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析《易》對春秋時期人與社會的作用

摘 ?要：《左傳》中對春秋時期人們用《易》的記載是目前可見的最早的關于《易》使用情況的史料。在這些《易》例中我們可以窺見《易》在其產生早期的運用情況，發現其在春秋時期的重要地位與作用。《易》作為經典被引用在交談中，幫助人們辨事明理;《易》作為卜筮之書，喻示吉兇，指導人們行事;《易》在流傳與運用中，在信仰的前提下，啟發了人們的理性思考，推動了人文精神的發展。

關鍵詞：左傳;周易;人文精神;作用

作者簡介：袁玉琦（1999-），女，漢族，山東泰安人，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本科，研究方向：中國哲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18-0-03

在文明相對不發達的時代，人的樸素思想促使其將不可控力量歸于天與神，宗教巫術由此興起，欲追求與天神交相通的“卜”與“筮”隨之產生?！渡袝ず榉丁分休d有箕子之言：“龜、筮共違于人，用靜吉，用作兇。”[1]卜尤盛于殷商后期，筮大興于殷末周初，人們對卜與筮的運用與記載，體現出一種對上帝、天神旨意的信仰、依賴、服從。隨著時代的更迭，文明的發展，思想的進步，周代始有德性影響天命轉移的觀念，人自身的精神與價值也逐漸被重視。在這種思想背景下，《易》誕生了。

流傳至今的《周易》分為《易經》與《易傳》兩部分，《易經》大概產生于西周初期，《易傳》則大致成型于戰國。據《周禮》記載，筮人掌三易之法，其職能為“凡國之大事，先筮而后卜”[2]?！稘h書》中有“及秦禁學，《易》為筮卜之書，獨不禁，故傳授者不絕也”[3]。可見《易》本為先人占筮所用。其卦爻辭中的吉兇判詞，展現了先民欲與天神之意相通以趨吉避兇的思想。高亨先生認為，《易經》“抒寫出作者片段的思想認識，含有極簡單的哲學因素”。[4]

在先秦文獻中，有諸多引用《易》的記載。閱讀這些記載，我們可以發現，《易》在當時有著重要的地位，在諸多方面皆產生了較大的影響。下面以《左傳》中相關材料為例，簡析《易》對春秋時期人與社會的作用。

一、《左傳》引《易》情況概說

《左傳》是一部記錄春秋史實的重要史書，生動詳細地記錄了春秋時的歷史，展現了一幅較為全面的春秋社會生態畫卷。其中也記載了很多當時人對《易》的運用事例。在《左傳》中，共有19條引《易》之例，其中有非占筮類6例，占筮類13例。非占筮類多為直接引用《易》的經文，對問題進行說明或印證自己的觀點。占筮類記載的多為利用《易》對某事進行占筮，通過對卦的分析判斷其吉兇禍福，以指導行事。在這些筮例中，又分有一爻變、五爻變、六爻不變的情況，其他情形則未見于《左傳》?？傮w來說，《左傳》中的相關資料是欠缺的、不完備的。

作為一部史書，《左傳》本就非為傳《易》所作，其中筮例為記史而記之，非為記筮而記之，相關記載資料自然難能完備。但其作為目前能看到的最早的相關記載資料，有極高的價值，對于我們研究《周易》在春秋時期的運用情況來說彌足珍貴，在歷代易學研究中都有得到重視。而且，其中諸多《易》例與春秋時期的重大史實有關，因此這些研究也有助于對春秋史、春秋史觀的探察。在僅有的十幾則《易》例中，可以看到春秋時人們對話時對《易》經文的引用、占筮時對卦的解釋，從中可以窺見《易》的流傳與文本問題，能與其他文獻材料及今本《周易》相互印證;可以發現當時對卦的解讀方法，研究人們在春秋時期的解《易》方式;也可看到時人的思想以及《易傳》思想的雛形，對我們研究早期人類社會由蒙昧的神秘主義觀到人文理性覺醒的思想轉變有很大幫助。

二、占筮據《易》趨吉避兇

春秋時期，《易傳》還未產生，人們用《易》僅用其經。作為卜筮之書，《易經》最根本的作用是供人們遇到重大事件時據之占卜吉兇，得知如何正確行事，從而趨吉避兇。在其卦爻辭中即可以看到許多關于事物吉兇優劣的判斷。通過《左傳》的筮占類《易》例可以發現，較后代《易》學的高度哲學性而言，春秋時期人們對《易》的認識與利用還處于信仰階段，其理性成分并不多。

