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霞 張 慧 施艷群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是由一種新發現的冠狀病毒引起的肺炎,簡稱新冠肺炎。2020年春節期間,新冠肺炎肆虐來襲,橫掃中國大陸廣大地區,目前已波及世界20余國家和地區。據丁香園新冠肺炎疫情實時動態報告,截止2020年2月19日19:57全國數據統計,現存確診病例高達57396例,死亡人數為2009例,治愈僅為14877人[1]。新冠病毒與SARS病毒、MERS病毒同屬冠狀病毒,與蝙蝠SARS樣病毒同源性達85%以上,人群普遍易感,有基礎疾病及老年人感染后病情較重,兒童及嬰幼兒亦有感染病例報道[2]。新冠肺炎主要傳染源是新冠肺炎的感染者,呼吸道飛沫傳播是其主要的傳播途徑,也可通過接觸傳播,亦有可能人際傳播引起,目前尚無來自RCT證據的支持特異性抗新冠病毒確診或疑似病例的藥物[2]。廣大醫護人員義無反顧奔赴這場沒有硝煙的戰場浴血奮戰,在冒著隨時有可能被感染風險的同時,身心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護理人員是新冠肺炎的直接照護者,近距離接觸機會更多,承擔更多的照護工作,身心狀況不容忽視,但個體體驗究竟如何,尚無研究報道。本研究探索新冠肺炎患者首批一線直接照護者的心理體驗,現將結果報告如下。
采用便利抽樣法,以信息飽和性為標準,隨機抽取安徽省某三甲醫院新冠肺炎病房一線直接照護者作為研究對象。納入標準:(1)新冠肺炎隔離病房患者首批一線直接照護者;(2)受訪者書面表達或語言溝通能力良好;(3)愿意接受訪談,訪談時受訪者身體狀況良好。受訪者基本情況見表1。

表1 受訪者一般資料
1.2.1資料收集方法 采用半結構式訪談法收集資料,訪談前征得受訪者的知情同意。訪談前參考相關文獻[3]并結合臨床擬定訪談提綱,由本研究者根據訪談提綱對13名首批一線新冠肺炎患者直接照護者進行深度訪談。訪談區域均在其下班后醫院提供的隔離休息室進行,訪談時環境安靜無打擾,現場無其他人員,每次訪談時間約30~45 min,已受訪者不得向未受訪者透露受訪內容。訪談前訪談者向受訪者詳細解釋本研究的目的、意義、方法,并取得其知情同意后現場錄音和筆錄,所有資料經受訪者核實并承諾保密。訪談提綱:(1)新冠肺炎對你造成的困擾是什么?擔心是什么?(2)家人知道你在隔離病房嗎?他們反應如何?他們擔心嗎?支持嗎?(3)你感到恐慌、焦慮或抑郁嗎?為什么?(4)關于新冠肺炎你了解多少(概念、途徑、防護措施、發病率、疑似病例、死亡率等)?如何了解的(了解途徑)?有經過規范化培訓嗎?(5)目前,你身體有何不適?如睡眠、飲食、頭痛、乏力等。訪談中研究者全神貫注地聆聽,注意觀察受訪者的動作、表情及情緒反應等,適時推進問題,避免強化受訪者講述的內容。
1.2.2資料分析 訪談結束當天6h內轉錄錄音資料,采用Clolaizzi現象學分析方法進行分析處理。(1)轉錄錄音及訪談筆錄,仔細閱讀所有資料;(2)析取反復出現、有重要意義和代表性的陳述;(3)對反復出現、有重要意義和代表性的陳述進行編碼;(4)將編碼后的觀點進行分析整理并匯總;(5)詳細無遺漏進行描述;(6)找出類似觀點,透過現象看本質,探索觀點所隱含的深層意義;(7)返回受訪者求證。當受訪資料無新的主題產生時即達到資料飽和。
2.1.1擔心、害怕 “擔心、害怕”幾乎是每個受訪者普遍存在的一種感受。如2號受訪者說:“目前最大的困擾是被隔離在病房內,擔心自己被感染,……擔心具體的傳播途徑是不是我們現在知道的幾種,我會不會把病毒帶出去……還擔心孩子被傳染新冠肺炎及學業可能會荒廢。還有,家中都是男同志,照顧她又不方便,因為平時這些都是我來做的”。4號受訪者也說:“最大的困擾是感覺新冠肺炎沒有盡頭,擔心自身安全,害怕被傳染上……怕外面環境不安全,也怕自己給外面的環境帶來不安全,怕給社會帶來困擾,還有給別人造成心理負擔”。
2.1.2緊張、恐懼(恐慌) 新冠肺炎傳染性強,傳播速度快,作為新冠肺炎的直接照護者,大多數都表現緊張、恐懼(恐慌)。1號受訪者說:“自己感到莫名的緊張……”。9號受訪者不斷說“當然恐懼了,昨晚還被針扎了(其實是一個未被新冠肺炎感染者污染的針頭),我會不會被感染啊?……我真的感到很恐懼”。13號受訪者甚至眼淚汪汪拉著訪視者手不停地問:“老師,我會不會被傳染啊?我要是感染上了會不會死啊?我會不會要氣管切開戴呼吸機啊?那樣你們會第一時間搶救我嗎?你會親自護理我嗎……”。
