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曉非
【摘要】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在我國蓬勃發展起來并逐漸形成一股熱潮,但非虛構寫作熱也挑戰著新聞傳播的基本規律,應該從基礎立場把握、真實性辨析以及新聞文體規約的角度對其進行冷靜而客觀的審視。對于中國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應該理性辯證看待,對其新聞真實內核要從“客體之真”與“符號之真”角度辨析。從文體角度分析中國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不能將其歸屬于專業化、標準化的新聞體裁范疇內。
【關鍵詞】非虛構? 中國新聞領域? 新聞真實? 新聞文體
【中圖分類號】G212.2?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0.10.017
“非虛構”(non-fiction)按照普遍的理解是一種“兩棲文體”,既在文學與新聞間的互動與博弈中尋求著平衡,又相比文學文體與新聞文體呈現出了一些獨特的特征,2010年以來非虛構寫作在中國文學界與新聞界形成一股潮流,在媒介融合的背景下,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正式走進了人們的視線中。那么我國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究竟是一類怎樣的體裁?對其真實性應該從哪些角度去進行分析以及其呈現著怎樣的文體特征?這些問題需要結合理論與實際進行具體的分析。
立場堅守:把握新聞傳播規律
“非虛構”可以理解為用文學敘事手法來描寫、記錄真實存在的人、物、事件等,凡是符合這個共性特征的都可以視為非虛構寫作。非虛構寫作在文學界與新聞界存在兩面向的解釋,非虛構進入文學界是對既有文學格局的超越,拓展了文學創作的邊界,給文學界帶來了以往重視虛構手法之外的新的文學創作可能性,更加注重個體生命體驗與真實生活世界,而新聞界的非虛構寫作則存在一定的歧義,首先,新聞本身作為一種紀實體裁,新聞采寫是對新聞事實的客觀反映,新聞內容不允許存在虛構的成分,因而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或者非虛構新聞敘事的說法從字面意義上本來就是多余的強調,這更像是一種無效的偽命題;其次對于“非虛構”一詞的“非a”式的概念命名方式也缺乏基礎理論的嚴謹性,是否是所有的以現實為背景或者與虛構相反的寫作都可以成為“非虛構寫作”,學界對此沒有一個統一的專業的核心定義與解讀,這更像是媒體為了標新立異以求得注意力資源的“概念玩弄”行為。
筆者將我國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理解為用文學化的技巧來描述真實發生的事件,以“講故事”式的敘事法來對事件進行整合的一種新聞寫作方式。當前學界對于“非虛構”仍存在外延、內涵的爭議,對于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及其邊界缺乏清晰的認識,甚至存在著兩類極端偏頗的觀點,一類不加批判地過于看好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的前景,認為其可作為主流新聞業的補充,將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看作新聞理想的實現、新聞專業性的體現;一類則完全唱衰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批評其違背了新聞的本性,認為這種新聞文學化的傾向不是專業的、獨立的“新聞意識”的回歸,而是一種復辟與倒退。
從歷時性角度來看,20世紀60年代西方“非虛構小說”誕生之初便與“新新聞報道”基本混為一談,是在動蕩社會語境下文學界和主流新聞業對現實理想的一種挑戰,20世紀80年代非虛構寫作就傳入中國,但在文學與新聞領域發展緩慢,并未完全進入大眾視野,2010年以來為應對變幻莫測的社會環境、針對文學界存在的相關問題,在《人民文學》倡導下以及系列非虛構寫作平臺的創建,“非虛構”才在文學界與新聞界漸成氣候,而在新聞界非虛構寫作的發展態勢也順應了新聞話語的轉變、傳統媒介的轉型、傳播者與收受者需求的變化等。從共時性角度來看,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與各類新聞文體共在,發揮著其不可替代的獨特的功能,其表現方式存在于不同的媒介形態中,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并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新聞體裁,但它能夠喚起傳媒行業對于內容的重視。