這類《易》例在《左傳》《易》例中占比最大，此處僅舉其一二以析之。如《左傳·僖公十五年》載：

秦伯伐晉。卜徒父筮之：“吉。涉河，侯車敗?！痹懼瑢υ唬骸澳舜蠹?，三敗必獲晉君。其卦遇《蠱》，曰：‘千乘三去，三去之馀，獲其雄狐。夫狐蠱，必其君也?！缎M》之貞，風也;其悔，山也。歲云秋矣，我落其實而取其材，所以克也。實落材亡，不敗何待？”[5]

秦伯伐晉前令人占筮此戰吉兇。筮者得到蠱卦，判斷其為吉。劉大鈞先生認為此處卜徒父根據蠱卦卦象得到的釋辭。[6]蠱卦初爻至四爻為大坎之象，坎為水，代表河，故曰“涉河”。又根據互體之象，三爻至五爻為震卦，代表車;二爻至四爻為兌卦，兌為毀折，因此判斷晉“侯車敗”，對秦國為吉。解蠱卦時，又依其內卦為巽為風、外卦為艮為山，分析秦國的“秋風”會吹落晉軍“山木之果”從而伐取其木材，因此秦國會得勝。文中的卦辭“千乘三去，三去之馀，獲其雄狐”未見于今本《周易》，有人推測其出自《連山》《歸藏》等其他筮書。在這里，卜徒父“象”、“辭”兼用以辨戰事吉兇，預測戰爭結果。

又如《左傳·哀公九年》：

晉趙鞅卜救鄭……陽虎以《周易》筮之，遇《泰》之《需》，曰：“宋方吉，不可與也。微子啟，帝乙之元子也。宋、鄭，甥舅也。祉，祿也。若帝乙之元子歸妹，而有吉祿，我安得吉焉？”乃止。[7]

泰卦六五爻變陽爻即為需卦。陽虎用《周易》占筮，得此一爻變的占筮結果，解卦時則只根據了變爻辭作解。泰卦六五爻的爻辭為“帝乙歸妹，以祉元吉”。宋國的祖先是帝乙長子微子啟，宋正處于“吉”的階段，若晉國此時伐宋救鄭，難得勝利。于是晉國沒有去救鄭國。陽虎以此來判斷伐宋救鄭的吉兇，最后阻止了救鄭之舉。

《左傳》中大部分筮例皆是如此，其解卦也多依據卦象、爻辭中作解，但“筮無定法”，沒有固定的解卦形式，人們往往根據需要進行靈活的解卦，以力求與所占之事貼合，得到對其吉兇的判斷，對未來情形做出預測，并據此決定下一步如何行事，從而達到趨吉避兇的目的。這體現了當時人們占測天意、對天人合一、與天相通的追求。人們對未來的不確定性懷有擔憂甚至畏懼心理，而在對天的原始信仰下，人們根據《易》進行占筮，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這種心理，并且能幫助他們更順利地在重大事件上做出決策?？梢哉f，《易》參與了人們的生活，并對其走向作出指導。

三、交談引《易》辨事明理

春秋時期，政治形勢復雜，各國間交往亦頻繁。人們非常注重“說話的藝術”，如在外交場合中，諸侯官員往往重視外交辭令，引《詩》來委婉表達自己的觀點。《左傳》引《易》的非筮占類文例中可以看到，《易》如《詩》一樣，在當時人的交談中會被引用，據其經文之相關內容來對事物進行判斷，抒發自己的見解，以增加自己言論的合理性與可信度。

例如《左傳·襄公二十八年》中鄭伯派游吉出使楚國一事載：

子大叔歸，覆命，告子展曰：“楚子將死矣！不修其政德，而貪昧于諸侯，以逞其愿，欲久，得乎？《周易》有之，在《復》之《頤》，曰：‘迷復，兇。其楚子之謂乎？欲復其愿，而棄其本，復歸無所，是謂迷復。能無兇乎？君其往也！送葬而歸，以快楚心。楚不幾十年，未能恤諸侯也。吾乃休吾民矣?！盵8]

游吉到楚國，楚人要求鄭國國君親自前來而讓他歸國。游吉當即對楚人申明鄭國的態度，歸國后，對子展說“楚子將死”，理由是他為滿足個人欲望貪圖諸侯的進奉，而不修明政治，為政無德。在表述中，游吉引《易》作為自己觀點的印證。“某卦之某卦”本指占卜時卦象的變化，而在非筮占類《易》例中，“某卦之某卦”當指對應變爻辭。此處“《復》之《頤》”即指復卦上六爻辭，即后文的“迷復，兇”。在這里，游吉認為楚子不修本國德政反而要求諸侯國的尊敬與進奉，是舍本逐末、迷失正確道路的舉動，對應了《易經》里“迷復，兇”的判斷，從而可以進一步證明他認為“楚子將亡”這一觀點是合理正確、有據可循的。