2.1.3焦慮、抑郁 “焦慮、抑郁”也是大多數受訪者存在的心理問題。引起焦慮、抑郁的主要原因是疫情嚴重,沒有特效藥物治療,每天看到(確診、疑似病例)數據不停地增加,需要長期作戰,沒有盼頭,以前沒經歷過(類似事件),看不到家人,想小孩等。1號受訪者說:“我焦慮的原因是這個病沒有盡頭,遙遙無期的感覺……”。2號受訪者亦言:“疫情什么時候能夠結束?什么時候能控制?暫時沒看到”。3號受訪者還嘆:“唉,不知道(疫情)什么時候能結束啊……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家啊?看不到家人,想小孩,郁悶……”。
2.1.4無助感 8號受訪者坦言:“因為一個人進污染區……平時在普通病房遇到什么難題如針打不上等都可以請別的老師幫忙,隔離病房內就一個人,如果血抽不出、治療遇到什么問題啊,就一個人在隔離病房內好無助的感覺”。10號受訪者也說:“……就怕自己進去能力不夠(照護不好患者)”。13號受訪者亦言:“我平時干活是最快的了,可是在隔離病房內事情根本忙不完,每個小時都要監測生命體征,十來個病人啊!有幾位女性患者忒焦慮,主訴忒多,要求也多,不停地喊你……還有打掃衛生、次氯酸拖地和噴霧消毒墻面、擦拭床柜桌椅、紫外線空氣消毒及垃圾整理等特別耗費時間,特別累,好無助啊”。
2.1.5軀體不適 幾乎所有的受訪者均表示身體上的不適。1號受訪者很無奈地說:“……尤其戴上面罩不舒服,就感覺這個頭不適我的頭,一直就蹦蹦跳個不停,感覺頭暈頭疼,然后感覺很難受,呼吸不過來,感覺自己會隨時倒在隔離病房內……”。7號受訪者坦言:“吃不下,睡不好……我覺得每次進去的時候還好,然后就慢慢的感覺不舒服了,到2個小時的時候感覺到了生理極限,超級不舒服,一直惡心、想吐……那個面罩尤其不舒服,壓著頭疼,顏面部、頭部不舒服,每次取下時臉上都有深深的壓痕,甚至紅腫……”。11號受訪者認為:“面罩比較緊,勒得喉結不能活動,一吞咽就感覺痛……還有,戴上眼罩看東西就模糊,尤其是進行護理操作或病房需要消毒打掃衛生時”。12號受訪者也說:“睡不好,從入隔離病房就開始,幾乎1小時不到就醒一次,而且一直咳嗽不舒服”。
新冠肺炎時期,作為一線直接照護者,明顯感受到這種疾病不確定感,1號受訪者所言:“……這個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還不是很了解,我只知道它很容易被傳染”。3號受訪者說:“新冠肺炎沒有特效藥,都在試用,很多藥沒有明確的作用,而且使用的抗艾滋病病毒的藥物會不會副作用很大,也在使用激素治療,會不會也像SARS那樣留下很嚴重的后遺癥如肺纖維化、股骨頭壞死等……”。11號受訪者似乎也憂心忡忡:“我沒經歷過,以前沒進過隔離病房,培訓是培訓了,但真正進去了還是不知道怎么辦……我們的防護到底可行啊?尤其是那個口罩,我們那么近距離接觸患者,能起到真正的防護作用嗎?”。12號受訪者也表示:“感覺信息量太大了,報道的時候可能是夸張了,也不知道到底哪個更可信些……”。
如8號坦言:“剛開始我真的好害怕,好擔心哦,特別的焦慮、恐懼……后來就慢慢的好了,因為我看到醫院對我們那么關心,總給我們科用最好的防護物品,各個方面照顧的好好的,吃得好,喝的好,還提供住的……尤其是看到某某,她那么弱小,年齡還是最小的,卻是最勇敢的,從頭到尾都好像沒表現出一點點的害怕與恐懼,干什么都特別積極,還積極、勇敢地提交了要到武漢去支援的申請書,我看到她那樣就特別的感動,也受到啟發,所以后來也就慢慢的好了……”。5號所言幾乎代表了多數受訪者的心聲:“我特別感謝家人,尤其是父母,他們雖然很擔心但都很支持我,將我的孩子照顧的好好的,每天都打電話問我情況,還時不時的送吃的……”。