總的說來,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的存在是自覺形成的、能夠發揮一定功用性的,不必過分糾結其是否應該存在于新聞領域或一味抨擊這種所謂的介于文學與新聞之間的“交叉體裁”,也不應該對新聞領域的這種寫作現象視而不見,不去思考其背后暗含的對于新聞理論體系的影響、對于傳統新聞邊界的沖擊,而是應該理性地審視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嚴格按照新聞傳播規律去看待、思考及批判其存在的系列問題,尤其一些傳播者將應該客觀反映的“新聞事實”變成了“故事新聞”,混淆了新聞真實與文學真實的邊界,這就更加需要用辯證的眼光充分認識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對其內涵、本質、特征等作全面的把握。
真實之辨:主觀性與“新聞漂移”
“新聞漂移”可用來描述職業新聞傳播活動對于新聞事實本位的偏移、脫離,新聞文本敘事發生了不正常的變形。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多以第一人稱視角將新聞文本呈現,難以保證其客觀性,本質上屬于一種輕真相重故事、弱信息強情緒的“新聞漂移”現象,尤其當前的后真相時代更加助推了這種趨勢,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對于新聞真實內核的把握需要放在普適性的新聞真實觀念下來進行具體的分析。
學界對于新聞真實的認識存在不同的觀點,筆者主要基于“客體之真”與“符號之真”兩種新聞真實觀來對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的新聞真實性進行辨別。“客體之真”觀念主要側重于傳播主體對于新聞事實的客觀再現,使得新聞文本能夠盡可能與新聞事實高度符合,新聞事實也是檢驗新聞文本是否真實的唯一標準;“符號之真”觀念則轉移了新聞真實觀的重心,除了新聞傳播主體,其他與新聞活動相關的新聞主體也被納入“符號之真”觀念,是一種多方新聞主體互動的新聞真實,新聞真實最終的衡量標準則是新聞活動不同主體的解釋意義的一致性程度。
筆者從不同層次對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的“客體之真”進行分析。新聞事實是現象與本質的統一體,因此需要考察傳播主體對于新聞事實的反映是屬于現象真實還是屬于本質真實的層面,而現象真實還可以細分為真相真實與假象真實,假象真實難以反映事實的本質,而真相與本質具有同一性,因此追求真相真實、本質真實才是充分體現了新聞的“客體之真”。我國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多停留在現象真實的層面,難以觸及真相與本質,從題材選擇與敘事結構來看,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多從“爆款”邏輯出發選擇關注具有情節推動力的案件與爭議事件,關注底層邊緣人物的復雜處境,多指向了個體與人性面臨的困境,從《少年殺母事件》到《大興安嶺殺人事件》,再到《太平洋大逃殺親歷者自述》,新聞文本表面上看似實現了對真相的追尋,但實際上都能塞進媒體機構生產非虛構內容的結構性的框架里,杰克·哈特在《故事技巧:敘事性非虛構文學寫作指南》提出的敘事弧線常常被借用于非虛構的寫作中,傳播主體可以從上升到下降的整個敘事過程設計不同的情節點、制造懸念、形成戲劇張力,這種敘事結構最易讓收受主體獲得閱讀的快感,題材的單一化、寫作的模式化難以反映真相的全部,傳播者執拗于負面的、邊緣的題材,消弭了對背后的許多體制性因素、權力因素的關注,與收受主體達成潛在共識的同時永遠抵達不了追求真相與本質的“客體之真”。而且,第一人稱視角的“我”經常出現于非虛構寫作文本中,傳播主體主觀建構的內容會擠壓事實性、客觀性的新聞信息傳播,再加上核實工具與專業人員的欠缺、再現新聞事實的符號系統的片面化限制以及新聞傳播環境等多方面影響,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在求得“客體之真”的路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新聞“符號之真”作為新聞“客體之真”困境的突圍與轉向,在具體新聞實踐中用來驗證新聞真實性更具可操作性,以“符號之真”觀念對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進行真實性檢驗。符號是一種攜帶意義的感知,皮爾斯的符號表意三分式將符號分為“再現體”、“對象”與“解釋項”。新聞活動的整個動態過程包含了多個符號化的過程,在整個新聞收受活動中不同階段的新聞主體推動著符號化過程的產生與發展。從符號動態衍義角度可簡要將新聞收受活動看作“新聞源主體—新聞事實”之間、“新聞源主體—新聞傳播主體—新聞文本”之間以及“新聞文本—新聞收受主體”之間的三個符號化的過程,“符號之真”的實現需要源主體、傳播主體以及收受主體的認知統一。在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實踐中,盡量從理想化角度考慮整個傳受過程,新聞源主體的符號解讀根植于其所處的事實情景,是一手的、與新聞事實最貼近的解釋項;新聞傳播主體的二度解釋明顯帶有傳播主體主觀建構的痕跡,這離不開傳播主體法律道德、紀律政策、意識形態等價值體系以及文學技巧運用的影響,新聞文本作為解釋項基本不同于源主體的最初的解讀;新聞收受主體對于新聞文本的解讀離不開其能力元語言與語境元語言,而且對于新聞類非虛構寫作的解讀期待不同于專業化的新聞體裁,因而會對其進行較為開放的釋義,偏離了新聞文本自攜的信息量值,這也是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的一種敘事魅力,但這種魅力的來源更像是文學文本的“召喚結構”,這也說明了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偏離了主流新聞文體的要求。在“符號之真”觀念下,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也難以達到不同新聞主體的解釋統一,難以碰撞產生共鳴的新聞符碼,在追求互動一致的終極目標上還需要建構能適應各方需求的對話機制。
