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旗,程東峰
(1.安徽國防科技職業學院,安徽 六安 237011;2.皖西學院,安徽 六安 237011)
中國漢字是傳承中華民族五千年文明的重要載體,不僅記錄和反映了古人社會生產生活方式,其制造方法還充分反映了我們先人對自然和人類社會的規律性認識,而且很多規律性認識就反映在漢字構成元素上。說文解字話“教育”,就是透過這兩個漢字的構成元素及其所含意義,來探討“教育”在中國文化中的原本內涵,以及對今天加強和改進教育工作的啟示。
先看圖1“教”的字形演變[1]。

圖1 “教”的字形演變

先說代表教育內容的“爻”。許慎《說文解字》:“爻,交也。”[2](P455)即是說,“爻”是交錯的意思。《甲骨文字典》解釋“爻”:“象交午之×(五)重疊相積之形”[3](P356)。說明“爻”是由“×(五)”上下重疊而成。那么,“×(五)”又是什么意思呢?《說文解字》解釋說:“五行也。從二,陰陽在天地間交午也。“×”,古文五省。”[2](P2110)因此,“×(五)”的本義是陰陽交會。“爻”將其重疊,是用兩兩交錯的筆畫來表示陰陽兩物相交。“陰陽交會交合”,在中國古代文化中有什么深刻含義呢?宋永培先生在《當代中國訓詁學》解釋“文化”二字時,對此作了非常精辟的論述。宋先生根據王筠《說文釋例》認為,“文”這個字的下半部分也是交午之“×(五)”,并從《易·系辭傳下》《易》《天地賦》《說文解字》等眾多文獻中研究得出:“在先秦的文獻詞義中,在漢代總結的解釋文獻詞義的專書中,‘文’的本義都是陰陽兩物交合。”[4](P379)繼之,宋先生又引經據典解釋“化”的本義為孕育、化生。他的結論是:“從‘文’的本義陰陽交合到化的本義孕育、化生,這兩個詞的本義連接起來,就共同指稱了創生所必備的先后遞嬗的推演過程。”[4](P380)這個過程,《易·系辭傳下》概括為“天地絪缊,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5](P171)意思是說,天地交午,男女耦合,使萬物得以孕育化生,講的都是一分為二、合二為一的問題。可見,構成“爻”字的“×”所指代的陰陽交合,也就是《易·系辭傳上》所說的:“一陰一陽之謂道。”[5](P123)這個“一陰一陽”既對立又統一,這個“道”就是陰陽對立統一和萬物化生的普遍道理和一般規律,這可理解為中國古人對自然規律和社會規律的科學認知。
徐中舒《甲骨文字典》解釋“爻”時,還引用了有關典籍對其解釋,即“《廣雅·釋詁》:‘爻,效也’,《系辭傳》:‘爻也者,效此者也。’”那么,又是誰效法誰呢?當然是人效法自然,即《道德經》所說的“道法自然。”因為人類本身就是從自然界進化而來,而且始終是“自然”的一個組成部分,只不過是有意識的類存在物而已。具體而言,正如宋永培先生所言:“人們要效法天地日月所示的陰陽交合與化生之道來輔助裁成人們自己以及萬物的生命歷程。”[4](P381)而且這種效法,在宋先生看來(從“文化”的角度),發展到西漢時期,“表述由日月陰陽兩兩配合的道理引申而出的某一時期、某一國家、某一地域教化人們應當遵循的夫婦、父子、君子之道。……因為,‘天地日月的陰陽交會之道’與‘夫婦、父子、君之道’,”[4](P381)都強調“兩分而相合”,這就由效法陰陽交合化生的“日月之道”“天地之道”,形成了“兩分相合”的“人之道”,即先人總結和遵循的社會倫理之道。
從“爻”所包含的深刻含義不難看出,“教”的內容,就是自然界和人類社會萬事萬物生成發展的普遍道理和一般規律,也就是大教育家陶行知所說的:“千教萬教教人求真,千學萬學學做真人”中的“真”,簡單地說,就是教育學生追求真理。不僅如此,通過對“教”字的“說文解字”,還可以清楚地看出,在中國古人思想中,“教”所包含的兩大規律是有邏輯關系的,即先認知“陰陽交合”的自然之道,然后效法進而形成與規范“兩分相合”的“人之道”,宋永培先生認為這是“知行合一”的過程,即“這種知與行的方式叫作‘與天地合其德’,簡稱‘天人合德’。”[4](P381-382)
縱上,從說文解字即從先人造字的本義理解“教”的含義,就是教育的內容主要是探究和傳授事物發生發展的規律,即追求真理的精神,教育的過程要從一個人的嬰幼兒開始,在方法上要崇尚自然,知行合一,手段上要嚴格要求,有時甚至可適當采用體罰的辦法。
同樣先看圖2“育”的字形演變[6]。

圖2 “育”的字形演變

“教育”二字在距今3000多年前的甲骨文中就有記載,說明我們的先人很早就十分重視教育問題。通過以上“說文解字”的方式對“教育”本義的探究,可以看出,“教”突顯了對客觀規律的認識,也就是從教育內容層面,強調要追求真理(合規律性);“育”突顯了使人向善,也就是從教育目標層面,更加注重人的社會化,從而構建和諧社會(合目的性)。由此可見,“教育”的本義就是“求真向善”,而且這個本義深刻地蘊含著德智體美勞“五位一體”全面發展的教育思想。

