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國是近30年來世界政治中最具和平主義特征的國家。中國過去30年從未在海外使用武力、更沒有卷入任何一場新的地區軍事沖突。然而,西方國家對中國崛起的憂慮并不取決于中國對外關系的話語承諾,也不取決于中國對自身外交與國際行動的判斷和認知。由于國際關系本身就是一種復雜的社會關系,各國對彼此的看法很大程度是由各自的內政、追求利益的方式和思考外交與國際問題的思維方式所決定的。西方國家對中國崛起的“憂慮”說到底是由典型的西方國家的利益判斷和追求方式、價值選擇與思維特點所決定的。從維護國家權力、利益、財富和話語權優勢的角度看,西方對中國崛起的疑慮不僅是對自身地位的擔心,更重要的是,這也是西方政治、經濟和價值體系自我運行、保持國際體系中主導優勢的現實需要。
【關鍵詞】中國崛起? 話語權? 國際秩序? 大國霸權
【中圖分類號】D80?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0.10.002
近年來,西方政策界、戰略界和學者界對于“中國崛起”的討論,總與“中國威脅”的意象相伴相生。中國崛起是否會引發諸多的不確定性,大國間的競爭和沖突是否會引發戰爭,中國的真實戰略意圖究竟是什么,中國強大了是否就會走上擴張主義,甚至軍事冒險主義的道路?西方對此的“憂慮”普遍而又真實。然而,中國是近30年來世界政治中最具和平主義特征的國家。中國過去30年從未在海外使用武力,更沒有卷入任何一場新的地區軍事沖突。自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對世界事務的認識和理解不斷調整、創新和發展,已經形成了以習近平外交思想為核心的系統的“中國理念”,向國際社會昭示了中國將繼續堅定不移地走和平發展道路,致力于推進相互尊重、包容互鑒、合作共贏的新型國際關系的意志和信念。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更成為新時代中國外交理論與實踐的重要旗幟。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面向未來,中國愿意與世界各國相互尊重、平等相待,堅持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尊重各國自主選擇的社會制度和發展道路,尊重彼此核心利益和重大關切,走對話、不對抗,結伴、不結盟的國與國交往的新路,不搞唯我獨尊、你輸我贏的零和游戲,不搞以鄰為壑、恃強凌弱的強權霸道,妥善管控矛盾分歧,努力實現持久和平。[1]可是,西方國家對中國崛起的憂慮并不取決于中國對外關系的話語承諾,也不取決于中國對自身外交與國際行動的判斷和認知。國際關系本身就是一種復雜的社會關系,各國對彼此的看法很大程度是由各自的內政、追求利益的方式和思考外交與國際問題的思維方式所決定的。西方國家對中國崛起的“憂慮”說到底是由典型的西方國家的利益判斷和追求方式、價值選擇與思維特點所決定的。
西方憂慮的根源:西方中心主義的利益驅動
西方對中國崛起的憂慮,源于擔心中國崛起會動搖美國主導的二戰后國際秩序對西方的利益滿足。國際秩序通常是指在規范和調解特定國際權力結構基礎上,國家間利益互動、分配和行為方式的一整套規則、規范和制度。[2]國際秩序通常是由國際體系中的主要大國提供和保障的,因此,國際秩序也是大國間權力、利益和觀念分配的結果,是與特定的國際權力結構相適應的行為與規則體系。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美國和蘇聯成為了主導世界的兩個超級大國,其所制定的國際規則和規范具有明顯的兩極地緣戰略對抗和意識形態分裂的特點。閻學通教授指出,冷戰時期,美、蘇同為世界的兩大霸權國家,而它們制定的國際規范帶有“雙重標準”的特點。這種雙重標準表現為對盟友采取“道義原則”,即非武力的方式解決沖突;而對非盟友國家則采取“實力原則”,即以遏制、直接戰爭或代理人戰爭的方式解決沖突。[3]