又如《左傳·昭公元年》晉伯求醫一事載：

晉侯求醫于秦。秦伯使醫和視之，曰：“疾不可為也。是謂：‘近女室，疾如蠱。非鬼非食，惑以喪志。良巨將死，天命不佑?！惫唬骸芭豢山?？”對曰：“節之。……女，陽物而晦時，淫則生內熱惑蠱之疾。今君不節不時，能無及此乎？”……趙孟曰：“何謂蠱？”對曰：“淫溺惑亂之所生也。于文，皿蟲為蠱。谷之飛亦為蠱。在《周易》，女惑男，風落山，謂之《蠱》。皆同物也?！壁w孟曰：“良醫也?！焙衿涠Y歸之。[9]

此處醫和同樣是引用《易》以說理。蠱卦外卦為艮，內卦為巽，艮為山，代表少男;巽為風，代表少女。因此女惑男、風落山代表蠱卦。晉侯耽于女色而病不能起，醫和診斷其為“蠱之疾”，為太過沉溺女色所生，應當加以節制。在釋“蠱”時，他援引《易》中蠱卦之象的解釋，其“女惑男”正完美印證晉侯淫于女色以致生病之事。

在這些《易》例中可以看到，《易》在春秋時流傳范圍較廣，處于一個較高地位。與《詩》相類似，各國諸侯官員都有對《易》的學習與了解，對其內容是較為熟知的。前文有言，《易》作為卜筮之書，其經文中包含了大量關于事物吉兇的判斷。人們根據《易》來判斷事物的吉兇優劣，對某人某行做出判定，并在交往對話中，引用《易》的經文或卦象來說明自己的觀點?！兑住菲鸬搅俗鳛榻浀浔徽饕栽鰪娧哉Z說服力、印證觀點的作用，同時也幫助人們辨事明理，對吉兇有所判斷，知如何行事為當。

四、解讀卦象促進哲思

《左傳》中記載的這些《易》例，大多與重大史事有關，人們用《易》進行占筮以得知如何正確行事、預測未來走向。但從根本上來說，這些仍然取決于人本身——畢竟解卦的主體為人，人們對占筮結果的釋讀是靈活的，對卦象吉兇的判斷也是取決于個人的，是否遵循卦象的指示最終也要取決于人。“殷商時期，存在著對帝或上帝的絕對信仰”[10]。而此后逐漸發生“人神易位”，人的精神覺醒，人們在筮占時雖然仍以信仰為前提，但對天與神不再絕對服從，而是會加入人主觀性的判斷與選擇。比如《左傳·襄公二十五年》載崔武子筮娶棠姜一事：

武子筮之，遇《困》之《大過》。史皆曰：“吉?！笔娟愇淖樱淖釉唬骸胺驈娘L，風隕妻，不可娶也。且其《繇》曰：‘困于石，據于蒺藜，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兇。困于石，往不濟也。據于蒺藜，所恃傷也。入于其宮，不見其妻，兇，無所歸也?！贝拮釉唬骸版艘玻魏?？先夫當之矣?！彼烊≈11]

眾史為了奉承崔武子，皆認為此筮為吉，唯獨陳文子根據“《困》之《大過》”時內卦由坎變巽，解之為兇，勸阻崔武子。但崔武子不聽從，執意妄為。

又如《左傳·襄公九年》中記載淫亂失德的穆姜貞問自己前途一事：

穆姜薨于東宮。始往而筮之，遇《艮》之八。史曰：“是謂《艮》之《隨》。《隨》，其出也。君必速出！”姜曰：“亡！是于《周易》曰：‘隨：元、亨、利、貞，無咎。元，體之長也;享，嘉之會也;利，義之和也;貞，事之干也。體仁足以長人，嘉德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誣也。是以雖《隨》無咎。今我婦人，而與于亂。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謂元。不靖國家，不可謂亨。作而害身，不可謂利。棄位而姣，不可謂貞。有四德者，《隨》而無咎。我皆無之，豈隨也哉？我則取惡，能無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12]

