需結構不匹配,很多畢業生面臨求職難的窘境。大學擴招以來,各界更為關注大專院校和畢業生的數量,但較少關注教育質量。部分學校軟硬件均相對較差,尤其是課程體系設計不能順應市場的需求,以致部分大學畢業生并不完全具備雇主所需要的必要技能。
資本市場需求方復雜多樣,供需主體不匹配,顯著降低了融資效率。企業在創立期、成長期、成熟期和衰退期等階段的經營規模、盈利模式和公司治理等都有著不同的特征,對于資本的需求和利率期限等的要求也有所不同。面對多種融資需求,我國的資本市場供給方卻較為單一。在銀行市場中,主要以國有大型銀行為主。而在股票市場中,存在追求短期利益的大量散戶,對長期資金入市限制較多。同時,我國間接融資占比高,直接融資市場在各種信息不對稱的約束下發展緩慢。
技術市場的供需結構不匹配較為明顯。發達經濟體中的企業是創新的主體,在技術研發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我國則有所不同,雖然以企業為主體、產學研相結合的技術創新體系已經基本確立,但是從現實情況來看,高校和科研院所依然是創新的主體。這導致了技術市場的供給側與需求側存在結構性失衡①。產學研脫節嚴重、專利轉化率較低等問題在應用型技術領域表現得尤為突出,顯著影響了我國技術市場的整體效率。
三、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必要性
當前,我國經濟下行壓力不斷加大,要素市場存在的共性問題日益凸顯。進一步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構建更加完善的要素市場化配置體制機制,對于我國經濟的持續健康發展十分必要。
(一)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有助于遏止潛在增速過快下滑的局面
改革開放之后,我國經濟實現了較長時間的高速增長。1978—2007年,我國經濟年均增速接近10%,較同期世界整體水平高出了約7個百分點。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后,我國經濟增速整體呈下滑趨勢。2008—2012年的平均增速為9.4%,2013—2019年進一步降至7%。在實際增速下滑的同時,潛在增速也呈趨勢性下滑的跡象②。1980—2007年,我國經濟潛在增速高達10%左右,而2008—2012年潛在增速平均為9.7%,2013—2019年下滑至7.3%。
從增長核算的視角來看,勞動力、資本、技術等生產要素是一國經濟長期增長的決定性因素。隨著人口紅利、制度改革紅利、技術進步紅利和全球化紅利的逐漸消失,勞動力和以技術進步為核心的全要素生產率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不斷下降。與此同時,由于資本市場長期存在的市場分隔、管制標準不統一等問題尚未根本解決,資金并未流向收益最大化的領域,使得整體投融資效率不高。進一步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有助于發揮市場對資源配置的決定性作用,通過市場競爭形成價格,進而調節供求關系和優化資源配置。這有助于充分激發市場主體活力,遏止潛在增速過快下滑的局面。
(二)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有助于改善經濟結構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現階段,要素市場管制所造成的經濟結構失衡問題不斷顯現,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
一是居民收入分配結構失衡。改革開放初期,我國居民收入基尼系數為0.3左右。21世紀以來,我國基尼系數不斷上升并長期處于0.4的國際警戒線之上。其中,2008年我國基尼系數更是達到了0.49的歷史最高值。如果將“隱性收入”考慮在內,我國收入差距還可能更大一些[10]。居民收入分配失衡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初次分配失衡,而資本市場管制是造成初次分配失衡的重要因素。究其原因,長期以來,我國居民收入的絕大部分都來源于要素性收入。居民部門是土地和勞動力等生產要素的提供者,要素價格管制雖然有助于通過降低成本刺激投資的增加,但是造成了居民部門收入的明顯下降。
二是總需求結構失衡。當前,我國總需求結構失衡較為嚴重,主要表現為投資率過高和居民部門消費率過低。2000年以后,我國資本形成總額占GDP的比重維持在30%以上,最高時達到47%,而世界平均投資率僅為20%左右①。我國投資率較高已是不爭的事實,越來越多的研究認為我國已然處于過度投資的狀態②。相比之下,居民消費占GDP的比重則明顯偏低。2000—2018年,我國居民部門消費率平均為38.8%,同期世界平均水平為57.9%,OECD國家的平均水平更是超過了60%。要素市場價格管制是導致總需求結構失衡的重要原因之一,低利率和低勞動力成本雖然有利于投資和出口,但是導致居民部門可支配收入偏低,最終抑制了居民消費的增加。
三是消費結構失衡。除了居民部門消費率偏低之外,近年來還出現了消費轉移的新現象,即居民境外消費快速增長。根據聯合國世界旅游組織的數據,2018年中國公民出國旅游花費達2773億美元,約占全球出境游客花費總額的16%,位居全球首位。從表面上看,消費轉移是由于匯率等因素形成的境內外產品價格差異,但事實上,深刻原因則在于要素市場管制。要素市場管制導致生產資源并未按照效益最大化和效率最優化的方式進行配置,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企業生產效率,并增加了企業生產經營成本。一些企業以犧牲產品質量為代價賺取利潤,使得部分消費者對國內產品信心下降,而選擇了境外消費。
四是城鄉發展失衡。城鄉之間在收入、公共服務、社會發展等方面存在著較大差距。在各種國家政策的支持下,農業和農村發展有了很大改善。城鄉發展失衡的重要原因是城市與農村土地市場的分割,在農地經濟重要性下降之后,農地財產屬性發揮不充分,沒有帶來合理的收益。同時,宅基地流通不暢,出現了大量閑置。在不合理的征地制度下,多年來城鄉統籌更多是城市利用了農村的土地進行建設,但是對農村建設本身促進作用還相對有限。