當前的國際秩序既保留了二戰后國際秩序的基本要素,同時,也受到冷戰結束和全球化進程的深刻影響。盡管同為世界霸權國家,美國對于戰后世界政治中的規則、價值、國際制度和國際規范的影響力,要遠遠超過蘇聯,這突出地體現在二戰后美國將自由主義價值、治理機制和國際制度建設推廣到了全世界。蘇聯在1991年的解體,意味著“蘇東模式”走到了盡頭。后冷戰時代的國際秩序在美國單極霸權的主導性作用和自由國際主義的全球制度性安排的基礎上得以確立和發展。尤其是蘇聯集團崩潰、全球統一的大市場建立之后,國際經濟發展的地緣經濟分裂徹底結束,全球化得以起步。后冷戰時代的國際秩序,是典型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其核心是全球化推動下的各國經濟開放和自由競爭、國際規范和國際制度基礎上的全球治理、人權與公民自由基礎上的普世價值以及多邊主義的國際議事規則。[4]這一秩序穩定的條件,一是美國單極霸權權力體系下的“霸權和平”;二是美國與其西方盟友所推行的自由國際主義,即美國對國際事務保持積極的介入和干預;[5]三是國際制度和規則雖然保持了強烈的“西方中心主義”,但多邊主義的議事規則開始興起。[6]全球性問題越來越需要各國的共同參與和國際合作。多邊主義基礎上的全球治理成為越來越多國家推進國際事務共同應對與行動的戰略性追求。
但美國和西方盟友主導的國際秩序中“西方中心主義”色彩濃厚,對發展中國家常常采取“雙重標準”。[7]例如,美國通過對聯合國、世界銀行、世貿組織、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多邊組織和規則的主導,不斷維系著以自身為核心的世界霸權。美國按照基于西方現代價值觀和政治結構,為其他國家制定行為規范,并誘導或敦促其遵守美國的意志,按照美國制定的游戲規則采取行動。[8]這些多邊國際機制和規則是美國在全球擴張自身制度和價值觀的結果,同樣也是維護美國霸權利益的工具。[9]然而,建立在開放、多邊的國際規則網絡基礎上的霸權治理模式要想持續獲得成功,一方面,美國要繼續對自己的霸權地位和利益獲取保持足夠的信心;另一方面,美國也需要保證“自由國際主義”的行為模式,即對全球性問題的合作解決要有足夠的投入,接受多邊主義和全球治理符合美國的基本國家利益。[10]奧巴馬政府時代,多邊主義是美國基本的利益規則。在中美共同努力下,2015年12月,巴黎氣候公約(即《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得以簽署。
這種美國所堅持的美國的利益和霸權地位基于自由、人權與民主意識形態的獨特認同方式,導致了歷屆美國政府在對外關系上的一個從來沒有改變的立場,即美國的國家凝聚力和美國外交是否能夠得到美國民眾的擁護和世界的認同,基本取決于敵對的意識形態的存在以及美國意識形態對其他國家的感召力和影響力。[19]冷戰結束后,面對世界諸多的未可知和不確定性,美國立足于自身利益,總是需要尋找到一個資本主義世界體系的“共同敵人”來維持其在世界的核心地位。喬治·凱南認為:“冷戰的結束將美國推到了一個似乎還缺乏存在一個重要的敵對大國的世界,很明顯這也給美國人提出了誰將是美國最重要的敵人這樣一個只有少數人準備好回答的問題。”[20]隨著20世紀90年代初期第一波“中國威脅論”的到來,中國似乎“順理成章”地成為了蘇聯意識形態的繼承者和替代者。1993年,圍繞世界銀行以購買力平價(PPP)標準計算中國國內生產總值(GDP)而出現的中國經濟實力排行世界第三位的報告、威廉姆·歐佛霍爾特(William H. Overholt)對中國未來有可能成為新的“超級大國”的斷言[21]以及《紐約時報》資深記者尼古拉斯·克里斯托夫(Nicholas D. Kristof)在《外交事務》雜志上發表的《中國崛起》[22]一文中有關中國隨著實力的增長必然要在國際關系中追求更多權力的論斷,在90年代初的西方學術界和媒體界引起軒然大波,盡管這三位學者對中國未來的發展都還是持有積極的態度,但西方社會整體的反應使夸大了的“中國威脅”的言論接踵而至。最基本的原因,一是1989年“六·四”風波的影響,二是中國即便改革開放也始終堅持“中國道路”的意志與決心。這也使得以美國為主導的西方世界的“中國視角”始終都帶有強烈的意識形態的批評眼光,政治制度的不同也從來不會成為美國“接受中國”的政治條件。[23]20世紀90年代中期,克林頓政府的對華“接觸政策”只是相信,美國和中國的合作和交往,最終能夠引發中國制度、中國道路出現符合美國意識形態標準的變化。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后,美國經濟曾一度陷入低谷,而中國經濟出現了持續高速增長。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道路”和“中國方案”更是成為了中國希望在相互尊重、合作共贏的基礎上推動世界多樣化發展的嘹亮的“中國聲音”。