史官認為根據《隨》卦的外出之意，穆姜應快速離開這里為妙。但穆姜清楚自己做了很多背德之事，她以“四德”解《隨》卦卦辭，認為自己雖然筮得《隨》卦，卻與此完全不符，仍然難以逃離自己的惡行所招至的禍害，因此她放棄了逃亡。在這里，穆姜用“四德”的觀念對占筮結果進行解讀，同時還對自己無德的行為進行了自我批判與反思。她的釋讀不再單從卦象、爻辭的層面進行，而是更為深入、觸及了人文德性，理性的光芒得到了展現。

《左傳·僖公十五年》記載的筮例更鮮明的表現了人對利用《易》進行筮占的主觀性認識：

初，晉獻公筮嫁伯姬于秦，遇《歸妹》之《睽》。史蘇占之，曰： “不吉?！薄盎莨谇兀唬骸跋染魪氖诽K之占，吾不及此夫！”韓簡侍，曰：“龜，象也;筮，數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數。先君之敗德，及可數乎？史蘇是占，勿從何益？[13]

韓簡認為，卜筮只是形式，其結果只是象數，先有物才有象數，無論占筮的結果是什么，最終其發展狀況都要取決于人事。

解讀筮辭的人從筮辭中尋找上天的喻示，但由于對這些喻示的解讀有一定的的主觀性，導致人們在信仰之外，開始融入了更多自己的判斷與思考，逐漸為之注入理性。從此也可看出，人的力量被發現并重視，人的自主性被置于了更為重要的位置。在《易經》本身中也可看到這種趨向?！肮沤涁载侈o所集中凸顯的，就是人在筮占事件乃至整個人生中的實質主體性地位。”[14]在《易》中，人成為了其中心，其中往往表述人在某種境遇中該如何行動或展現人作出某種行為后的吉兇情形，縱然有一些關于“天祐”、“祭”、“帝”等表述，存有一定的對天神的敬畏觀，但大部分主語為人自身。在《易》中，人的行為可以左右人生之吉兇，借用《易》的喻示，人可以最大限度地修正自己的人生道路。這自然是當時人文精神發展要影響的結果，但隨著《易》的流傳于使用，這一點被得到強化，人對自身價值的認識越來越明晰，也在在這一基礎上對德性有了更多的思考。處于較高地位的《易》對這一方面的影響是深遠的，它促進了人們思想的進一步解放，具有更高理性色彩的《易傳》由此被孕育，也啟發、影響了孔子、老子等大思想家，為其對人與社會的深入思考提供了動力與方向。這些都可謂《易》的功勞。

要言之，從《左傳》對引《易》事例的記載中我們可以窺見，在《易》產生早期，人們對《易》的運用還處在較為粗淺表層的階段。在當時的宗教巫術背景下，人們對《易》的認識與使用仍是非理性的宗教信仰大于理性的主觀分析，行事仍多以“天意”為指導原則。作為卜筮之書，《易》幫助人們判斷吉兇，預測未來走向，為人們行事做出指引，同時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人們對未來之不確定性的擔憂。同時，“《周易》卦爻辭的寫作目的本是闡述吉兇之理，故判斷吉兇，未必通過卜筮”[15]，《易》往往被諸侯官員在交談中引用以助于對事物進行評判，輔助自己闡發觀點、說明道理。與西周之前的卜辭相比，《易》中有了更多人文主義的體現，展現了西周初期人文精神的覺醒。而在其后不斷流傳與應用中，到春秋時期，它對人類理性思想的解放也起到了啟發與促進作用。人們解卦時能結合客觀實際靈活解卦，能初步認識到人自身的行為才是歷史發展的決定性因素。在這些解讀中，逐漸包含了更多的理性的思考，具有高度哲學理性的《易傳》也在這一時期被孕育。在春秋時期，《易》參與了人們的生活、參與了社會的變動，也推動了“人的發現”，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注釋：

[1]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313頁。

[2]孫詒讓：《周禮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1965頁。

[3]班固：《漢書·儒林傳》，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3597頁。

[4]高亨：《周易大傳今注·前言》，濟南：齊魯書社，2009年。

[5]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363頁。

[6]參見劉大鈞：《周易概論》，成都：巴蜀書社，2016年，第83頁。

[7]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1653頁。

[8]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1143頁。

[9]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1223頁。

[10]王新春：《易學與中國哲學》，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6頁。

[11]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1095頁。

[12]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965頁。

[13]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363頁。

[14]王新春：《易學與中國哲學》，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0頁。

[15]張金平，楊效雷：《<左傳><國語>引<易>類析》，《殷都學刊》，2015年第1期，第2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