文體規約:框架內的個性表達
新聞傳播有著特有的方式方法,在新聞符號系統、新聞思維方式、新聞體裁規范等方面區別于文學領域,新聞傳播對于新聞事實的再現形式比較關注,且形成了自身獨特的話語體式、文體風格、編碼特征等。中國新聞文體有著獨具特色的敘事方式與結構方式,重視將新聞事實世界呈現出來,促使新聞價值的創造與實現,因此也只有按照新聞文體框架創作的新聞文本才是嚴格意義上的新聞文本,在不背離這種新聞文體范式的基礎上,傳播主體才能進行個性化的獨特的表達。筆者分別從新聞文體總體的框架要求與新聞文本個性特征來對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進行對照審視,分析新聞領域非虛構寫作與傳統專業的新聞寫作的差異,并把握其在主流新聞領域的位置。
從新聞傳播總的核心的方式方法來看,新聞文體要求必須從新聞事實出發,體現用事實說明事實、用事實解釋事實的客觀報道的方法。這里討論的新聞文體可以從廣義(包括新聞與新聞評論)的角度來理解,消息要努力排除傾向性信息對于事態信息的干擾,通訊則在一定程度上允許傳播主體的情感表達、意見融合,而新聞評論必須是忠于真實反映的新聞事實的評論。新聞事實與新聞文本在本質上要求是一致的,只是內容的具體呈現形態有所區別,新聞文本重視的是對新聞事實的反映與再現,而不是傳播主體的主觀性的情態、意態信息的表達,從這個角度來說,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因其表達的文學性與形式的敘事性(這兩點特征對于內容真實性的呈現有所沖淡)與新聞文體的要求有一定的距離,甚至用“合理想象”的借口來對新聞素材進行處理,導致新聞文本的異化,成為介于文學與新聞間又無法將其歸屬于文學領域或新聞領域的第三類文體,實際上背離了新聞文本最基本的價值訴求即滿足收受主體的新聞信息需求,因此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已經超出了新聞文體的邊界。
在新聞文體的框架內,新聞文本相對比文學文本、理論文本等還具有自身的個性特征,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不屬于標準的新聞文體,其融入的文學性使得新聞類非虛構寫作有著不同于新聞文本的特征。首先,新聞文本屬于“低語境”的文本,傳播主體致力于用清晰的編碼來傳播新聞信息,收受主體從傳播主體的字里行間便能夠獲得少有異議、歧義的信息且基本能夠對信息進行等值解讀,更能避免新聞傳播的信息扭曲、信息減損等情況,維護新聞傳播追求真相真實的品質,而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相對于標準的新聞文本則更加具有開放性,收受主體更需要依靠傳播環境、上下文語境來對文本進行解讀,有的非虛構文本采用的文學描述性語言具有的不確定性,會激發收受主體去填補文本意義的空白,這違背了新聞基于事實、忠于事實的內在精神;其次,新聞文本在語義的要求上比較封閉,傳播主體力求建立一個以反映新聞事實為主的封閉系統。新聞文本也指向了按文化契約規定理解的“解釋社群”,傳播主體有著“意圖定點”而不是希望新聞文本被多樣化解讀并無限衍義下去,新聞事實被客觀反映再現并能準確地傳給收受主體,符合新聞傳播主體的傳播目的。而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不會給收受主體帶來專業化新聞的體裁期待,收受主體有著開放且靈活的解讀自由,傳播主體在文本建構的時候沒有嚴格遵守新聞文本的寫作要求,其多樣的敘事方式、復雜的故事建構以及個性化的細節呈現擴展延伸著收受主體的想象空間。
結語
在融媒體的背景下,我國新聞領域的非虛構寫作是順應時代潮流的一類不屬于新聞體裁范疇的新型文體,給傳統媒體的轉型與新興媒體面臨的“速朽”困境帶來了一些重要的啟發,比如對內容的重新重視、在具體采寫手法上進行一定的改良、力求貼近收受主體的內心,等等,但是無論媒體怎么尋求發展之道,都必須以尊重新聞傳播規律為前提,重視新聞事實本位,將新聞真實視作新聞文本的生命,在新聞文本的框架內進行合理的個性化表達,與此同時,新聞學科的理論體系也需要進行更加科學嚴謹的建設,這樣才能實現理想的新聞圖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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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周于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