對于西方國家自冷戰結束以來的制度優越感而言,這無疑帶來的是焦慮和不安。中國發展為代表的“北京共識”(Beijing Consensus)更被普遍認為是中國在試圖挑戰西方的意識形態優越性,是中國想要輸出自己的“模式”,侵蝕西方的價值優勢。2012年,中國的國內生產總值超越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的國際地位顯著提升,在國際舞臺上的表現也愈發自信,甚至在西方國家看來中國在諸如南海問題、臺灣問題等方面的態度越來越強勢(assertive)。這讓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對于中國崛起的戒備之心愈發強烈,擔心實現“經濟崛起”的中國也將順勢推動“政治崛起”,一些政要和學者宣稱所謂的中國“銳實力”或“影響力行動”會對美國等西方國家的政治體制、價值觀構成重大威脅。[24]例如,美國前任駐聯合國大使尼基·海理(Nikki Haley)就曾于2019年撰文表示,盡管中國的經濟成長極為出色,但許多人忽略了中國發展模式有強烈的威權主義色彩。她進一步表示,中國對美國形成的挑戰是多方面的,包括智識、科技、政治、外交、軍事等,美方必須從情報、執法、民間企業、高等教育等多方響應。她還強調,如今美國政壇在對抗中國侵犯政策上,已有跨黨派支持,美方必須盡快行動,且這對于美國而言風險極高,甚至可能“生死攸關”。[25]隨著中國等新興經濟體的群體性崛起,世界經濟和國際權力的重心不可避免地向亞太地區傾斜,西方的憂慮不僅來自于崛起的非西方國家可能帶來的對自由民主體制和價值觀的沖擊,也來自于西方國家內部,主要是美國和歐洲國家之間日漸加深的“裂痕”。
尤其是2017年特朗普政府上臺后,其推行的“美國優先”政策和一系列“退群”行為使得歐洲國家對此極為不滿,歐洲國家認為美國右翼保守主義政治勢力主導下的特朗普政府所推行的諸多保護主義、新孤立主義、單邊主義政策選擇,開始背離美國和其西方盟國所堅持的西方式民主和自由為代表的意識形態和價值選擇。[26]特朗普個人的特立獨行以及在國內事務與外交議題上的隨意和專斷,加劇了西方民主正在受到威脅的擔心。2020年慕尼黑安全會議將主題定位“西方的缺失”(Westlessness),這背后便折射出當今歐洲深刻的戰略焦慮:面對新興國家群體性崛起、“美國優先”政策、英國脫歐等的沖擊,自地理大發現以來牢牢占據世界舞臺中心的西方國家突然發現“西方中心主義”正在衰落,因冷戰而緊密團結在一起的西方陣營似乎已經變得不那么團結了。[27]美國執政團隊對于“美國優先”戰略、單邊主義、貿易霸凌主義等破壞現有國際秩序穩定的政策后果視若罔聞,并因為強化對中國的戰略打壓而成為了共和黨和民主黨在外交和內政議題上難得的共識,甚至成為了特朗普外交政策中在美國國內“最受認可”的政策領域。
2017年底至2018年初,特朗普政府先后發布了三個重磅戰略文件:《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國防戰略報告》以及《核態勢評估報告》。三份報告一致強調大國競爭的時代已經重新到來,并將中國和俄羅斯定性為國際體系的“修正主義大國”和美國的“戰略競爭者”,認為中俄兩國試圖“塑造一個與美國價值觀和利益相對立的世界”,是“美國的繁榮與安全面臨的核心挑戰”。[28]2018年10月,美國副總統邁克·彭斯(Mike Pence)在哈德遜研究所發表了關于中美關系的演講更是被不少學界和政界人士比喻為“新鐵幕演說”,認為美國有意將中美之間的貿易戰升級為全面對抗,乃至在世界范圍內醞釀一場以陣營對抗為基礎的“新冷戰”。[29]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在剛剛過去的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的表述則更為直白,他表示,“自由的國家就是比人類在文明史上曾經嘗試過的其他制度更加成功”,并認為,把西方團結在一起的正是意識形態,西方正在美國的帶領下贏得勝利。[30]美國防長埃斯珀在隨后的發言中更是將“走上非西方道路”的中國視為西方需要合力應對的頭號威脅。[31]中美之間的大國競爭正被賦予意識形態和集團對抗的色彩,而美國這樣做,至少能夠從兩方面獲益:一方面在國內凝聚兩黨共識,團結民眾意愿;另一方面則通過不斷強化“共同敵人”意象,號召西方陣營再次“統一陣線”,并跟隨自己再次贏得“新冷戰”的勝利,從而增加對華實施遏制戰略、維持全球霸權的籌碼。