心理學研究顯示,個體對危機的心理反應沖擊階段即危機事件當時或出現后不久,若刺激過大,會讓人產生“類休克狀態”,表現為震驚、眩暈、不知所措等[4]。李亞云等[5]在SARS流行期間對大學生的心理調查顯示,60%以上的學生存在緊張、恐慌、恐懼等心理。引起新冠肺炎的病毒與SARS病毒同源性達85%以上,從目前國家公布的數據來看,無論是發病率還是傳染率都遠遠高于SARS,新冠肺炎傳染性強,傳播速度快,群體感染的事件較多,從“封城”、“封路”、“封區”、“封村”到居家隔離、市場一(口)罩難求等情況,一方面反映了新冠肺炎疫情的嚴重性,另一方面也說明此次疫情引起了公眾極度的緊張、恐懼(恐慌)的心理。面對每天節節攀升的確診及疑似病例數字、龐大的密切接觸者數據和也有醫護人員被感染的病例報道,直接照護者產生擔心、害怕、緊張、恐慌、焦慮、抑郁等不良情緒。主要原因:由于疫情嚴重,沒有特效藥物治療,每天看到(確診、疑似病例)數據不停地增加,需要長期作戰,加之醫護人員及防護物資嚴重緊缺,在污染區常是1名護士直接照護多位患者,直接照護者心理壓力較大,工作量及工作強度增加,尤其防護用具的特殊性,易產生孤立無助感,頭暈、頭疼、疲乏等軀體不適。提示在積極防控、治療新冠肺炎的同時,注重患者一線直接照護者的心身問題,引導其科學、正確、正向認知,加強社會支持,以免除其后顧之憂,合理并彈性排班,適當滿足其合理身心需求,必要時進行心理咨詢并予以個性化心理援助,以緩解心理壓力,減輕軀體癥狀。
疾病不確定感是指無法確定疾病相關事件的含義或預測其結果,可以通過四種形式表現:(1)疾病狀態的模糊性;(2)治療和護理系統的復雜性;(3)缺乏接收或理解的信息,特別是在診斷和疾病嚴重程度方面;(4)疾病過程和預后的不可預測性。研究表明,當個體缺乏了解疾病信息或知識,癥狀或結果不可預知,資源(如社會支持、醫療保健和教育)不足以為其提供疾病控制感時,個體疾病不確定感會增加[6];對疾病和治療相關事件熟悉程度越高,個體對治療、護理系統和疾病復雜性的不確定感越小[7]。新冠肺炎是一種新型的冠狀病毒感染引起的疾病,尚不明確其確切的傳染源及特效治療藥物,疾病預后尚待觀察,防控及治療護理僅參照以往抗SARS、甲流、禽流感等措施執行,醫院及科室雖然有開展培訓,但網絡信息量太大,真偽、權威且有效信息難以甄別。提示面對嚴峻的疫情,在積極救治患者的同時,還應積極探討科學有效防控、治療措施并通過國家權威信息渠道發布,提高相關信息的權威性、可信性,相關單位亦應及時組織醫護人員培訓與學習,以提高對新冠肺炎的科學、正確、合理的認知,從而減少疾病不確定性,降低患者直接照護者疾病不確定感體驗。
積極的心理體驗主要表現在感恩與成長方面。新冠肺炎肆虐來襲,廣大醫護人員義無反顧奔赴這個沒有硝煙的戰場浴血奮戰,存在擔心、害怕、恐慌等不良情緒在所難免,需要強大的心理支持及有效的心理調適;同時,經歷此次新冠肺炎重大事件,其心理也產生了一些積極的變化,獲得了一定的成長即創傷后成長,它是通過改變個體主觀認知來改變事務優先次序、感知新可能性、更加欣賞生活與改變精神、和諧人際關系及增強個人力量來表現的[8,9]。另外,來自家人無條件的支持,單位及國家盡最大的努力給予個人最安全、最有效的保障及防護措施以及來自各行各業的關愛、支持、問候,尤其是各種防護物資的捐贈、各種防疫抗疫的感人事跡的報道等,也使其非常感激、感動、感謝即存在一定的感恩心理。感恩能讓個體更加關注應激性事件的積極面,幫助個體發現事件背后所蘊藏的積極意義,作為一種積極的情緒,具有明顯的風險緩沖效應,能夠有效地引發個體積極情緒,緩解悲觀、抑郁情緒與創傷后應激障礙,進而促進創傷后成長[10]。中國心理衛生協會主編出版的《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公眾心理自助與疏導指南》,及時、適時在人衛電子書平臺免費發布,醫院及所屬大學及時成立新冠肺炎心理健康醫學組和人文關懷組,并提供免費心理咨詢和支持、個體針對性干預等,這些舉措均增加了新冠肺炎患者直接照護者的積極心理體驗,從而更加積極、勇敢投入工作、救治患者。
新冠肺炎患者直接照護者心理壓力大,軀體負荷重,消極心理體驗多,疾病不確定感體驗較強,積極的心理體驗方面主要表現為感恩與成長并存,啟示臨床應積極關注新冠肺炎患者直接照護者的心身問題,同時增加疾病信息的科學性、權威性以及適時有效的心理調適和心理援助。但本次研究基于半結構式訪談基礎上進行,受訪者來自同一區域,基于此次疫情的特殊性,首批一線患者直接照護者每日甚至每個班次的心理都有可能不同,所以研究結果有一定的局限性。未來可進行不同地域、多中心縱深動態研究并與量性研究結合以驗證研究結果的科學性、有效性。