習近平總書記在2018年全國教育大會上指出,“培養什么人,是教育的首要問題。我國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社會主義國家,這就決定了我們的教育必須把培養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作為根本任務,培養一代又一代擁護中國共產黨領導和我國社會主義制度、立志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奮斗終生的有用人才。這是教育工作的根本任務,也是教育現代化的方向目標。”[7]這是教育之“教”中體現出的合規律性與合目的性的高度統一。馬克思主義是科學真理,是我們黨的指導思想和行動指南,它的歷史使命就是不僅要“說明世界”,更要“改造世界”,從而建立起一個“自由人聯合體”(從社會形態或社會制度層面稱之為“社會主義”或者“共產主義”),只有在這個“自由人聯合體”內,每一個個人,才能獲得真正的解放與自由,回歸“人的本質”。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高放等學者把馬克思主義歸納為5個字,即“人的解放學”,繼之解釋道:“所謂人的解放就是使人擺脫艱險繁重的勞動、擺脫自然與社會的奴役、擺脫階級的剝削與壓迫,人人得到自由而全面的發展,過著美滿、幸福的生活。”[8](P2)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社會正是這樣一個美好的社會。因此說,“我們的教育必須把培養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作為根本任務,培養一代又一代擁護中國共產黨領導和我國社會主義制度、立志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奮斗終生的有用人才。”[7]

將“勞動教育”寫入黨的教育方針,是2018年全國教育大會的一大成果。“育”字中包含勞動教育嗎?回答是非常肯定的,甚至從一定意義上說,“育”強調的就是“勞動”。請看《說文解字》對育字意義的解釋:“養子使作善也。”什么是“善”?怎樣才能“作善”呢?馬克思曾經說過:“動物只是按照它所屬的那個種的尺度和需要來構造,而人卻懂得按照任何一個種的尺度來進行生產,并且懂得怎樣處處都把固有的尺度運用于對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規律來構造。”[9](P53)這也被稱為馬克思主義的“兩個尺度”理論。第一個尺度,即“任何一個種的尺度”,就是指客觀事物本身所具有的規律性(也就是“真”),第二個尺度,即“固有的尺度”(又叫內在的尺度),“是指人的尺度,即人類自身發展的要求與目的。人的生產勞動總具有一定的目的,總是為了使對象產生對自身有利、有益的變化,這就是廣泛意義上的‘善’。”[10](P53)要知道,這種廣泛意義上合主體目的性的“善”,只有通過主體不斷“勞動”,而且在“勞動”過程中必須準確把握這種目的性,才能使主體之“善”成為對象化了的“善”,亦即轉化為現實之“善”。再看看《說文解字》把“育”解釋為“養子使作善也”,如若沒有“勞動”這個載體和橋梁,如何能“使子作善”?不僅如此,馬克思還說:“人的類特性恰恰就是自由的自覺的活動。”[9](P53)“所謂‘自由自覺’的活動,即人類的生產勞動,是富有創造性的。人正是通過這種活動,不斷地使‘自在之物’轉化為‘為我之物’。人與動物的本質區別,從物種關系上說,就在于人會勞動,具有這種自由創造的能力。”[10](P45)所以說,“育”蘊含著豐富的“勞動”教育思想。
最后談談“教育”一詞中蘊含的“美育”思想。上文談到“教育”二字分別蘊含的“德、智”和“體、勞”四育,這只是從說文解字視角有所側重地相對而論,其實,四者彼此相互聯系,辯證統一,不可分割。比如,“育”字包含的將“逆子”育“正”,即實現成功的社會化,這其中當然包括豐富的德育,因為每個社會都有其相應的核心價值觀。那“美育”更是如此,唯有實現上述四育,才能談上“美育”,當然這是從廣義上說的。從狹義上說,“美育”或者叫“美學”,其本身就是一門科學,是專門研究人與現實的審美關系的科學。那到底什么是“美”?上文解讀的“教育”二字中是否蘊含著這種“美”呢?
馬克思主義認為,美是人的本質力量的感性顯現,審美,就是對人的這種本質力量的直觀。所謂“人的本質力量”,就是指人改造自然、支配自然的能力,這種能力也正是在人類生產實踐(勞動)過程中形成和發展起來的。因此,“美的根源不是人的主觀感受,而是人的社會實踐,它是人類通過實踐活動,把自己掌握真和實現善的進行自由創造的本質力量,在對象世界中感性顯現出來的結果。”[10](P54)由此可見,真是美的基礎,善是美的靈魂,只有把符合客觀規律的“真”和有利于社會發展的“善”,通過具體而又光輝的形象表現出來,這個形象才是“美”的。因此,“所謂美是人的本質力量的感性顯現,正是指客觀對象的感性形象上面體現了真與善相統一的審美價值而言。人類的一切實踐活動,包括藝術實踐活動,都是在不斷地追求真、善、美的統一。”[10](P57-58)再聯系上文的分析,即“教”中蘊含的求“真”和“育”中蘊含的向“善”,二者完美地結合并構成一個漢語詞匯,這個詞匯當然也就內在地包涵了“美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