冷戰期間成長的一代人不少已占據歐美外交決策的核心位置,數十年形成的觀察世界思維定式,“仍左右著不少人看待國際關系的方式,以及他們對事物的分析和判斷,甚至被很多政客當作政治動員的政策工具”。[32]即使中國崛起遠未達到導致大國間“權力轉移”和對現行國際秩序產生重大變革的程度,西方國家仍然還是會挑起針對中國的意識形態競爭,要從價值理解的角度“遏制”中國的崛起,或是偏執地“引導”中國變革的觀念,這不僅僅是西方的執政者面對中國崛起不可能放棄的價值優勢,更是西方國家挑剔、指責中國而不可能放棄的“優勢資源”。這也就是為什么冷戰結束近30年,“中國威脅論”仍舊有市場的根本原因。更重要的是,西方的意識形態背后的歷史、傳統、宗教和文化影響根深蒂固。即便中國始終強調建立“新型國際關系”,推進合作共贏、文明互鑒、包容發展的道路,西方國家的意識形態和主導的價值觀本質上并不會完全接納堅持“中國道路”和“中國方案”的中國。
由于意識形態和政治制度的差異,在西方國家的眼中,中國就是一個“另類”。不管中國如何強調和平崛起、合作共贏的“中國理念”,都將難以改變西方對中國和平崛起的挑剔、指責,甚至非難。
西方憂慮的根源:國際關系理論作為政策哲學的思維驅動
西方對于“中國崛起”的另一個憂慮的根源是來自西方國際關系理論所提供的政策哲學的驅動。西方國際關系理論中的現實主義、自由主義和建構主義等三大流派對于“中國崛起”都有廣泛、深入的分析和探討。過去20年來,國際關系學術界從理論到政策研究,沒有什么話題比“中國崛起”更有影響力的了。國際關系理論起源于美國,構成了西方政策界、學術界、戰略界和媒體界審視和認識“中國崛起”最重要的思維方式。國際關系理論基于歐洲和美國的“歷史經驗”,更是基于歐洲和美國政治哲學的傳統。盡管國際關系理論的發展從學術研究的角度來說是西方社會科學領域“科學研究”的分支,但其西方學者的“價值選擇”不可避免地是“西方式”的。國際關系理論的功能,用沃爾茲的話來說,并不提供“具體的政策答案”,理論是思考和制定外交、安全政策和大戰略的“政策哲學”,即最基本的、科學的思考方法和思辨方式。[33]西方國家從事外交、外事、媒體報道和政治活動的學者、官員、記者、軍官們,對全球和世界問題的思考和認識基礎,無一例外都是西方國際關系理論長期形成的邏輯與思維習慣。
例如,國際關系就是“權力政治”,西方的優勢地位是基于西方的力量、價值和治理模式的優勢;大國崛起必然帶來競爭和沖突,戰爭發生的根本原因是國際體系內的力量重組或者說是“權力轉移”。中國學者往往從中國文化、中國傳統的“中國經驗”出發認為中國崛起必然帶來和平與和諧。在西方國際理論研究中,“中國經驗”卻被顛覆性地重新進行了解釋。[34]當“中國崛起”的西方主流話語體系仍然還是建立在西方國際關系理論之上,西方大國在面對中國崛起的政策研判和制定的過程中,當然無法跳出以強權政治、冷戰思維、零和博弈等為基礎的西方傳統國際關系理論的窠臼。
國際關系理論的現實主義理論認為,國際體系的“無政府狀態”這一結構特征是無法改變的。國家為了維護其自身的利益,會不斷地追求權力,而國家的權力直接決定著其在國際關系中的地位、利益和安全,世界政治的本質就是“權力政治”。基于這樣的邏輯前提,現實主義學者普遍認為,中國崛起必然會引發崛起國與主導國之間力量對比的變化,從而觸發大國間在安全認知和心態上的變化,使得崛起國必然會尋求與主導國爭奪國際體系規則的主導權,進而引發大規模戰爭。美國學者奧根斯基(A. F. K. Organski)于1960年在其著作《世界政治》一書中提出了“權力轉移”(power transition)理論。奧根斯基通過歷史的實證研究認為,主導性大國和崛起性大國的實力對比達到6:4或5:4時,它們之間爆發軍事沖突的幾率最大。戰爭成為了國家間“力量轉移”進程啟動之后總是難以避免的權力沖突的結果。“權力轉移”理論是解釋大國沖突最有說服力的國際關系理論之一。[35]
奧根斯基認為,在無政府的國際社會里,國家行為最重要的特征永遠是難以抑制的權力追求。國家的權力追求具有“主觀特征”(subjectivity)。具體來說,就是一國在估計和評價本國和他國的實力與權力時的主觀意志,包括如何思考權力的用途和使用權力的具體方式,以及國家在運用權力時的決心和手段。[36]奧根斯基將國際體系內的國家分為“強大而滿意”“強大而不滿意”“虛弱而滿意”“虛弱而不滿意”四種類型,其中“強大而不滿意”的國家由于沒有參與國際秩序的創建過程,因而未能得到與其現有實力相應的地位和利益滿足,最有可能會成為“挑戰者”。
