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結排序，有意義么？

周云龍

中國人什么事情都喜歡講究順序，那種“排名不分先后”，只是一種不得已而為之的和稀泥做法，小范圍應用而已。敝鄉有句俗語：上廁所還有個先來后到。意思是，不上廁所的那些大事小情，涉及文明、禮儀、慣例，更需要排個順序。——當“順序”“次序”成為國民集體有意識的關注時，事實上，秩序常常是缺位的，人也是沒有安全感的。

合寫文章，署名要排序，第一、第二、第三作者;攝制影視作品，演職員表上會有一串排列有序的名單。即使普通人，在生活的日常里，都有機會耳聞、目睹甚至親身參與以下的排序——

宴席座次：宴請客人，一般主陪在面對房門的位置，副主陪在主陪的對面，1號客人在主陪的右手，2號客人在主陪的左手，3號客人在副主陪的右手，4號客人在副主陪的左手，其他可以隨意。中餐西餐，略有不同。

商務接洽會議座次：視沙發室小型會議、長條桌會議不同情況排序。

行進位次：多人并排行進，中間的高于兩側，對于縱向來講，前方高于后;兩人橫向行進，內側高于外側。

乘車座次：視小車、大車不同情況排座，同時考慮司機駕車和主人駕車的不同情況。

不急，還有婚喪壽宴座次、電梯乘坐位次。凡此種種，皆有排序，夠復雜的吧？簡直是門技術活，更像一道道奧數題。能正確排序的，必是高手，而能看懂順序的，也不是一般人。

排序有必要，但是再嚴謹再規范的排序，在普通受眾心里，卻是另一種順序，他們會以熟悉、親近、尊重的程度排定，與公開的排序無關。親眼見到，基層一位鎮長愣是把坐在駕駛員右后邊的市長拽到副駕駛座上，他以為那個座位最大。親耳聽到，鄉間某位村民，因為外甥結婚時被安排在次座上，憤然離座：不是看不起我嗎？！所以，中國特色的宴席，每次開席之前，幾乎都有一番激烈的熱身動作，你推我搡，爭下恐上。——真的位子安排亂了、錯了，一些在單位當領導、在家族做長輩的角色，心里也還是會很不爽的。

真正重要的排序，是人生的順序，恰恰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你的出生、出場都有一定順序，其實，并不由你決定，而人生路上遇到的每個人，出場順序也很重要，很多人如果換一個時間認識，就會有不同的結局。同樣地，這個順序，一般也是不由你安排的。

最重要的一個排序，是人生的分別、離場。他人愛莫能助，自己力不從心。記得美國某大學教授做過一個游戲：一次，他請學生在黑板上寫下自己難以割舍的二十組人名。一位女生照做了，寫下她的領導、朋友、親人，等等。而后教授讓她劃掉里面一個她認為最不重要的人。女生劃掉了一個鄰居的名字。然后，再劃掉一個，又劃掉一個……最后，黑板上只剩下三組人名，她的父母、丈夫和孩子。此時，教授平靜地說：“請再劃掉一個。”女生遲疑著，艱難地做著選擇……她劃掉了父母的名字。“請再劃掉一個”，她驚呆了，顫巍巍地又劃掉兒子的名字。接著，她哇地一聲哭了……

這個已經被廣為引用的虛擬排序游戲，其實是每個人都會面臨的真實際遇。有人說，游戲讓人明白真正能夠陪伴我們一生的人是誰;有人說，生活就像洋蔥，一片一片地剝開，總有一片會讓你流淚。我的感觸，游移在游戲之外：與親情、愛情相關的排序，其實我們都無能為力，與前途、命運相連的排序，我們同樣難以操控，那些與虛名、浮利對應的座次、站位、排序，還有必要計較先后，在乎左右嗎？

不必，不要，不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