面對經濟中的結構失衡問題,2017年12月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指出,我國經濟“結構性矛盾的根源是要素配置扭曲,要徹底解決問題,根本途徑是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黨的十九大報告進一步指出,“經濟體制改革必須以完善產權制度和要素市場化配置為重點”。這些認識深化了對我國經濟運行面臨的重大結構性失衡根源的理解。加快推進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是解決制約全局深層次矛盾的重要突破口,對于轉變發展方式、優化經濟結構、轉換增長動力具有重要意義。
(三)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有助于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
經濟高質量發展的特征之一就是經濟增長主要動力由資本、勞動力等要素投入驅動轉為通過全要素生產率(TFP)驅動。近年來,我國一直致力于提高TFP水平。然而,我國經濟增長對于高投資的依賴程度依然較高,資本積累對TFP的排斥效應也有所凸顯。1979—2007年,資本積累對經濟增長的平均貢獻率為66.8%,2008—2012年達到99.3%,2013—2019年更是上升到103.2%。相比之下,TFP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卻不斷下滑,由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前10%的平均水平下降至2013—2019年的負值貢獻率。之所以出現這樣的現象,主要是因為大部分投資都由國企和地方政府主導,民間投資持續低迷,導致資源配置的效率下降,從而阻礙了TFP的增長。
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有利于生產要素更好地按照效益最大化和效率最大化的原則進行分配,實現要素價格市場決定、流動自主有序、配置高效公平。扭轉要素市場扭曲的局面不僅有助于激發市場主體的積極性和創造性,從而推動技術創新與進步,而且有助于降低我國經濟增長對投資的依賴程度,進一步提高TFP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13]。因此,實現要素市場化配置是我國經濟由投入型增長轉向效率型增長的重要前提,也是實現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保障。
四、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總體思路
新時代的基本矛盾決定了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總方向。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要有利于解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在改革過程中,不應簡單追求要素投入在不同部門、不同地區獲取完全相同的回報。要素收益的差異化是要素流動的關鍵激勵因素,需要通過構建完備的市場體系來減少要素流動障礙。同時,也應認識到,放開了價格,構建了市場主體和交易機制,并不一定會自動使配置效率達到最優狀態和解決所有相關問題。拉美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就是一個例證,完全放開、無有效政府管理的要素市場化配置并不能解決結構轉型、收入分配不公平等問題。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總體思路包括三個方面。
第一,集中力量解決各個要素市場存在的共性問題。當前,土地、勞動力、資本和技術等生產要素市場均存在要素資源錯配、配置效率較低和供需結構不匹配等亟待解決的共性問題。針對各個要素市場共同存在的問題,改革的重點就是要構建更加完備的市場體系,消除資源配置的無效率。具體地,要解決各類市場分割問題,實現要素在不同部門、不同地區的無障礙流動。與此同時,要進一步賦予要素主體完備的財產選擇權,提升要素市場的交易效率。
第二,按照各個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的難易程度有序推進改革。根據改革的難易程度,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可以劃分為三類:第一類是以利率市場化和匯率市場化為主的資本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這類改革的難度相對較小。雖然資本市場改革在一定程度上會觸及政府部門、國有銀行和國有企業的相關利益,但是只要下定決心,就能取得重要進展,甚至率先取得成功。第二類是土地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這類改革的難度相對較大。當前仍存在法律障礙較多和試點經驗不夠成熟等問題。為此,需要進一步完善相關法律體系,有效落實土地的所有權和使用權。第三類是勞動力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這類改革的難度最大。戶籍制度改革是勞動力市場改革的重要組成部分,涉及相關利益格局的重新調整,會受到來自地方政府和城鎮居民等多方的阻力。在改革過程中,為了實現公共服務的逐步均等化,既需要中央政府的頂層設計,又需要區域政策、產業政策、社保政策等與之配合,因而改革難度比較大。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應遵循由易到難的總體原則,有序向前推進。
第三,積極推進要素市場主體培育和配置方式創新。市場主體的培育和配置方式的創新有助于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進而沖破資源配置的體制機制障礙,更好地實現要素資源的自由流動。在這一過程中,尤其需要協調推進國有企業改革,解決預算軟約束問題,建立現代企業制度,逐步剝離國有企業辦社會職能。同時,調整政府職能,破除行政性壟斷,培育多元化的要素市場供給主體。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創新配置方式,優化市場交易機制,提升資源配置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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