在權力轉移的進程中,“強大而滿意”的國家可能會有限度地讓渡部分特權,但絕不會放棄或者犧牲自己的霸權地位,并不惜付出發動戰爭的代價來保障自己的權力優勢。[37]“權力轉移”理論是今天中國崛起背后西方國家出現的“修昔底德陷阱”理論重要的理論與經驗來源。依照“權力轉移”理論的邏輯,隨著中國的綜合實力和自信心的日益提升,中美兩國之間的”權力轉移”必然發生。在西方國家看來,一個“強大而不滿意”的中國“注定”會成為尋求改變國際秩序現狀的“修正主義國家”,從而“威脅”到西方國家在國際體系中的主導地位。
另一個經常被用來解釋崛起大國與守成大國之間可能發生沖突的現實主義理論是“安全困境”(security dilemma)。該理論最早由德國學者約翰·赫茲(John H. Herz)提出,該理論認為,由于國際體系處于無政府狀態,沒有一個能超越各主權國家的最高權威,因此國家之間的相互信任不足,國家要尋求安全,必須增加自身的實力。國際關系學者羅伯特·杰維斯(Robert Jevis)對“安全困境”理論進行了進一步研究,他認為當國家采取措施增加自己的安全,而其他國家認為這種行為有損于他們自己的安全而產生螺旋效應時,“安全困境”就出現了。[38]“安全困境”理論解釋了守成大國與崛起大國走向霸權戰爭另一種競爭態勢,即雙方均會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而不斷追求權力最大化,且最終爆發沖突或戰爭的誘因是雙方對彼此戰略意圖的不確定性。一方面,隨著新興大國綜合實力的提升,其可能是出于安全考慮而尋求增強自身實力尤其是軍事實力的舉動,在守成大國看來卻很可能是在意圖顛覆現有的國際秩序;另一方面,守成大國出于恐懼和憂慮可能會采取相應的行動,在新興大國看來,這又是惡化其安全環境的舉動,因而會選擇繼續提升本國的軍事力量。這樣的螺旋式上升的權力沖突,便最終會導致崛起大國與守成大國之間爆發激烈對抗,甚至戰爭。
進攻性現實主義學者對中國崛起的所謂沖突后果的判斷則更加頑固和執著。約翰·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和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等人的學說,并沒有突破“權力轉移”和“安全困境”的理論假設,但更多地運用上世紀90年代后期之后中國發展與中美關系作為案例來檢驗和延續其基本命題。[39]米爾斯海默認為,在國際關系的“無政府狀態”中,大國的最終目標是取得相對于其他國家的支配性權力,擁有支配性權力才是確保自身安全的最好方式。因此,大國總是要爭取和謀求“權力最大化”,國家間就注定相互沖突。大國競爭就是彼此爭奪權力優勢的永不停息的競爭。[40]艾利森教授認為,崛起大國往往會謀求更多的權力、影響力和尊重,而守成大國面對崛起大國的挑戰,往往會感到恐懼、缺乏安全感、充滿防備。
在這樣一種環境下,誤解會被放大,同情更加困難,往往是間接性或可控的事件和第三方舉動就很有可能會引發主要國家之間本并不想要發起的戰爭。在中美關系當中,中美陷入“修昔底德陷阱”的風險伴隨兩國文明的不相容性會大大提升,因為根據亨廷頓的觀點,文明的沖突會加劇國家之間的競爭,中美兩國在對于國家、經濟、個體角色、國家間關系以及時間本質等問題上的觀念和看法截然不同,這會使兩國之間矛盾的調解變得更加困難。[41]
新自由主義理論對于中國崛起的總體理論基調同樣也比較消極,約翰·伊肯伯里(G. John Ikenberry)教授的觀點具有很強的代表性。用他的理論來看待近期的中國,我們要么看到的是美國不再堅持“戰略限制”而擴大中美沖突,要么中國堅持“中國道路”、拒絕融入西方體制而強化沖突。[42]伊肯伯里教授認為,中國的崛起并不必然導致中美就全球規則和領導權展開激烈的爭奪,只要美國能夠不斷鞏固現有的秩序,西方秩序的存在就能夠把即將到來的“權力轉移”引導和限制為美國樂見的“和平轉變”。[43]在伊肯伯里看來,今日的西方主導的自由主義國際秩序難以顛覆,而易于參與。中國依靠開放的、一體的、基于規則的西方中心體系來支持其經濟增長,同時也從中受益。
如果中國不尊重國際規則和規范,則會面臨西方主導的制度和規則,以及認同西方主導的制度與規則的其他國際社會成員的制約和限制:一旦中國對當前國際體系發起全面的地緣政治挑戰,既會導致周邊國家聯合抗衡中國,使得中國“難以作為”。即便中國想要權力,推動改變國際秩序,中國也難以找到現行國際秩序的替代模式,即便找到也難以成功推行。一是西方推崇的新自由主義已經在全球深入人心,二是核武器時代,中國也沒有通過軍事行動成功改變國際體系現狀的可能性。伊肯伯里教授為此斷言,國際秩序的開放特性會不斷地給與中國“激勵”和“機會”,促成中國在與國際秩序的合作,而不是對抗中獲得更多的利益滿足。[44]但新自由制度主義并非完全排除了大國崛起會引起沖突和戰爭的可能。伊肯伯里教授指出,當一國在國際體系中占據支配地位時,該國和其他的弱國都沒有動機改變現存國際秩序。但是,當作為挑戰者的崛起大國的力量增長,而主導國的力量衰弱時,戰略性對抗就接踵而至,沖突或戰爭就有可能出現。這背后最重要的原因,是主導型大國的力量下降,以及缺乏對原有秩序穩定所建立的自由主義價值、規則和制度始終保持有效維護的決心。[45]因此,新自由制度主義擔心的,并非中國是“修正主義國家”,而是美國和西方的相對衰落,缺乏維系自由國際秩序的意志和能力,將會給中國開啟“挑戰性行為”的“窗口”。
國際關系理論的另一大流派是以亞歷山大·溫特(Alexander Wendt)為代表的建構主義。建構主義的“中國研究”并不如現實主義和自由主義那么雄厚,但其理論引導的“中國認知”同樣是消極的。溫特把國際體系的文化分為三類:國家間遵循敵人邏輯的霍布斯文化、國家間遵循競爭邏輯的洛克文化,以及國家間遵循朋友邏輯的康德文化。溫特認為,目前主導的國際體系文化為洛克文化,即國家間的相互身份是競爭對手,他們相互承認主權,遵循“生存和允許他國生存”的原則。競爭對手可能會使用暴力解決爭端,但他們使用暴力是有限度的。競爭對手的身份使國家的基本利益成為尋求安全而不是尋求權力和征服。[46]對于中國崛起,建構主義認為中國在與國際體系的互動中會逐漸內化國際規范,其身份由此得到塑造,也就會逐漸按照盛行的國際規范界定自身利益和行為,不會去挑戰當前國際規范所構成的國際體系。[47]但多數建構主義學者對中國崛起持消極態度,認為一個社會的信仰結構很難改變,中國和國際社會的互動可能會加固身份和相互認知中的消極因素。也就是說,在與西方社會的互動中,中國也許會更加認為美歐是現行國際體系的創立者和受益者,而自己是受害者,而西方則可能愈發認為中國尚不是一個充分融入現有國際體系中負責任的國家,隨著中國崛起,中國可能追求改變現有國際體系中的規則和規范。[48]
三大主流國際關系理論對于中國崛起都有著各自基于理論范式的辯論和思考,但在進行理論解釋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來自理論范式自身的局限。國際關系理論現有的大多數研究,都將大國競爭導致的國際秩序失穩的根源放在崛起大國的意圖上,崛起大國是否具有權力意志、戰略能力和修正主義的國際觀決定了其是否會對現行的國際秩序尋求改變。而由于對崛起大國意圖的判斷具有諸多不確定性因素,加之受西方經驗和冷戰思維的影響,西方學術界和政策界基于傳統國際關系理論范式對中國的崛起所作出的判斷,往往憂多喜少,對于中國崛起的種種作為,防備和警惕要遠多于信任和肯定。
中國知識界深知西方傳統國際關系理論范式的局限,近年來,中國也在積極推動構建以合作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系,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建立和建設中國特色的外交和國際關系理論。新型國際關系和人類命運共同體旨在摒棄以往冷戰思維、權力政治、零和博弈等觀念的束縛,尊重各國人民自主選擇發展道路的權利,維護世界公平正義,反對把自己的意志強加于人,反對干涉別國內政,反對恃強凌弱,堅持共商、共建、共贏,才能最終實現建立一個持久和平、共同繁榮世界的美好愿景。[49]但無論是在學科方法論建設,還是在研究力量的培養和成長上,中國特色的外交和國際關系理論還處于成長期,更不用說西方國家長期形成的在社會行為整體的詮釋體系、學科發展和話語權領域內的主導性優勢。美國為代表的國際關系理論、政策主張和價值體系依然在國際話語體系中占據領先地位,并且將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繼續主導對中國崛起持消極和疑慮態度的理論和政策話語討論。這個事實的改變,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結 論
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結束了百年屈辱,重新走上了“站起來”“富起來”和“強起來”的民族復興之路。但中國崛起的時代和國際背景,是美西方在權力、財富、利益分配和話語體系中長期所占有的結構性優勢地位。美西方的這種結構性的優勢地位構成了國際體系和國際秩序中的“西方中心主義”。隨著中國等新興國際經濟體的群體性崛起,國際權力結構開始出現了“東升西降”的新態勢,但國際力量對比的變化是一個長期和緩慢的過程。西方國家不會坐視中國走向強大,更不會把堅持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為核心的“中國理念”作為判斷中國因素的標準。從維護西方國家權力、利益、財富和話語權優勢的角度看,對中國崛起的疑慮不僅是對自身地位的擔心,更重要的是,這也是西方政治、經濟和價值體系自我運行、保持國際體系中主導優勢的現實需要。國際關系的本質就是國家間的權力競爭,而任何權力競爭的游戲在道義標準來上看一定是“丑陋”的。對此,我們需要適應,而不是喋喋不休地抱怨。
西方對于“中國崛起”而產生的“威脅”感知,帶有濃郁的西方意識形態和價值觀的內在驅動。它們擔心一個“非西方”國家在體系中的迅速崛起,可能會動搖西方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價值基石。同時,美國政府基于冷戰經驗,通過大肆渲染“中國威脅論”,把中國視為“共同的敵人”,不僅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起到“粘合”美國同歐洲及其他地區盟友之間“裂痕”的作用,還能夠彌合國內兩黨之間的政治鴻溝,凝聚共識,團結民眾。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尼爾·弗格森(Niall Ferguson)撰文指出,近兩年受美國國內兩黨、軍方、學界、媒體界等對華實施強硬政策的“共識”的影響,美國普通民眾的立場轉化為一種近乎直覺的“敵意”。[50]美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一項調查顯示,對中國持負面看法的美國人比例從2018年的47%躍升至2019年的60%,只有33%的美國人對中國有好感,而這一數據是皮尤研究中心自1974年起展開這項調查以來的新低。[51]
西方對于中國崛起揮之不去的“中國威脅”,是中國崛起必須直面的現實,更是保持中國崛起可持續的戰略態勢需要化解的戰略性難題。“中國威脅論”不僅僅是西方國家的“憂慮”,更重要的是,隨著力量對比的變化和利益競爭的深入,這些“憂慮”正在轉變成政策和戰略,構成了中國大國崛起所面對的國際環境和國際戰略格局中最大的制約性因素。特朗普政府上臺后,第一次把中國稱為超越俄羅斯的“首要戰略對手”,宣布對華實行全面“戰略競爭”,發動貿易戰、科技戰、媒體戰,推行印太戰略試圖在亞太地區孤立中國。弗格森斷言,美國已經對華拉開了“新冷戰”的大幕,美中長期的對抗將不可避免。[52]最近,新冠肺炎疫情的全球爆發,構成了對人類公共健康與生命尊嚴的重大威脅。從1979年中美建交以來,共同威脅常常是中美關系緩和與合作的驅動力。但此次的新冠肺炎疫情威脅,我們恰恰看到的是美國在“防疫”“反華”和“脫鉤”問題上的“三不誤”。以至于美國學者都開始驚呼,中美在百年未遇的重大傳染疫情的威脅下,必須保持合作,國際社會才能團結協調、共抗疫情。否則,美國將“犯下重大的戰略性錯誤”。[53]連認為中美關系難以逃脫“修昔底德陷阱”的哈佛教授艾利森也強烈主張,特朗普政府不管如何想要遏制中國崛起的勢頭,但中美競爭的同時,合作仍然是不可或缺的要素,中國必須是美國抗疫的“朋友”。[54]
深入分析和了解西方的“中國憂慮”,不是為了簡單地抱怨和指責西方,更不是一味地“打嘴仗”;而是需要我們有更加理性和說服力的行動,需要在具體的行動中客觀、準確和堅定地捍衛中國主張和中國利益。
(南京大學南海研究協同創新中心助理研究員秦愷對本文亦有貢獻)
注釋
[1]《習近平在博鰲亞洲論壇2018年年會開幕式上的主旨演講》,新華網,2018年4月10日,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8-04/10/c_1122659873.htm。
[2]Henry Kissinger, World Order: Reflections on Character of Nations and Course of history, New York: Penguin Press, 2011, p. XIII.
[3]閻學通:《國際領導與國際規范的演化》,《國際政治科學》,2011年第1期,第24頁。
[4][12]朱鋒:《國際秩序與中美戰略競爭》,《亞太安全與海洋研究》,2020年第2期,第14、10頁。
[5]Ian Bremmer, "The End of the American International Order: What Comes Next?", Time, November 18, 2019, https://time.com/5730849/end-american-order-what-next/.
[6]閻學通:《無序體系中的國際秩序》,《國際政治科學》,2016年第1期,第18~19頁。
[7]高程:《從規則視角看美國重構國際秩序的戰略調整》,《世界經濟與政治》,2013年第12期,第85頁。
[8][美]約瑟夫·奈:《硬權力與軟權力》,門洪華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08頁。
[9]門洪華:《國際機制與美國霸權》,《美國研究》,2001年第1期,第74~88頁。
[10]高程:《從規則視角看美國重構國際秩序的戰略調整》,第86頁。
[11]Elizabeth C. Economy, "The Game Changer: Coping With China's Foreign Policy", Foreign Affairs, Vol.89, No.6, 2010, p.143.
[13] Robert B. Zoellick, "Whither China: Form Membership to Responsibility?", Deputy Secretary State Remarks to National Committee on U.S.-China Relations, 2005, https://2001-2009.state.gov/s/d/former/zoellick/rem/53682.htm.
[14]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The White House, December 2017, 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17/12/NSS-Final-12-18-2017-0905.pdf.
[15][19]王立新,《意識形態與美國對華政策》,《中國社會科學》,2005年第3期,第179、181~182頁。
[16]閻學通:《防范意識形態之爭的冷戰思維》,《國際政治科學》,2020年第1期。
[17]許振洲:《全球化與單一思想的威脅》,《歐洲》,2000年第2期,第4~11頁。
[18]Noah Feldman, Cool War: The future of Global Competition, New York: Radom House, 2013, p. 100.
[20] George F. Kennnan, Around the Cragged Hill: A Personal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New York: W.W. Norton & Co., 1993, p. 180.
[21]William H. Overholt, The Rise of China: How Economic Reform is Creating a New Superpower, New York: W. W. Norton, 1993.
[22]Nicholas D. Kristof, "The Rise of China", Foreign Affairs, Vol. 72, No. 5, pp. 59-74.
[23]朱鋒:《“中國崛起”與“中國威脅”——美國“意象”的由來》,《美國研究》,2005年第3期,第35~36頁。
[24]Juan Cardenal et al., "Sharp Power: Rising Authoritarian Influence", National Endowment for Democracy, December 2017, pp. 13-17.
[25] Nikki Haley, "How to Confront an Advancing Threat From China:Getting Tough on Trade Is Just the First Step", Foreign Affairs, July 18, 2019,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china/2019-07-18/how-confront-advancing-threat-china.
[26]傅瑩:《對2020年慕尼黑安全會議的印象》,中美聚焦,2020年2月24日,http://cn.chinausfocus.com/foreign-policy/20200224/41763.html。
[27][32]董春嶺:《西方缺失的是對“冷戰勝利”的集體反思》,中美聚焦,2020年2月28日,http://cn.chinausfocus.com/peace-security/20200228/41769.html。
[28]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The White House, December 2017, 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17/12/NSS-Final-12-18-2017-0905.pdf.
[29]"Vice President Mike Pence's Remarks on the Administration's Policy Towards China", Hudson Institute, Oct. 4, 2018, https://www.hudson.org/events/1610-vice-president-mike-pence-s-remarks-on-the-administration-s-policy-towards-china102018.
[30][31]"Secretary Pompeo and Secretary Esper Speak at Munich Security Conference 2020",U.S.Embassy in Luxembourg, https://lu.usembassy.gov/secretary-pompeo-and-secretary-esper-speak-at-munich-security-conference-2020/.
[33]Kenneth Waltz,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Readings, MA: Addison-Wesley, 1979, p. 5.
[34]Howard W. French, Everything under the Heavens: How the Past Helps Shape China's Push for Global Power, Melbourne and London: Scribe Press, 2017; Fei-ling Wang, The China Order: Centralia, World Empire, and the Nature of Chinese Power, New York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2017.
[35][39]朱鋒:《中美當然可以走出“歷史窠臼”》,《環球時報》,2018年1月2日,https://nanhai.nju.edu.cn/e5/56/c5320a320854/page.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